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糖啵啵
晚上十点,大雪刚停。
警察姗姗来迟。
隋妄没让陈在在出去,给本画册让他在客厅玩,自己去和警察交涉。
在三楼书房,梁城摘下眼镜,拿镜腿刮了下山根,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来点上。
隋妄坐在轮椅上低头玩手机,不咸不淡地提醒一句:“介意。”
给别人吸二手烟的都该被枪毙。
“啧。”梁城又把烟碾灭,声音里满是疲惫,“你爷奶又作什么妖呢?”
“不知道,枪毙吧。”
梁城乐了,“上来就枪毙啊?”
“他们从山下买了一个小孩儿来给我玩。”
“操。”梁城骂得很脏。
“现在能枪毙了吗?”
“不……”梁城扶额,“你杀心再重也等我审完吧。”
他还带了两个警员来,一个去地下室提爷奶,一个在保存录音和合同证据。
“还有陈在在他爸。”隋妄说,“叫陈建民,住在山脚村子里,一起抓了枪毙。”
“行行行,大少爷,都给你毙了。”
梁城算隋妄名义上的干爹,打小和他妈妈周晴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无奈竹马没打过天降。
他妈对他爸一见钟情,他爸隋靳东又是个强取豪夺的性子,看上了就抢,抢到了一辈子都不放。
梁城今年43了,不婚不育,连个对象都没谈过。
“说实话。”隋妄问他,“能抓进去吗?”
梁城犯难:“够呛。”
“这种事很难办,首先就是要界定是‘买卖’还是‘送养’。”
“怎么是买卖,怎么是送养。”隋妄问。
“你爷奶签的合同就是送养,上面答应支付给陈建民的五千元人民币,明确写着是营养费和感谢费,金额不高,且陈建民家的情况确实困难,无力抚养两个孩子。”
“五千?”隋妄不敢信。
“五千就把陈在在卖了?”
梁城耸肩,“陈建民想要的不是钱,我听说他家里还有个病儿,你爷爷是不是认识挺多名医?陈建民想要的是他手里的医疗资源,但这个并没有写到合同上。”
“那就办不了了?孩子就活该受罪?”
“你别急啊,案子我拿回去研究,陈建民也派人去抓了。”梁城看了眼他的腿,“还没好全?”
“快了。”
“你爸妈的案子——”
“快走不送。”
“……”
“得,我是撬不开你的嘴了。”梁城打电话问楼下的警员好了没有,好了就走。
今晚先把爷奶带走拘留,陈在在就留在隋家住一晚,等明天抓到陈建民了再来接他问话,不然跟着回去也是在警局过夜。
隋妄坐电梯下楼,客厅里一片安静。
阿姨去休息了,严衡在擦安小满的滑雪板,安小满在严衡屋里打游戏。
安小满家也在银月湾,和隋妄是邻居,但只要严衡在,他都会跑上来睡。
隋妄端着杯热牛奶,转到沙发边,陈在在蜷缩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睡着了。
他看到小孩儿怀里抱着幅画。
是用铅笔画的。
明明边上放着这么多盒彩笔,他一盒都没开,就用了一根快要削没的小铅笔头,画错的地方用橡皮涂掉后,橡皮屑都没往地上吹,攒了一小团在手里攥着呢。
敏感、局促、扭捏、懂事、不珍惜自己,是大多数不被爱的孩子的共性,且深扎骨髓,直到长大都很难改变。
隋妄不知道陈在在以后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但不管什么样都和他无关,他们短暂的缘分在今夜过后就会走到尽头。
陈在在会被带回家,或者送去福利院,之后又要面临什么,他无暇多顾。
而他要继续过着孤独且重复不变的生活,做着重复不变的噩梦。
直到他扫了一眼那幅画。
画的很难看,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儿。
瘦瘦小小的老人牵着瘦瘦小小的孩子,一起走向一座很高的山,山上画满了饺子,老人和孩子头顶,都画着一个代表死去的人的小圈圈。
隋妄猛地回头看陈在在。
小孩儿像天使般沉睡的脸上,挂着两行干涸的泪。
幼崽的心事,是一本他自己都不会诉说的雾蒙蒙又苦苦的诗。
陈在在是在一阵香香的牛奶味中醒来的。
睁开眼时看到一些白白的雾气,被一只手扇到鼻子边,雾气后是隋妄冷酷的脸。
“把奶喝了就去楼上睡觉,你的房间在二楼第一间。”
隋妄说完就把奶放到他手里,陈在在还没醒完全就听从指令地咕嘟灌了一大口。
一口下去两只眼睛弯起来。
“原来牛奶是这个味道。”
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又把脸凑过来拱了拱隋妄的手。
很像小狗的习惯。
很可爱也很可怜。
说明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根本就没人教过他该怎么正确地表达喜欢。
隋妄手里还攥着那幅画,没有还给他。
“以前在家里,经常饿肚子?”
