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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艾保质期 第3章 黑糖啵啵

林啸也 · 耽于纯美 · 400 KB · 2026-08-21 20:03:43

第3章 黑糖啵啵

  晚上十点,大雪刚停。

  警察姗姗来迟。

  隋妄没让陈在在出去,给本画册让他在客厅玩,自己去和警察交涉。

  在三楼书房,梁城摘下眼镜,拿镜腿刮了下山根,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来点上。

  隋妄坐在轮椅上低头玩手机,不咸不淡地提醒一句:“介意。”

  给别人吸二手烟的都该被枪毙。

  “啧。”梁城又把烟碾灭,声音里满是疲惫,“你爷奶又作什么妖呢?”

  “不知道,枪毙吧。”

  梁城乐了,“上来就枪毙啊?”

  “他们从山下买了一个小孩儿来给我玩。”

  “操。”梁城骂得很脏。

  “现在能枪毙了吗?”

  “不……”梁城扶额,“你杀心再重也等我审完吧。”

  他还带了两个警员来,一个去地下室提爷奶,一个在保存录音和合同证据。

  “还有陈在在他爸。”隋妄说,“叫陈建民,住在山脚村子里,一起抓了枪毙。”

  “行行行,大少爷,都给你毙了。”

  梁城算隋妄名义上的干爹,打小和他妈妈周晴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无奈竹马没打过天降。

  他妈对他爸一见钟情,他爸隋靳东又是个强取豪夺的性子,看上了就抢,抢到了一辈子都不放。

  梁城今年43了,不婚不育,连个对象都没谈过。

  “说实话。”隋妄问他,“能抓进去吗?”

  梁城犯难:“够呛。”

  “这种事很难办,首先就是要界定是‘买卖’还是‘送养’。”

  “怎么是买卖,怎么是送养。”隋妄问。

  “你爷奶签的合同就是送养,上面答应支付给陈建民的五千元人民币,明确写着是营养费和感谢费,金额不高,且陈建民家的情况确实困难,无力抚养两个孩子。”

  “五千?”隋妄不敢信。

  “五千就把陈在在卖了?”

  梁城耸肩,“陈建民想要的不是钱,我听说他家里还有个病儿,你爷爷是不是认识挺多名医?陈建民想要的是他手里的医疗资源,但这个并没有写到合同上。”

  “那就办不了了?孩子就活该受罪?”

  “你别急啊,案子我拿回去研究,陈建民也派人去抓了。”梁城看了眼他的腿,“还没好全?”

  “快了。”

  “你爸妈的案子——”

  “快走不送。”

  “……”

  “得,我是撬不开你的嘴了。”梁城打电话问楼下的警员好了没有,好了就走。

  今晚先把爷奶带走拘留,陈在在就留在隋家住一晚,等明天抓到陈建民了再来接他问话,不然跟着回去也是在警局过夜。

  隋妄坐电梯下楼,客厅里一片安静。

  阿姨去休息了,严衡在擦安小满的滑雪板,安小满在严衡屋里打游戏。

  安小满家也在银月湾,和隋妄是邻居,但只要严衡在,他都会跑上来睡。

  隋妄端着杯热牛奶,转到沙发边,陈在在蜷缩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睡着了。

  他看到小孩儿怀里抱着幅画。

  是用铅笔画的。

  明明边上放着这么多盒彩笔,他一盒都没开,就用了一根快要削没的小铅笔头,画错的地方用橡皮涂掉后,橡皮屑都没往地上吹,攒了一小团在手里攥着呢。

  敏感、局促、扭捏、懂事、不珍惜自己,是大多数不被爱的孩子的共性,且深扎骨髓,直到长大都很难改变。

  隋妄不知道陈在在以后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但不管什么样都和他无关,他们短暂的缘分在今夜过后就会走到尽头。

  陈在在会被带回家,或者送去福利院,之后又要面临什么,他无暇多顾。

  而他要继续过着孤独且重复不变的生活,做着重复不变的噩梦。

  直到他扫了一眼那幅画。

  画的很难看,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儿。

  瘦瘦小小的老人牵着瘦瘦小小的孩子,一起走向一座很高的山,山上画满了饺子,老人和孩子头顶,都画着一个代表死去的人的小圈圈。

  隋妄猛地回头看陈在在。

  小孩儿像天使般沉睡的脸上,挂着两行干涸的泪。

  幼崽的心事,是一本他自己都不会诉说的雾蒙蒙又苦苦的诗。

  陈在在是在一阵香香的牛奶味中醒来的。

  睁开眼时看到一些白白的雾气,被一只手扇到鼻子边,雾气后是隋妄冷酷的脸。

  “把奶喝了就去楼上睡觉,你的房间在二楼第一间。”

  隋妄说完就把奶放到他手里,陈在在还没醒完全就听从指令地咕嘟灌了一大口。

  一口下去两只眼睛弯起来。

  “原来牛奶是这个味道。”

  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又把脸凑过来拱了拱隋妄的手。

  很像小狗的习惯。

  很可爱也很可怜。

  说明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根本就没人教过他该怎么正确地表达喜欢。

  隋妄手里还攥着那幅画,没有还给他。

  “以前在家里,经常饿肚子?”

  “嗯,家里吃得不多,要可着哥哥吃。”

  “那你饿了怎么办?”

  “偷偷冲甜水喝。”

  还有甜水喝,还好。隋妄松了口气,随口问,“蜂蜜冲的?”

  陈在在从牛奶杯里抬起头,“啥是蜂蜜?”

