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长大
小叔行刑那天,隋妄去南山祭拜了爸妈。
合葬墓。
墓碑上的照片是两人的结婚照。
母亲周晴 父亲隋靳东之墓
爱子隋妄留
隋妄坐下来,倚靠着墓碑,静静地,什么话都没说。
爸妈还活着时,他都很少这样靠着他们。
那种被父母一左一右拉着手边走路边拽起来飞高高的经历,隋妄从没有过。
他印象中被爸爸妈妈同时抱住或牵住的场景,就两次。
第一次是父母送他。
七岁那年,在枫岛机场,爸爸妈妈把他送到检票口,两个人一起抱着他,抱了好久好久。
第二次是他送父母。
十五岁,他把爸妈送进焚化炉。
殡葬仪式是小叔带他办的,当时他重伤未愈,严衡又不在,身边群狼环伺。
小叔特别贴心地说:“帮你爸妈选的高级焚化炉。”
隋妄进去之后才知道那是什么。
逝者被火化之后,亲属会被通知去一个房间里“捡”。
他推着轮椅进到房间,看到的不是已经装好的盒子,也不是一堆灰烬,而是他父母的骨头。
有些烧成灰了,有些还没有。
七八根骨头左右摆放着,他能清楚地看出哪根是他爸的哪根是他妈的。
应该有工作人员把没烧完的骨头捡起来,砸一砸,放到机器里压碎,但房间里只有隋妄一个人。
小叔隔着门板在外面笑得特别开心:“小妄,你自己砸吧,记得砸碎一点哦。”
瘫在轮椅上的孩子握着小锤,对着爸妈敲啊敲。
把每一截骨头都敲碎,把抱他长大的手臂,为他挡风遮雨的胸膛,无数次抚摸过他发顶的手掌,还有他这辈子都无法求证的爱,全部都敲碎碾成沙。
那就是那一整天,隋妄在那间高级焚化室里经历的事。
也是那一天,他学会了父母用生命教给他的最后一个道理:永远不要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人前。
最后所有的灰烬都装进一个小盒子里,盒子交到隋妄手中时,还是有温度的。
外面下着好大的雪,刺骨的寒风割着他的手。
小盒子热热的,就像爸爸妈妈一起牵着他,为人父母留给年幼的孩子的最后一丝温度。
“你们后悔吗?”
隋妄环抱住墓碑,闭上眼轻轻蹭动。
“如果下辈子还有机会做家人,不管能在一起多久,记得要多陪陪我,知不知道?”
太阳落山,他起身离开墓地。
淡淡的斜阳照在他脸上,连投落在地的影子都是孤零零的。
后来影子变成两个,大孩子旁边出现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边,说帮他采了好多刺泡。
春天刺泡还没结果,只有干瘪的小核儿。
隋妄把小核儿放进嘴里,问陈在在要不要飞高高?
陈在在问啥是飞高高?
“把手给我。”
他抓住小孩子的两只手,把他荡起来在空中转圈,陈在在笑得见牙不见眼。
落日余晖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地上的影子变成一家三口。
爸爸妈妈抓着孩子转圈飞高高,孩子顶着一头褐色的小卷毛哈哈笑。
人生长憾水长东。
好小孩儿日记。
2011.5.20 天气晴
-我今天成功ban家啦!
(注:这七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哦)
从医院回来后不久,陈在在就搬到了隋妄的房间。
本来隋妄还想让他试着独立,结果弟弟不拱在怀里的第一宿他直接睁眼到天明。
下楼看到弟弟脸上挂着两个比他还大的黑眼圈。
隋大少爷当即拍板:“今晚来我房间。”
“好耶!同居!”
要“同居”就免不得置办一些新家当。
隋妄腾出半边床位、半边衣柜给陈在在用,两人开着三辆车去山下商场大采购。
第一辆车塞满在在的新衣服。
春夏秋冬各种款式的都有,光睡衣就有几十套,背带裤把所有颜色都集齐,西装皮鞋也不能少。
隋妄给弟弟戴上领结,用手帕擦亮皮鞋,推着在在往镜子前一站,小猪伯爵!
