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会过期
他在乎吗?
他不在乎吗?
隋妄沉默地垂下眼,回想这一天,忽然惊觉他连自己到底做了哪些检查都没印象。
他这一整天都心烦意乱。
医生和他谈话,他在想陈在在有没有人陪。
医生给他做检查,他在担心陈在在给多多洗澡时手会不会沾水。
仪器贴上皮肤凉得他一抖,他想坏了,家里的直饮机出口太高,不知道陈在在能不能够到。
这太不正常了。
根本就不对劲儿。
虽然他一直安慰自己即便家里只是养了条小狗,主人也会在外出时担心小狗会不会喝水,会不会吃饭,会不会不小心触电。
但他的理智知道,这就是不正常。
他讨厌这种不正常,他厌恶对任何人牵肠挂肚,他甚至不负责地想直接在国外呆个一年半载算了,直到他把这个孩子忘掉,反正严衡和安小满都在,足够把陈在在照顾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到机场了。
夜静悄悄。
整个银月湾都在月光下睡着。
屋里只有风吹过薯片袋的窸窣声。
隋妄看着面前这个小孩子,小孩子也看着他,长久的沉默后,他轻声开口。
“你真觉得我不在乎你吗?”
他伸出指尖,划过陈在在的睫毛:“知不知道,我今天一天都过得非常糟糕。”
“为什么糟糕?”陈在在问。
“你想想呢?”
隋妄揉了揉他脸上被自己掐红的地方,“在在,你只是小,并不是傻。”
“我在不在乎,你看得懂,对吗?”
陈在在没吃东西了,他还是那么板正地坐着,但眼神有些躲闪:“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想,想到你知道。”
“可是我想睡觉了。”
“不行,想不出来我们今晚都别睡了。”
陈在在无措地瞪圆眼睛。
半晌,吐出一个字:“对。”
“那为什么还要这样说?故意气我?”
“不是的!”陈在在猛猛摇头,“你太好了,我都、我都不敢睡觉!”
?
困到说梦话了是吗?
隋妄背靠墙壁,垂下眼神轻轻地笑,看他的眼神很宠也很揶揄:“能不能有点文化啊宝贝儿,你说那话有逻辑吗?”
陈在在脸蛋红红。
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被叫宝贝,他那小脑袋里跟煮着大米粥似的咕嘟冒泡。
他晃晃头,把泡泡晃破,皱着眉头组织了半天语言:“大哥哥是我遇到过的最好最好的人,好到像假的,像在做梦,我怕一觉睡醒,你就没有了。”
“所以你反复拿话刺我,是想确认我到底会不会没有?”
陈在在羞愧地把脸埋进胸口。
他深藏在心底的小心思,他以为被发现就会世界末日那么可怕,但现在被隋妄一句一句引导着说出来了,也没有怎么样,反而心里没那么憋闷了。
“过来。”隋妄朝他伸出手。
陈在在蹭过去,闭上眼拱拱他的手。
“我今天突然离开,让你很慌是吗?”
“……嗯。”
“她们说我会赶你走,也让你很慌对吗?”
“嗯。”
“你也觉得我早晚会走掉对吗?”
迟疑了几秒,陈在在还是点点头。
“为什么?”隋妄问他。
“没有为什么。”陈在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像板蓝根好喝,但是有保质期,过期的喝了会肚子疼。奶奶对我很好,很爱我,但爱也有保质期,她死掉了,爱就到期了。”
“所以你认为我也有保质期?”隋妄声音娓娓,慢慢将他混乱的思绪梳理开。
“是的,没有不会过期的东西。”
“要是我也过期了呢?”
“那我……”话没说完,豆大的泪珠就滚出眼眶,他伤心得缩成一团,“那我就去找奶奶。”
“这么决绝?”
不懂决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说:“没有别的地方要我了。”
隋妄心里一疼,鼻腔到喉管都泛起一阵难言的酸。
他托起陈在在的脸,掌心捧着小孩儿的下巴尖。
“在在,我不会过期的。”
“我对你好就会一直对你好,不会好一天坏一天。”那是虐待狂,应该被枪毙。
陈在在很认真地问他:“那大哥哥还会走吗?”
