第10章 来我怀里
头七,逝者的亡魂回来看望亲人的日子。
隋妄不知道南山在这天要怎么祭拜亲人,但再简陋也要布置一个像样的灵堂,摆上老人的牌位,供奉上瓜果点心,再烧些元宝纸钱。
但这对于一个七岁的、寄人篱下的孩子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陈在在只能找到一个破花盆,埋点土,三根狗尾巴草充当香烛,给奶奶搭一个小小坟墓。
没有蒲团,他就直接跪在泥地上,窘迫地捧出一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脏馒头。
隋妄的手无意识在腿边攥紧。
他望着寒风中跪在多多旁边的小孩儿。
当初是自己信誓旦旦答应要养他,却因为所谓的戒断,在这么重要的日子把他一个人抛下。
他跑到花球旁边,是因为这是这栋大房子里,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东西了吗?
但陈在在的声音并没有多沮丧。
他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奶奶,我是在在。”
“我不在家里住了,你还能找到我吗?”
他凑近一些,像讲悄悄话那样和土堆说:“奶奶的腿还疼吗?能走路了吗?下面冷吗?能吃饱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狗尾巴草被风吹得晃了晃,陈在在就当奶奶听到了。
他眼睛哭得肿肿的,睁开都有些困难,但努力挤出笑脸:“奶奶,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
“你过去那天,爸爸想把我卖……”
抿了抿嘴,他还是没说出那些事,“然后我就被一个大哥哥救了。”
哥哥刚叫了没两天,就又变回大哥哥了。
隋妄本应该高兴才对,但是并没有。
“大哥哥收留了我,还给了我一份工作,我每天都很认真地工作,我也能吃饱肚子了,经常能吃到饺子,还有黑糖啵啵,可甜可甜了。”
“哦,黑糖啵啵就是一种粉熬的小丸子,我今天没喝到,不然一定拿来给奶奶尝尝。”
说到这里,他肚子叫了叫。
连忙伸手捂住,不想被奶奶听到。
等肚子不再咕噜噜,他才继续讲:
“我在这儿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暖和,小满哥哥说我长胖了,还长高了,奶奶看看。”
他把自己的胖脸凑到土堆前,左右转一转。
转着转着不知道想到什么,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又溢出水光。
“但我今天做错事了……”
“我乱发脾气,很不好。”
他垂下脑袋,苦恼地抠着那只小猪包,沉默了好久,嘴巴一直在颤。
“奶奶,你变成鬼了是吗?”
“鬼是不是都有法术啊?那你能不能帮我算一算……算一算……我是不是又要被赶走了?”
大颗大颗的泪从孩子绝望的脸上滚下来,滴到那只刚挖完泥土的黑黢黢的手上。
“大哥哥早晚都会不要我的,是吗?”
“是哪一天啊?”
“到时候……奶奶来接我好吗?”
“你到下面了,还会要我吗?”
“奶奶……我疼啊……”
他捂着自己红肿的手,捂着自己幼小的心,好多不会表达的情绪脱口而出后只剩这一个字。
和缓的风撩过小孩儿发间,狗尾巴草摇晃得泫然欲泣。
小猪包被陈在在捏碎了,他攥着碎掉的面团,拼命忍住眼泪。
他的哭声并不尖锐,也不聒噪,他的哭声和他的人一样小小的。
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家,他也从来就没有过家,寄人篱下的孩子没有放声大哭的权利。
那一滴滴泪只能小心翼翼地掉进泥土里,汇成一汪无人在意的、狭小的海。
这么小的海里还淹没着两个人。
隋妄呆立在那里,眼底红了一片。
陈在在没有哭很久。
肚子一直叫,他怕奶奶听见,只好先跑回小楼找点吃的垫垫。
跑到厨房时,他又听到两个阿姨窃窃私语。
又是那种讥讽的语气,伴随着时不时的哄笑,只不过这次被笑的主角从他换成了隋妄。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一把撞开厨房门:“不许你们讲大哥哥坏话!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愤怒在他体内熊熊燃烧,他瞪着眼睛,攥着拳头,像只小豹子似的朝人咬牙示威。
俩阿姨吓了一跳,还以为谁回来了,一看是他,登时翻了个白眼。
厨房没监控,她们更不怕陈在在去告状。
这么小的孩子惯会胡说八道,就算出去学舌也没人会信,即便信了她们也能三两句给分辨回来。
瘦阿姨无所谓道:“在在呀,这不是坏话,我们只是说少爷性子比较冷,爹妈都走了一年了,他从来没去祭拜过。”
“非要去祭拜吗!如果爸妈对他不好呢!”