第二辆车装洗漱用品和寝具。
买完时路过母婴用品店,玻璃橱窗里放着一整排奥特曼。
从巴掌大小的,到小臂长的,再到半人高的,一人高的,最小的那个好像最大的那个生的。
陈在在“哇”地一声,“奥特曼全家!”
“想不想要?”
他羞于张口,被哥哥一膝盖顶出去,“想要就说想要,跟你哥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超级想!”
陈在在跑进店里,从一众奥特曼里挑了个最小号的奥特曼孙子。
隋妄心疼又生气。
“你挑个大的是怕它咬你手啊?”
“才不怕,我是男子汉大丈夫!”
隋妄差点没笑出来。
“你顶多算猪崽子小屁股。”他招手叫来店员,“把这一家子奥特曼帮我们包起来。”
结账时又看到收银台旁边挂的安抚奶嘴。
陈在在都没见过,“这是什么?”
他已经学会用“什么”来代替“啥”,最开始的南山口音也被隋妄一点点纠正没了。
隋妄说哄小孩子睡觉的。
陈在在“哦”一声,边牵着哥哥的手排队,边扭头看奶嘴。
马上要到他们时隋妄的手被拽住,陈在在眨巴着大眼睛仰头问他:“哥哥,我睡觉好不好哄?”
隋妄垂着眼,只笑不说话。
陈在在憋了一会儿,大大方方道:“我想要,给我买。”
“好的少爷。”
隋妄歪头对他做了个绅士礼。
奶嘴拿到手,陈在在立刻拆开放嘴里,咂摸两下还奇怪。
“这里面有东西吗?怎么就能哄孩子睡觉了?”
隋妄说有迷药。
“谁不好好睡觉就把谁药晕。”
一个张嘴就来一个还就信以为真。
陈在在立刻东摇西晃:“完了哥哥我有点迷糊呢。”
“起效了吧,过来哥抱。”
他一把把陈在在提溜起来放到手臂上,小孩儿在他脖子里蹭蹭很快闭上眼睡着。
一米九的隋妄,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冷脸抱着个小胖娃,走路时腰部发力,微微晃荡。
后来陈在在才知道,安抚奶嘴根本就没有用。
哥哥的手臂才是他的摇床。
2011.7.21 晴
-我今天见到神仙了!
最后一次复建做完,隋妄带陈在在去庙里祈福。
庙里有棵百福树,香客们都把写着愿望的木牌挂在树上。
隋妄的愿望很简单——在在快乐长大,爸妈来生安好。
陈在在则闷着脑袋写了好久,还神神秘秘地不给看,写完自己举着牌子让哥哥抱着他往树上挂。
隋妄瞄了一眼——
玉皇大弟观英菩sa啊,哥哥复建好疼呀,让他快点好起来吧【祈祷小手】
不可以的话就把我的建康给哥哥吧。
把我建康的头,建康的手,建康的肚子,还有建康的tui都给哥哥吧。
“建康的头”四个字被划掉了,旁边补充一句:头还是留给我吧,哥哥很聪明,头应该很建康,可以把我建康的嘴巴给他,他讲话真是有一点难听。
——啪!
木牌还没挂好屁股就被抽了一巴掌,陈在在回头就见哥哥没好气地眯着眼看他。
他十分心虚,赶紧想自己今天有没有犯错。
想来想去都没有,勃然大怒:“出门在外的干嘛打孩子啊!”不能等回家的吗!
“我想打就打了还挑时候吗?”