“下次再走会提前和你说。”
晚上十一点,严衡带着宵夜回来了。
一进门就看到客厅沙发上,陈在在倒在隋妄腿上睡得东倒西歪。
“眼睛怎么了?”他看见陈在在的肉眼泡。
隋妄头也不抬地玩手机,“受委屈了。”
“怎么回事?”严衡当即就撸袖子。
“行了,他撒气了。”
“撒给谁了?”
“撒给我了。”隋妄说,“我受气桶。”
严衡噗嗤一乐,“拿你撒气啊?”
他点点头,朝陈在在比个大拇指,“牛逼,东叔都没这胆儿。”
腿上装睡的小孩儿臊得拱来拱去。
隋妄屈腿颠颠他:“谁家猪圈开了,小猪在我这拱地呢。”
陈在在一个翻身坐起来。
隋妄:“猪还会仰卧起坐。”
“对不起么。”陈在在赖赖叽叽地撒娇,“我不该对大哥哥发脾气。”
“确实不该,那怎么办?”
陈在在:“……啊?”
他还以为说了对不起就会被回没关系,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啊什么,道歉光拿嘴说呀?”
严衡还添油加醋:“怂包。”
“才不是!”
陈在在气呼呼地大喊,噗通一下趴到隋妄腿上,视死如归般闭上眼,任他处置。
他穿着隋妄刚给他买的粉色珊瑚绒连体睡衣,帽子扣上头顶还有两只耳朵,往那一趴像张软乎乎的小毛毯。
隋妄差点没笑出来,伸手拍拍他的小毛屁股:“犯了这么大的错,该怎么罚?”
毛屁股瑟瑟发抖。
严衡看热闹不嫌事大:“抽他一顿。”
隋妄忍笑:“吊起来抽?”
“我去找绳子。”
“不要不要!”陈在在爬起来就跑。
没有跑掉,隋妄都不用起身,长臂一展就把他捞了回来,戳在地上。
陈在在顶着两只小耳朵,胖脸哆哆嗦嗦地颤:“哥哥好!哥哥不抽……”
隋妄实在没忍住,照着他的脸蛋咬了一口。
“唔——”
一口下去把陈在在咬懵了。
特别委屈地说:“拿嘴巴抽也有点疼呀……”
隋妄哭笑不得,另一边也咬了一口。
“吃饭吃饭!晚上吃火锅。”
严衡提着宵夜进厨房。
他买的是牛油火锅和烤羊腿,大冬天吃点暖身子的好睡觉。
陈在在闷头跑过去想帮忙,被隋妄揪回来:“咱们家小孩儿不用干活。”
陈在在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怎么不去?”
“……我坐轮椅呢大哥。”
刚放过他就大逆不道,隋妄又一阵牙痒痒,好险忍住了没再咬,大手握住他的脑袋。
“在在,听我说。”
“你养在我身边,确实名不正言不顺,以后会有更多流言蜚语传出来,我会尽量减少它们出现在你面前,但总会有一两句我管不住,你不能每句都要听,每句都要伤心一下。”
他戳戳陈在在的心口。
“你的心很宝贵,不要总伤害它。”
“知道了。”陈在在被搓得有点迷糊。
“你知道什么,怎么就这么傻?”
“有人欺负你你就等着?不会跑开,等我回来一股脑告诉我,我自会给你撑腰。”
“但是她们是先来的。”小孩子的逻辑很怪,“我以为你不会站在我这边,你和她们比我亲。”
隋妄看着他:“那你呢?你和谁最亲?”
“大哥哥。”
“还有呢?”
