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小猪阿坡坡
隋妄从陈在在的病房出来时,正撞上严衡和梁城。
一个垂着头,一个嚼着烟。
不知道站了多久,又听了多久。
隋妄面无表情,嘴角紧阖。
几秒后,他破罐子破摔:“走吧。”
“不是想知道真相嘛,我告诉你们。”
三人回到病房,隋妄和盘托出了车祸的全部细节。
他坐在窗边,细雨刚停。
夜幕下升起一道烟花,在窗外绽放。
红色的烟火,像炸开了一个人的心脏。
璀璨的光映亮隋妄的侧脸,他比孤独一朵的烟花还要寂寞。
十六岁的男孩儿,身上却满是苦味。
他说:“对不起,人是我害死的。”
“我害你没了养父养母,我害你失去至亲朋友,我害他们英年早逝,我害得一对有情人,最后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那天所有人都做了错误的决定。
隋妄非要去看美人鱼表演。
妈妈破天荒地同意了。
爸爸选择了先救他。
简直是环环相扣,把他们推向了那样惨烈的结局。
隋妄后来反复推演,那天哪怕停止在任何一环,他爸妈都不会死。
“他不该先救我的。”
他回忆起爸爸把他拖出车时的场景。
爸爸不能没有妈妈,妈妈也不能没有爸爸,但他们对他无所谓。
如果当时被留在车里的是他,被炸死的是他,那爸妈只需要伤心几天,就可以开始重新生活。
但偏偏是他。
“我爸一定很后悔。”
“他走的时候那么决绝,他肯定恨透了我,他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可是……我能怎么办啊?”
黑沉的眼眸被泪水填满,他彷徨地问梁城,问严衡,问所有人。
他也不想被救。
他也不想害死妈妈。
早知道这样他根本不会回国,不会来打扰爸妈。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无力挽回,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想把命偿给她们,但我连死都不能死。”
他的命是爸妈牺牲自己救回来的,他没那个脸去死。
他更没那个脸到了地下还插进爸爸妈妈中间当多余的那个。
眼泪吞没整间病房。
隋妄的哭声连一丁点声响都没有。
他把自己的心剖开,把所有伤痛都掏出来,心里流出的不是血,而是腥苦的毒。
对别人无害,只毒他自己。
严衡从他说完真相就一直沉默着。
沉默着坐在那里,沉默着撑开眼眶,沉默着抽出张纸按在眼睛上。
梁城则是一刻不停地翻打火机。
打开、扣上、打开、扣上……咔哒咔哒的声响跟催命似的。
最后一次打开后,他猛地拉开窗户,点燃了嘴里快要嚼烂的烟,长吸一口,将白雾吐到窗外:“前两天,隋靳东给我托梦了。”
隋妄挂着水珠的睫毛微微抬起。
“他和我说了句特别奇怪的话,我当时还以为他抽风了。”
隋妄:“说他有多恨我吗……”
“他说等你腿好了,让我带你去看美人鱼表演。”
心脏停跳了一拍。
隋妄仿佛一尊裂开的雕塑般僵在那里。
雨根本就没有停。
倾盆大雨全都卷进了他的眼眸。
那根烟梁城只抽了一口就碾灭了,他走到隋妄身边,揉揉他的脑袋。
“没有人是死而无憾的。”
“但隋靳东的遗憾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和周晴没有一天不爱你。”
隋妄抬起脸,眼神既紧张又逃避。
明明那么期待听到一点点爱的讯息,却又小心翼翼地怕再被伤害。
梁城摩挲着他的头发:“你是他们最甜蜜的时候生下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不爱啊。”
“隋靳东那样的人,心比石头还硬,他开矿那几年谁敢找事他能直接把人埋矿洞里,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泪,就是你小时候积食,发高烧,医生让他把手指伸进你嘴里帮你催吐。”
“他做不到,求我帮忙。”
“我给你弄完就看到他在哭,他说我那么小的孩子啊,怎么刚生下来就要受苦。”
隋妄好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茫然。
“那为什么……为什么后来……”
“为什么后来没那么爱了?”梁城苦涩地眨眨眼,“没法爱啊。”
“他们不敢太爱你,也不敢让你太爱她们。”
隋妄不解地看他,又看严衡。
严衡对上他的目光。
缓了缓,开口道:“生下你后的第三年,周姨确诊了非常严重的心脏病,活不久了。”
隋妄的心被狠狠锤了一记。
抓着梁城的手用力到掐进肉里。
他拼命在过往的记忆里寻找,没找到一点妈妈生病的蛛丝马迹。
“为什么会……为什么不告诉我?”