胖阿姨撇嘴,“再不好还能不好到哪去?做小孩儿的怎么能和父母置气呢。”
“你又不是小孩子!凭什么这么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胖阿姨嗤笑一声,高高在上地看着他:“我不是小孩儿,但我有小孩儿,他可没像你一样被爹妈卖掉!凡事多想想自己的原因,是不是自己活该?爹妈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不是要你做讨债鬼的!”
陈在在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浑身的气焰一下子泄掉,他就像只斗败的鸡崽蜷缩在偌大的厨房里,铺天盖地的委屈像一个透不过气的罩子把他罩住。
他想说我不是讨债鬼,我不活该,我很辛苦才长到这么大,我是自己把自己拉扯大的。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想我?
别人也是这样想的吗?
大哥哥……也是这样想的吗?
陈在在喘不过气了。
一阵天旋地转,昏暗中有好多双手来推他,他被推得东倒西歪,眼前发黑,一头栽向地面。
“陈在在!”
熟悉的声音刺破罩着他的罩子,额头被温热的掌心托住。
陈在在迷迷糊糊地,看到隋妄冷着脸站在自己身后,眼里阴得冒火,两个阿姨的表情很慌乱。
“大哥哥……”
他看到隋妄的第一反应,不是终于见到亲人的委屈,也不是想告状的急切,而是害怕。
从心底猛然升上来的、死到临头的恐惧,侵占了他的大脑。
有个声音对他说:时候到了,就要结束了。
大哥哥应该明天才回来的。
现在回来肯定是因为阿姨和他告状了,他要来赶我走了。
想到这里,他哭得更加厉害,本就低血糖的脸色像纸一样惨白。
他用力推开隋妄,晕头晕脑地跑出厨房,跑回自己房间。
先掀开被子,又拉开衣柜。
他想要在被赶走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可收拾来收拾去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包板蓝根也给别人喝掉了。
他跌坐在那里,茫然地望着南山。
身后脚步声响起。
隋妄倚在门边看着他,连圆乎乎的背影都那么可怜。
他敲了两下门,那背影一颤。
“你在干什么。”
“收拾东西……”陈在在固执地不肯回头。
“为什么收拾东西?”
“你不是要赶我走了吗……”
“谁说我要赶你走了?”
“你就是要赶我走了!”
“谁说的?”
“早晚的事!”
“我问你谁说的?”
“你就是来赶我走的!”
“陈在在!”
隋妄声音一冷,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
要不是法律不允许,他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枪毙,只留他自己。
谁都不要来烦他,谁都别和他说话,谁都不要打着探视、唏嘘、同情的名义来关心他:你爸妈去世后你过得怎么样?他们都走一年了你怎么一次都不去看?
他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全用陈在在身上了。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做不到游刃有余地教导好一个孩子。
月光漫进窗棂,铺下一地银沙。
隋妄站在雪地般的银沙上,蹙着眉,看了陈在在一会儿,猛地抬手把衬衫领口扯开,两颗扣子直接被拽掉了“啪”地甩到墙上。
陈在在吓得一激灵,心脏悬到喉咙口。
却听到他说:
“我没惹你,别对我发火。”
“拿话刺我会让你心里痛快吗?”
“不会……”
陈在在抹抹眼睛,“我也很难过……”
“那我们不要再难过好不好?”
陈在在心里堵着那口气瞬间消散。
他扭过身子,扁着嘴巴看着隋妄,小肿眼泡源源不断地流出泪水,随着肩膀抽抖,脸上的软肉还嘟噜嘟噜地颤动。
隋妄再大的气也消了。
“行了大赖叽包,来我怀里。”
他俯身朝人张开手臂,陈在在把自己发射进去。
两颗不安的心撞到一起,终于发出他们今天第一下踏实的心跳。
陈在在扑进他怀里边哭边嚎:“你去哪了呀?你不想要我了吗?”
隋妄说不是,我只是去看病。
可陈在在崩溃地摇头:“你就是不想要了,我感觉得到……”
隋妄哑然,把陈在在从怀里挖出来,拿袖子随便给他擦擦脸,拎过把椅子坐在门口。
“谁说我要赶你走了?”
陈在在还没答,瘦阿姨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哎呀少爷,小孩子都是——”
“我没问你。”
“……”瘦阿姨噎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给陈在在使个眼色,让他别乱说话。
隋妄:“站那别动。”
胖阿姨又要过来。
“说她没说你吗?”
“……”两人都被臊在那里。
隋妄自始至终都没看她们一眼,全程盯着陈在在:“谁说的?”
陈在在腆着肚子低着头:“阿姨。”
“哪个?”