“没有了。”他扎进隋妄怀里,“我讲过很多遍,我只有你啊……”
隋妄叹了口气,那一刻的感受很矛盾。
他畏惧这个孩子对他全身心的依赖,又享受这个孩子对他全身心的依赖。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陈在在刚来家里那天爷爷对他说的话。
——这个孩子以后就是你的了。
怎么可能呢?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一个人不可能完全属于另一个人。
人类被蛛网般复杂繁多的社会关系所包裹,亲情、爱情、友情,像箭头一样从人身上指出去,再变成更多的箭头指回来。
但陈在在不一样。
他有且仅有一根箭头,固执地指向自己。
他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意识到这点的隋妄,感到责任重大的同时,还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愉悦。
尽管他知道这畸形又卑劣。
但是管他呢。
这是他的孩子,谁又能来审判他?
“在在,不管你信不信。”隋妄在他鼻尖刮了一下,“你在我这里,也很重要。”
陈在在觉得心里痒痒的,或许心脏也想打个喷嚏。
“但是我们要先约法三章。”
隋妄的语气严肃起来:“从今往后,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你只需要听我一个人的话,信我一个人的话。别人再说你什么,全当他在狗叫。”
说他性格缺陷也好,强势蛮横也罢,他讨厌所有他掌控不了的东西。
既然让他管,就全归他管,不然从一开始就别招他。
陈在在满口答应:“好的!”
严衡端着火锅出来,看他俩还在那训呢,随口问了句:“今天那俩阿姨说你什么了?”
陈在在又学了一遍舌。
“等等。”
隋妄握着他的脑袋转向自己。
“她们怎么知道你的事?”
陈在在被送过来时爷奶怕留下人证,小楼里一个人都没留,吴阿姨也是后面被叫回来做饭的,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他们几个。
隋妄特意嘱咐过任何人都不准往外说。
陈在在支支吾吾:“我给吴阿姨说过……”
“她给我包过饺子,我以为她是好人。”
“你真是……”隋妄倦怠地按了按眼角,“跟我来。”
他起身带陈在在去了拳室。
擂台中央挂着个大沙袋,前两天刚被打破,扯开一个洞,有细沙从洞口溢出来。
“你把它打爆我就给你一万块。”隋妄说。
陈在在很聪明,知道对着破洞打,卯足全力手脚并用,打急眼了还拿脑袋哐哐撞两下。
但小孩子的力气还是有限,打到最后沙袋也没爆,只是流出很多细沙。
陈在在瘫在沙子里呼呼直喘。
隋妄蹲下摸摸他的头:“你也知道想要弄坏什么,就要攻击它的伤口,那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的伤口暴露给别人?”
“那我……我应该怎么做……”
“把自己的伤口捂起来。”
“可是它好疼,好疼好疼,我以为和别人说了……会有人给我吹吹……”
小孩子就是这样,没有防备心。
他和谁亲近,就想和谁倾诉伤痛,以为能得到安慰,却不知道那只是给鲨鱼闻到血味。
隋妄目光沉沉地望着他,漆黑一片的眼底,倒映着灯光和陈在在的脸。
良久,他低下头,对着小孩子的心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陈在在受不住地捂住心脏。
那口气真神奇。
暖暖的,又痒痒的,看似很轻很轻,仿佛一阵柔风从自己心口拂过,但它残留下的温度却“咔嚓咔嚓”地结成了一层坚硬的盔甲。
陈在在觉得他的心被这层盔甲保护了起来。
被哥哥的吹吹,被哥哥的笑,被哥哥这个人,保护了起来。
可是一口气的力量有这么大吗?
他持怀疑态度。
后来他想应该是有的,因为阿姨的一句话不就和一支箭那样锋利么?
“走吧。”隋妄伸手把他拉起来。
“哥哥!”
他一把抓住隋妄的手臂,将他拉向自己,对着他的心窝猛地吹了一大口气。
风速十级,迅猛过境。
吹完还自己配乐:“咔嚓咔嚓。”
盔甲结好啦。
隋妄偏过头去哂笑一声,“行了,快去吃饭,吃完还要给奶奶烧纸钱。”
十二点还没到,不算错过头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