梁城耸肩,又叼出一根烟来在嘴里嚼。
“矿上劳累,还天天爆破,再加上担惊受怕,她身体本来就不好。”
“你和陈在在经历的事,在你爸事业起步那几年,不说每天吧,也差不多每周都会上演,你妈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他会被人弄死,长此以往,心脏就受不住了。”
“他们不想你难过。”
“不想你因为妈妈的病,因为妈妈的死而担惊受怕一辈子。”
“或许只要你没那么爱她们,那等到那一天来临时,你就不会太疼。”
梁城对这两口子的做法不予评价。
只是想到周晴生病他就难受。
“你从没怀疑过吗?”
“你家才五层楼,安什么电梯啊?”
“那是因为你妈妈稍微累到一点都会喘。”
“她不能坐飞机,不能出国,温度气候的变化、昼夜颠倒的时差、一场小感冒、一次争吵、一点惊吓,都有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隋靳东当时学了所有的急救手段,制氧机、AED你家都有,他从不在雨天雪天酷暑天让你妈妈出门,他连和你妈说话都不会超过40分贝。”
随时会到来的死亡,就像悬挂在后颈的钢刀,时时刻刻折磨着这个意气风发了一辈子的男人。
到周晴生病的最后几年,他已经很难睡着。
他整晚整晚地看着妻子的睡脸,生怕那一眼就是最后一眼。
他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给了他这么好的爱人,却只给他短短二十年相爱的时间。
“照顾心脏病人,真的太煎熬了。”
“提心吊胆是常态,一分一秒都不能松懈下来,你可能只是下楼倒个水,回来人就躺地上了。”
“其实周晴早该走了,硬是被你爸留了那么多年。”
“他们还以为好歹能撑到你十八岁成年再告别的,但是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命。”
或许那天答应孩子去看美人鱼表演,不是一时兴起或者思虑不周,而是被病痛缠身多年的妈妈,已经预感到自己在走向终点,不想徒留遗憾。
“他、们?”
隋妄有些麻木地念出这两个字。
他对这方面太过敏锐。
或许是自己想死过无数次,所以总能第一时间嗅出别人的死志。
严衡和梁城都扭过了头。
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最后隋妄自己开口:“我爸早就准备好和我妈一起走了,是吗?”
不是车爆炸的那一刻才决定的。
他早就决定好要抛下我了。
梁城无言以对。
“……是。”
他不会为隋靳东辩解什么,隋靳东也确实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
如果让梁城去评价,那他连一个好人都算不上。
“他的心太硬了,也太窄了,里头被你妈妈塞满了,只有一小块地方是留给你的。”
梁城想起周晴曾无数次劝隋靳东,甚至求他,不要跟她走,留下陪儿子长大。
但是隋靳东做下的决定,谁来都不会改。
“所以他让你认我当干爹,认严衡当干哥哥,给你留下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还有全枫岛最专业的律师、保镖、职业经理人团队,他把你这一辈子都打算好了。”
“甚至我觉得,如果你妈妈是病逝,他或许真会再熬两年,熬到你十八岁,但是……但是……”
梁城脑海中浮现出周晴最后一幕的样子,已经没有了完整的身体。
“小妄,你当时看到的一切,他都看到了,你让他怎么承受啊……”
“他爱到那份上了,他看不了那些……”
这是隋妄车祸之后,度过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他在窗前枯坐到半夜。
玻璃上炸开的每一朵烟花,都能映出他满是泪水的脸。
后半夜是护士发现,强行把他带到床上,把石膏腿吊了起来。
他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又梦到了那场雪。
只不过这次不是噩梦。
梦中的大火变成了烟花,他们一家三口慢悠悠地行驶在铺满晚霞的公路上,爸爸妈妈都在,他们顺利抵达美人鱼表演的场地。
妈妈先下去拍照了,他和爸爸还留在车上。
隋妄呆呆地坐在后座,看向前方爸爸的侧影。
很突然地一声。
“对不起啊。”
爸爸透过车窗深深地注视着窗外的妈妈,扭头看向他时,眼中温柔、遗憾、不舍之外,或许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悔恨。
“我没想那么快就离开你,我只是……不想她被火烧,我想抱抱她……”
“汪汪看这儿!”妈妈在一团光里朝他们挥手,举起相机。
隋妄缓缓比出个剪刀手。
咔嚓——梦境破碎。
“漂亮姐姐~求求你啦~”
还没睁眼就听到猪叫。
陈在在搓着两只小手给查房的护士拜拜。
“姐姐,我还小呢,我自己睡觉会害怕,我想要家长陪,就让我留在这吧。”
护士指着隋妄,“这也是病人,昨天陪着你的高个子和小个子呢?”