“两个。”
“怎么说的,复述给我听。”
陈在在偷瞄阿姨们一眼,重复刚才厨房里发生的事。
讨债鬼。
活该被卖。
凡事多想想自己的原因。
……
陈在在说一句,隋妄的脸就黑一度,说到最后他拳头都攥得咯吱响了。
胖阿姨急吼吼地来描补:“少爷!小孩儿的话不能听的!他们最会说胡话了!可能就是今天我做的菜不合在在的口味,他就生我的气了,这孩子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
“你还没说够吗?”隋妄冷冷地盯着她。
“我……”
“你就那么喜欢背后嚼舌根吗?知道点别人的难处不说出来嘴巴会憋烂是吗?”
“少爷你听我解释……”
“滚出我们的家。”
“哎少爷!少爷我道歉!我和在在道歉!”胖阿姨后悔不迭,冲到陈在在面前说好话。
什么阿姨不应该,阿姨错了,阿姨以后再也不乱嚼舌根了,说得声泪齐下,哭天抢地,无论如何都不想弄丢这份工作。
隋妄每月给她两万,还包吃住,别说在南山,就是市里也找不到这么好的薪资待遇。
陈在在害怕这阵仗,往隋妄怀里躲。
隋妄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冷不丁开口:“我脾气是真的很不好。”
阿姨愣住,“少爷……”
“你再站在这碍他的眼,我就杀你全家,我说真的。”
那天最后,两个阿姨跟见鬼似的逃出小楼,连行李都没拿。
隋妄和陈在在也没去送,他俩窝在陈在在房间的榻榻米上吃薯片。
边上放的零食袋子有麻袋那么大,是隋妄在机场随便买的,都是些小孩爱吃的东西。
陈在在急头白脸地塞了两包薯片两袋面包,小脸才没那么白了。
隋妄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浮肿成早上的两倍大还暗红糜烂的小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严衡发消息。
-该回来了?
严衡:路上
-那你应该会正巧碰见那两个阿姨,顺便把她们的手砸了
严衡:?
严衡:砸成什么样?
隋妄给陈在在的手拍了张照发给他。
-照这样砸,别轻了也别重了。
“唔。”陈在在吃渴了,找水喝。
隋妄从袋子里拿出一排旺仔。
一排四个,他全给插上管,递到陈在在嘴边。
陈在在也不自己拿,直接探出脑袋叼住管,嘬完这个嘬那个,一口气把四个全嘬了。
隋妄又心疼又气:“真有本事啊。”
“唔?”陈在在听不懂。
“犯这么大的错还敢让我伺候。”
陈在在顿时心虚起来,嚼嚼嚼的腮帮子都定住了。
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大哥哥怎么回来了?”
隋妄听到这个称呼就烦,“我要是再看到你嘴里有东西还讲话,真的会揍你。”
“!!”陈在在赶紧闭上嘴巴。
“也别缩脖子。”
隋妄又伸手捏住他后颈两个小脖窝儿,“坐好了,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佝偻腰,缩着脖,肩膀还内扣的,侧面看去像一坨小圆粽子。
他伸手把粽子揪过来,手把手调整体态。
“背挺直,腰绷住,肩膀打开,仰头看我。”
他下一个指令,陈在在就做一步。
眼见着那坨没骨头似的软体生物在他手底下被拔成笔直小白杨,最后隋妄在他脑后打了个响指,陈在在下意识向后仰头。
“定。”
隋妄固定住他。
“就这样,保持住,每天贴墙站半小时,站完来我这打卡。”
“好的!”
见他不太气了,陈在在探头拱拱他的手,“大哥哥看完医生了?”
“嗯,你今天和严衡都玩什么了?”
“玩打架。”
“好玩吗?”
“不好玩,严衡哥哥说我应该被吊起来。”
“你听他说呢,他不敢,我的孩子,他凭什么?”
“严衡走了之后呢,你又干什么了?”
陈在在一五一十道:“刷碗、摘菜、擦地板,还有擀——唔唔唔!”
隋妄气得掐住他的胖脸:“你傻吗?”
“我不回来你就继续这样挨欺负?我养你是为了让你受气的?”
“是阿姨叫我干的,阿姨还说——”
“她们说你就听?你是和她们好还是和我好?”
“当然是和你好!”陈在在急得嚷出来。
“那我说要赶你走了吗?”
“……没有。”
“那你在这伤心个屁呢。”
“我以为!我以为,她们的意思就是哥哥的意思……”他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那点脸颊肉被隋妄泄愤似的提起老高,就像用手指掐着一个皮很薄的灌汤包。
“你怎么这么能以为,我没长嘴吗?有什么事不会自己和你说需要别人代劳?”
“可是我是小草啊。”陈在在被掐脸也不会躲,只是睁着懵懵的眼睛,委屈地看着他。
“是大哥哥说的,没人在乎小草会不会伤心……大哥哥对我说假话了吗?”
隋妄张了张嘴,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