“嗯,家里吃得不多,要可着哥哥吃。”
“那你饿了怎么办?”
“偷偷冲甜水喝。”
还有甜水喝,还好。隋妄松了口气,随口问,“蜂蜜冲的?”
陈在在从牛奶杯里抬起头,“啥是蜂蜜?”
“那你冲的是什么?白糖?”
“不不不!”说起这个陈在在就眉飞色舞的可神气,“我冲的可是高级货!板——蓝——根!隔壁王婶婶家过期扔掉的,一大包,被我捡到了。”
隋妄喘不过气了。
心脏仿佛被一根别针勾住给提了起来。
严衡路过僵在那里:“板蓝根不是药吗?”
他早上刚被安小满灌了一碗,又甜又苦的恶心死了。
但陈在在不觉得,他说甜甜的。
见隋妄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他想了想,有些心疼地凑过去:“大哥哥没喝过板蓝根甜水吗?”
不等隋妄回答,他眉心拧起个小疙瘩,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把手伸向口袋,起来咚咚咚跑进厨房,几分钟后端着一个小碗回来。
深褐色的甜水,映出小孩儿撅起的嘴巴。
陈在在吹吹它推给隋妄:“呐,最后一包了,给你喝吧。”
隋妄眼眶一红,蓦地,转头看向窗外。
“给我喝吧,我没喝过。”严衡友好地举手讨要,别让隋妄再喝坏肚子。
但陈在在的慷慨是分人的。
只有一包了,他想留给大哥哥喝。
隋妄没动,他问陈在在:“家里就没人对你好吗?”
这话问出来是很伤人的。
但他必须得到更多的信息。
“奶奶!奶奶对我好。”
“那奶奶现在……”
“过去了。”陈在在指着窗外,“在那座山上。”
画着饺子的山吗。
隋妄不再问了,他喝了那碗过期的板蓝根。
作为对陈在在流着哈喇子看他喝的补偿,给他煮了一碗正宗甜水。
陈在在看着黑乎乎的有点浓稠的水里飘着好多小球球。
“这是啥啊?”闻起来就甜甜的。
隋妄说:“黑糖啵啵。”
小土包子抓了抓头,“啥是啵啵啊?”
隋妄很认真地给他解释:“一种用木薯粉熬的小丸子,吃的时候要嚼,不能整个吞。”
在座的有三个人,但只给了他一碗。
陈在在很震惊!
从小到大,不对,不能算大,他还没长大,从小到中,都没有什么东西是单独的,特意给他的。
他又脸蛋红红,眼眶红红,看看啵啵,又看看哥哥,用勺子舀一颗放嘴里嚼嚼嚼。
没想到看起来黑黑的,喝起来却这么甜。
就像这个哥哥。
瞧着凶凶的,却让他暖呼呼。
喝完板蓝根,隋妄去厨房洗碗。
拆开的板蓝根包装袋就放在水池边上。
看一眼日期,确实过期了。
已经过期两年了。
这种板蓝根都是大包装的,一包里有几十个小包,但再多包也不够支撑一个吃不饱肚子的小孩儿喝两年,陈在在是不是只有实在饿得受不了时才会拿出来喝?
很珍惜的东西,就这么给自己了。
他不怕以后再饿肚子时没有……
想到这里,隋妄刷碗的手一顿。
转身走出厨房,连轮椅都没坐,他快步走楼梯到二楼,打开第一间小门,看到陈在在背对着门口发呆,面前的窗户大开着。
“陈在在?”
小孩儿先低头抹了抹眼睛才转过身来,对他挤出一个大大圆圆的笑脸:“大哥哥。”
“板蓝根给我喝了,你怎么办?”
“我用不到了。”
“为什么用不到了?”
陈在在闭紧嘴巴不说话。
良久,隋妄轻声问道:“你想去山上吗?”
“你想……去找奶奶?”
小孩儿紧闭的嘴唇抖动两下,“哇”地哭出来。
“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我怕再不去,奶奶就走远了,不等我了……”
隋妄低下头,浓黑的眼底弥漫着雾气。
他走进去,关上门,坐到小床上,朝陈在在招招手,“过来。”
陈在在挪过去,小小一个站在他腿间。
说是七岁的孩子,但个子很矮,看着只有五岁大。
隋妄用指腹擦拭他满脸的泪,“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是说长大就好了吗?”
“我……我听到你和警察叔叔说话了,我爸爸不能被抓进去,是吗?我还要和他回去,还会……还会被卖给其他人……我……我……”
眼泪源源不断地滚出眼眶,他在哭,但哭声并不大,只是用哑哑的声音,很天真、很希冀、却也很无助地问隋妄:“……大哥哥。”
“嗯?”