“严衡哥哥和小满哥哥吗?”陈在在不假思索道,“他们不是我的家长呀,哥哥才是。”
病床边传来一声慵懒的笑。
陈在在回过头,就看到哥哥醒了!
“你先回吧,我和你们李主任说。”隋妄对护士道。
“那行。”护士走了。
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他们俩。
隋妄看向陈在在,陈在在也看向他。
“鬼灵精,上来。”
“嘿嘿。”
陈在在欢天喜地爬上床,一头把自己发射进哥哥怀里,扬起脑门凑到人家嘴边:“哥哥亲。”
哥哥好听话。
让亲就亲,亲完脑门还亲了下胖脸。
陈在在幸福得冒泡泡,被哥哥那只大手拍着屁股蛋。
“哥哥怎么了?”
“怎么?”
“眼睛肿了。”陈在在摸摸他肿成核桃的眼睛,“哥哥偷偷哭啊?”
隋妄不说话。
“哥哥很难过吗?”
“没有。”
“那哥哥怎么啦?”
隋妄也不知道。
他不难过,不伤心,不释然,也不怨恨。
他只是觉得荒唐。
为了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告别,要他用八年去等待。
“知道吗?”
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如果我有孩子,如果我也活不久,那我会陪伴他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让他在失去我的五年后,十年后,漫长的一生走到尽头后,再回想起我来,都是我对他的爱,而不是我的冷漠。”
自以为是的大人认为失去双亲的孩子要靠什么来度过这冗长的一生呢?
坚强?独立?还是花不完的钱?
其实隋妄想要的只是一点点,坚定且明确的爱。
八年时间,隋靳东和周晴都没想明白。
不过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他会给陈在在。
他曾经想要的一切,他都会给他的孩子。
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直到银月湾的雪彻底融化,春回大地时,他们终于回到了家。
安小满开学了,不能来接他们。
严衡和梁城都在。
梁城还带来了小叔的判决书。
隋妄当时并没有弄死他,只是窒息昏迷了,抢救回来后不久就被送上法庭。
当庭宣告,死刑。
“能让我去行刑吗?”
隋妄是真的很心动。
梁城都没搭理他,转头就去搬行李了。
陈在在一进家门直奔多多。
一个月不见,多多掉了好多叶子。
“天呐!多多你怎么变少少了!”
他马不停蹄地拎起自己的小水壶给多多浇水施肥,擦拭叶片,就是动作没之前那么矫健。
住院的这一个月,他胖了至少八斤。
爱是世界上最营养均衡的食物。
隋妄每顿要喂他两碗大米饭,一天三杯牛奶,两桶鸡汤,零食水果不限量,吃完就呼哈呼哈从天黑睡到天亮,体重和身高都猛猛长,往那一站,油光水滑小胖蛋。
以前勉强能算只身材微胖的雪豹,现在活脱脱一头黑白花小猪。
小猪撅着肚子跑过来跑过去,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憨憨的喜感。
隋妄能什么都不干就这样看他一整天。
“就这么喜欢啊?”
严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觉得陈在在可爱得让人特别想疼他。
“东叔当初安排我陪你,但你好像没选我,你自己选了一个更好的。”
隋妄的目光始终追寻着弟弟,“你不是有安小满吗?”