后来两人从庙里出来,隋妄又折返回去,把陈在在木牌上的后三句全部涂黑,只留下第一句。
2011.9.1 多云
-我要去上学了,有点紧张。
2011.9.2 晴
-上学成功!哥在教室外陪了我一整天,还给我买了好多礼物,汪汪大礼包
2011.9.10 阴
-今天数学考试又考了30分,哥哥说我的脑袋是电饭煲。我难过得哭了,他又说我卷面很工整,给我开了奖励大会,开完发现我根本没哭,于是打我一顿把我打哭了,汪汪大坏蛋T T
2011.12.21 晴
-我成功做了大扫除!
今天天气很好,陈在在把自己的奥特曼娃娃拆开洗。
掏出旧棉花,塞进新棉花,一不小心塞多了,娃娃变成洗前两倍大。
“不好!被我塞发福了!”
陈在在看着胖娃娃,突然就顿悟了一条人生哲理。
——娃娃变胖是因为他往娃娃里塞了太多棉花,那他有点胖也不是因为他贪吃,是因为哥哥也往他这个娃娃里塞了太多棉花,跟他没关系嘛。
这样想着,他屁颠颠跑进小楼。
再来一碗黑糖啵啵吧。
2012.7.23 雨
-今天出去踩泥坑玩了,被哥骂了。
2012.7.25 阴
-又去踩了,但没被骂。
-哥说小孩子是可以被洗干净的,哥在家里给我弄了个大泥坑。
2013.4.27 晴
-哥今天扒开我的嘴巴看了好久,说我牙齿有点乱,要带我去看医生。
-救命!我要戴牙套了T T
2013.5.20 阴
-哥又带我去看医生了,他说我的腿有点不直,背也不够挺,我怎么有这么多毛病呀。
-又定制了腿型矫正器。
-我很难过,我不想戴牙套也不想戴矫正器,很不舒服,我问哥哥为什么要戴这些?
他说:丝薇提,我们不要等到小树长成了再去掰他,那样会很疼。
(哥看到了我这条日记,说我是文盲)
2015.5.21 晴
-我摘掉了牙套和腿型矫正器。
-天呐!我有一口超级整齐的牙和超级直的腿!我太帅啦!
-哥说我是最漂亮的小孩儿,是他的心肝宝贝蛋。
-我问他为啥是蛋?他说我胖得像个蛋,给我一脚我能从银月湾滚到南山,有没有人能管管啊!我哥坏透了呀!
2016.3.21 晴
-我喜欢上了踢足球,哥找了个老师教我。
-老师说我没天赋,哥把老师开了。
2016.4.16 晴
-我又喜欢上了武术,哥让严衡哥来教我。
-严衡哥让哥快把他开了吧,哥不开,他俩打起来了。
2016.5.2 晴
-又喜欢上射箭了,射箭老师说我很有天赋。
-哥给了射箭老师一座小金牛,纯金的。
-我说我也想要,哥说我往脸上抹点屎自己就是金猪,呜呜呜T T
-哥下午真给了我一头金猪,嘿嘿嘿
2017.8.3 晴
-我来参加射箭比赛了,紧张。
2017.8.5 晴
-我是冠军!
2017.9.4 阴
-不可思议,我晋级到省赛了!
2017.9.7 晴
-省赛拿了倒数第一,哈哈,但哥给我开了庆功宴。
-哥说我是少儿组里最小的一个,居然把每一箭都射到靶子上了,真厉害!嘿嘿,我也这么觉得,我都没有紧张呢。
2017.9.11 晴
-我要继续训练!明年争取拿倒数第二!哥请了一个专业团队来教我,呜呜呜汪汪宝贝T T
2018.9.10 晴
-我的天!现在向你们走来的是少儿组省赛冠军!
-哥哥说我今天特别耀眼!
2018.10.15 晴
-我要征战全国了!冲冲冲!
2018.12.2 阴
-征战暂停,先来中考。
-地理好无聊,讨厌地理。
2018.12.4 晴
-我哥疯了!我今天上着课!突然被老师叫出去,说我哥给我请了三天假,我问我哥干嘛呀,他说要带我去看地理书里的马六甲海峡和Bromo火山!!!