“我还能长大吗?”
隋妄无法承载这个问题。
就连他自己的时间,都永远地停在了一年前的那个晚上。
但他还是说:“可以,每个人都会长大。”
陈在在显然是不信的。
眼泪吧嗒吧嗒滴到长满冻疮的小手上,他又哭了一会儿,“还是……不要了吧……”
“我今天吃了十五个饺子,十五个肉丸,还喝了香香的奶和甜甜的啵啵,还穿着一身很漂亮的衣裳,还……还遇到了你,我很满足了,我觉得很幸福,是我过得最幸福的一天。”
他不会表达,很努力地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但隋妄听得懂。
我很幸福,没有遗憾了,可以去找奶奶了。
我仅有的遗物就是那包板蓝根,为了表达感谢,已经给你喝了。
可听得懂是一回事,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雪天路滑,你要怎么到山上去?”隋妄试图为他设置障碍。
“爬着爬着就上去了。”
“要是半途滚下来呢?”
陈在在缩着肩膀有一点点怕。
“可能会被小动物吃掉。”隋妄故意吓他。
但是陈在在问:“小动物为啥要吃我?它们也没有饭吃吗?”
隋妄语塞。
“那就给它们吃掉好了,饿着肚子的感觉,是很难受的。”
饿着肚子确实难受,像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也很难受。
隋妄没有再说劝阻的话。
他只是捧着陈在在的脸颊,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他的睫毛,这总让陈在在想起奶奶。
“在在,看看明天吧。”
看看明天会不会好一些。
陈在在不想看,抗拒地低下头。
“抬头。”隋妄命令他,“你听我的话吗?”
“……听的。”
“听就等等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决定。”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睡觉,把这个觉睡好,其他的一律别想。”
隋妄听说不管人生过得有多糟糕,只要吃饱了肚子,睡个好觉,等第二天太阳升起都会好一些。
虽然这招对他没用。
陈在在还真就听话地去睡觉了。
房间不大,但是很有安全感。
墙纸是绿色的,绿色的草地上印着很多卡通老虎图案。
空调呼呼送暖风,身下还铺着电热毯。
陈在在被厚厚的被子压制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空,月亮依偎着云朵做美梦。
他第一次知道,冬天居然能睡得这么暖和。
他从小到中都以为冬天睡觉就是受罪来的。
以前在家里时,爸妈和哥哥睡火炕,炕上没地方给他睡,而且陈鹏飞晚上会频繁咳嗽,需要有人给他倒水、拍痰,他爸妈就在水缸旁搭了张行军床给陈在在睡,方便他在他哥咳嗽时起来伺候。
冰凉的铁杆套着层硬硬的葛布做成的小床,隔着布也能感觉到铁杆的凉。
没有火炕也没有电热毯,就一条被子。
陈在在从能自己一个人睡开始就睡在这里,从有记忆开始就睡在这里,他已经睡习惯了,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硬了,忍饥受冻已经成为他的常态。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妈铺床时在他哥旁边腾出了一个小空位。
虽然窄窄的小小的但也能放下一个孩子。
陈在在激动坏了。
那天洗漱时他特意多洗了五分钟,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还梳了梳头,虽然并没有多少头发。
随后他就昂首挺胸坐在自己的行军床边,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士兵,等着爸妈给他叫过去。
后来,陈鹏飞抱了那只小土狗进来。
他再也没幻想过去温暖的炕上睡。
现在暖意贴着皮肤,后背还有些闷痛,他一点点尝试着舒展开手脚,填满被子。
大哥哥告诉他,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明天,明天……
明天对于陈在在来说是黑的,苦的,让他一想到就心里发慌。
明天该怎么办呢?
爸爸会来接他吗?
会把他带回家吗?
带回家了还会不会再把他卖给别人?
会不会骂他打他?
他还能……再吃一顿有肉丸的饺子吗……
陈在在小小的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很多问题的答案他即便是想出来了也无能为力。
他翻过身,湿红的脸蛋埋进有些毛毛的棉絮中,溢出几声只有月亮听到的哭泣。
小孩子心里有个小小孩子,蜷缩在黑暗中问奶奶。
奶奶,你咋不带在在一块走呢……
当天晚上,梁城打电话告诉隋妄,说陈建民抓到了。
“就是不知道孩子怎么办。”梁城在洗漱,说话有些含糊,“能送去福利院是最好的结果。”
说完很久听筒里都没传来人声。
梁城还以为他懒得管了。
一直等到洗完上床,准备阖眼,听筒里才再次传来隋妄的声音——
“孩子怎么安排我想好了,他不会去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