“他和你又不一样,你是弟弟,不耽误。”
“很耽误。”
隋妄说:“我要一个只属于我的人。”
他朝陈在在吹了声口哨,小孩儿颠颠跑过来,牵着他的手往楼里走。
两人头对头趴在床上,隋妄拿出个盒子。
“这是啥呀?”陈在在探头往里看。
“出院礼物。”
“出院还有礼物啊。”
他幸福得哼哼两声。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电话手表。
隋妄按亮屏幕,教他各个图标都是什么。
所有图标中间挤着一个粉色小猪app。
陈在在点进去。
一只小猪猛地蹦出来!
“天呐!”
他吓了一跳,躲在哥哥怀里偷看小猪。
小猪变小缩回去,得意洋洋地看着屏幕外,头顶竖着一棵小草,爱心形的鼻子上冒出两个鼻涕泡,四只蹄子下有个发光的圆圈,它站在圆圈上开心地转,它四周还闪动着好多钻石似的光点。
在小猪两旁,分别竖着两列更小的图标。
有的图标是饺子,有的是黑糖啵啵,还有小被子等等一大堆。
陈在在问哥哥这是什么?
隋妄拿出手机,点亮屏幕,上面有一个同样的app,点开之后也钻出来一只小猪。
他在小猪头上点两下,手表里的小猪立刻立正站好并大喊:到!!!
陈在在一惊,“它怎么突然叫唤起来了?”
隋妄说:“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就点小猪,你的小猪就会叫。”
陈在在脸蛋红红:“那我怎么回应哥哥?”
“用你的手表。”
电话图标,点一下可以给哥哥打电话。喇叭图标,可以给哥哥发语音。饺子图标,可以给哥哥看他吃了什么饭,长按还可以拍照发给哥哥看。被子图标,点一下哥哥就知道他去睡觉了。
“这么好啊……”
陈在在听得眼睛都湿乎乎了,“那是不是我想哥哥了随时都能找到哥哥?”
“嗯。”
“那我也想要这个。”他指指哥哥的手机。
隋妄不给,“你用手机还太早呢,又大字不识一个。”
“不是手机!”陈在在猛猛摇头。
“我也想要点一下!哥哥就出来的东西!我也想知道哥哥在干什么!”
心脏变得好软好软,隋妄轻轻看着他,陈在在的表情十分严肃,必须要到!
“好吧。”
他帮陈在在把小猪app切换到家长模式,页面中出现一个灰色的呆板小人。
“怎么我是猪,哥哥就是人?”
“那你别管。”
太霸道了!陈在在不满,“不公平!哥哥也变猪!”
隋妄誓死不从。
还武力恐吓:“再叽歪我揍你了。”
陈在在张嘴就哭:“哇——”
“哎停停停!我变行了吧!”
图标能设置成各种小动物,隋妄说什么都不要猪,陈在在愉快决定:“那就小狗吧。”
呆板小人变成一只超帅的杜宾,点开衣服图标,还能给小狗换各种装扮。
隋妄给自己的小猪从背带裤换到蓬蓬裙,还有绅士的小西服。
陈在在给杜宾戴了个粉色蝴蝶结。
隋妄扬起巴掌要揍他,他就灰溜溜地把蝴蝶结换成领带。
“诶?这个杠杠是干什么的?”
“可以填昵称。”
“那我要给我的小狗起个小名儿,哥哥帮我写。”
汪汪两个字被放到小狗头上。
陈在在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哥哥。
哥哥是百兽之王,但这只王的眼睛里浸满了泪水,就变成了汪汪。
“哥给我起的什么昵称?”
“猪。”
“才不是!我看到了,是一长串!”他扒着隋妄的手看手机,惊呆了,一排蝌蚪字。
“丝喔……”
“是sweetie.”
“啥意思?”
“文盲,不告诉你。”
“哎呀告诉我么!告诉我么!求求哥哥!哥哥好!”他求一句就在隋妄脸上亲一口,求一句就亲一口,给隋妄亲了一脸口水,还胆大包天地挠隋妄痒痒。
隋妄憋笑没憋住,气急败坏地把他翻过去咬了一口胖脸蛋。
“小糖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