-我们上飞机了,我有点懵。
2018.12.8 晴
-世界很宏大,我是小小的。
-地理很有意思。
-哥哥不仅是我的全世界,还是我的桨和帆。我很爱他,只爱他,无期限地爱他。
2019.7.17 晴晴晴
-我考上高中了!恭喜高中荣获我这样优秀的学子!
中考成绩下来那天,是老师打电话告知的。
当时陈在在正在院子里给多多修剪枝杈。
他今年十五岁了,已经比多多高出很多,但比隋妄还要差一大截。
二楼窗口,隋妄刚接完电话,半俯身撑着窗沿叫了一声:“sweetie?”
嗓音含笑,慵懒悦耳。
就像在叫自己家的小狗。
陈在在从多多身后冒出头来,瞪大眼睛紧张到呼吸不均。
隋妄:“考上了。”
“啊啊啊!!!”小狗欢呼着跑进楼,一个猛子蹦到哥身上,隋妄伸手下去兜住他屁股。
“去给奶奶和爸妈报喜。”
他分了一半爸妈给弟弟,弟弟也分了一半奶奶给他,这样等他们吃完几十次刺泡,生命走到终点的时候,所有想念的亲人都会来接他们。
两人骑双人脚踏车上山。
阳光和微风从他们身上流淌而过。
陈在在喜气洋洋地冲到两座墓碑前。
“奶奶,我考上高中啦!”
“爸爸妈妈,我有学上啦!”
他跑得太快,不小心踩进水洼。
隋妄抽出口袋里的手帕,因为陈在在这个猪随时随地都能把自己弄脏,所以他习惯带在身上。
小孩儿坐在地上叽里呱啦地吹牛,他给人脱掉弄湿的袜子,用手帕包住脚,放在自己腿上让他踩着,又去给他清理鞋子。
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停下,虫鸣声渐渐变大。
隋妄扭头。
就见弟弟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自己。
“怎么不说了?”
陈在在眨了眨眼睛。
爱是世界上最营养均衡的食物。
而哥哥的爱,应该被更细化地称之为碳水。
热量高、好消化、易吸收,同时健脾养胃,滋养心性,矫正体态。
他咽下去的每一口都是扎扎实实的,扎实到胃里和心里都噎得慌。
平均每1克爱能为他提供4千卡的成长能量,每3500千焦能量会帮他长出一斤肥瘦相间的肉肉。
陈在在摸着自己软乎的肚子,天马行空地想,怪不得每次被哥哥的爱填得很满很满时,脑袋都会晕乎乎的,原来是晕碳了呀。
他往后一躺,在草地上放懒。
“枫岛的夏天怎么这么热呀。”
隋妄把他拽起来,“那走,带你去避暑。”
飞机划过云端,七个小时,落地南法。
隋妄一身黑色风衣,迎着夕阳大步走出机场,脚下的红底皮鞋不时撩起地上的雨水。
在他右前方,笔直如白杨似的男孩儿肆意奔跑着。
他举起相机:“sweetie,回头。”
陈在在转过头来,镜头中的男孩儿长成少年。
明丽的霞光仿佛鲜红的火,映着陈在在十九岁白皙精致的脸庞。
他有一头乌黑的头发,桃花眼明媚张扬,根根分明的纤长睫毛,眼皮下闪动着几颗碎钻般的小痣,扬起的嘴角水光潋滟,笑得那样骄矜又狡黠,是那种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在爱里被娇养着长大、如珠如宝、金枝玉叶的少年。
机场大厅缓缓响起小提琴声。
陈在在眼珠一转,朝隋妄款款走来,细长手指轻轻点在他一侧肩头,绕着他轻盈地旋转一周。
隋妄的镜头始终跟随着他。
镜头里,陈在在弯下腰,朝他递出手。
“要和我跳支舞吗?daddy。”
作者有话说:
恭迎花美男在在猪和他的老钱daddy(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