  “那你冲的是什么?白糖?”

  “不不不!”说起这个陈在在就眉飞色舞的可神气,“我冲的可是高级货!板——蓝——根!隔壁王婶婶家过期扔掉的,一大包,被我捡到了。”

  隋妄喘不过气了。

  心脏仿佛被一根别针勾住给提了起来。

  严衡路过僵在那里:“板蓝根不是药吗?”

  他早上刚被安小满灌了一碗,又甜又苦的恶心死了。

  但陈在在不觉得,他说甜甜的。

  见隋妄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他想了想,有些心疼地凑过去:“大哥哥没喝过板蓝根甜水吗?”

  不等隋妄回答,他眉心拧起个小疙瘩,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把手伸向口袋,起来咚咚咚跑进厨房,几分钟后端着一个小碗回来。

  深褐色的甜水,映出小孩儿撅起的嘴巴。

  陈在在吹吹它推给隋妄:“呐,最后一包了,给你喝吧。”

  隋妄眼眶一红,蓦地,转头看向窗外。

  “给我喝吧,我没喝过。”严衡友好地举手讨要,别让隋妄再喝坏肚子。

  但陈在在的慷慨是分人的。

  只有一包了,他想留给大哥哥喝。

  隋妄没动,他问陈在在:“家里就没人对你好吗?”

  这话问出来是很伤人的。

  但他必须得到更多的信息。

  “奶奶!奶奶对我好。”

  “那奶奶现在……”

  “过去了。”陈在在指着窗外,“在那座山上。”

  画着饺子的山吗。

  隋妄不再问了,他喝了那碗过期的板蓝根。

  作为对陈在在流着哈喇子看他喝的补偿,给他煮了一碗正宗甜水。

  陈在在看着黑乎乎的有点浓稠的水里飘着好多小球球。

  “这是啥啊?”闻起来就甜甜的。

  隋妄说:“黑糖啵啵。”

  小土包子抓了抓头,“啥是啵啵啊?”

  隋妄很认真地给他解释:“一种用木薯粉熬的小丸子,吃的时候要嚼,不能整个吞。”

  在座的有三个人,但只给了他一碗。

  陈在在很震惊!

  从小到大,不对,不能算大,他还没长大,从小到中,都没有什么东西是单独的,特意给他的。

  他又脸蛋红红,眼眶红红,看看啵啵,又看看哥哥,用勺子舀一颗放嘴里嚼嚼嚼。

  没想到看起来黑黑的,喝起来却这么甜。

  就像这个哥哥。

  瞧着凶凶的,却让他暖呼呼。

  喝完板蓝根,隋妄去厨房洗碗。

  拆开的板蓝根包装袋就放在水池边上。

  看一眼日期,确实过期了。

  已经过期两年了。

  这种板蓝根都是大包装的,一包里有几十个小包,但再多包也不够支撑一个吃不饱肚子的小孩儿喝两年,陈在在是不是只有实在饿得受不了时才会拿出来喝?

  很珍惜的东西,就这么给自己了。

  他不怕以后再饿肚子时没有……

  想到这里,隋妄刷碗的手一顿。

  转身走出厨房,连轮椅都没坐,他快步走楼梯到二楼,打开第一间小门,看到陈在在背对着门口发呆,面前的窗户大开着。

  “陈在在?”

  小孩儿先低头抹了抹眼睛才转过身来,对他挤出一个大大圆圆的笑脸:“大哥哥。”

  “板蓝根给我喝了,你怎么办?”

  “我用不到了。”

  “为什么用不到了?”

  陈在在闭紧嘴巴不说话。

  良久,隋妄轻声问道:“你想去山上吗?”

  “你想……去找奶奶?”

  小孩儿紧闭的嘴唇抖动两下,“哇”地哭出来。

  “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我怕再不去,奶奶就走远了,不等我了……”

  隋妄低下头,浓黑的眼底弥漫着雾气。

  他走进去,关上门,坐到小床上,朝陈在在招招手,“过来。”

  陈在在挪过去,小小一个站在他腿间。

  说是七岁的孩子,但个子很矮,看着只有五岁大。

  隋妄用指腹擦拭他满脸的泪,“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是说长大就好了吗?”

  “我……我听到你和警察叔叔说话了,我爸爸不能被抓进去,是吗?我还要和他回去,还会……还会被卖给其他人……我……我……”

  眼泪源源不断地滚出眼眶,他在哭,但哭声并不大,只是用哑哑的声音,很天真、很希冀、却也很无助地问隋妄:“……大哥哥。”

  “嗯?”

  “我还能长大吗?”

  隋妄无法承载这个问题。

  就连他自己的时间,都永远地停在了一年前的那个晚上。

  但他还是说:“可以,每个人都会长大。”

  陈在在显然是不信的。

  眼泪吧嗒吧嗒滴到长满冻疮的小手上,他又哭了一会儿,“还是……不要了吧……”

  “我今天吃了十五个饺子,十五个肉丸,还喝了香香的奶和甜甜的啵啵,还穿着一身很漂亮的衣裳,还……还遇到了你,我很满足了,我觉得很幸福,是我过得最幸福的一天。”

  他不会表达,很努力地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但隋妄听得懂。

  我很幸福,没有遗憾了,可以去找奶奶了。

  我仅有的遗物就是那包板蓝根,为了表达感谢,已经给你喝了。

  可听得懂是一回事,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雪天路滑,你要怎么到山上去?”隋妄试图为他设置障碍。

  “爬着爬着就上去了。”

  “要是半途滚下来呢?”

  陈在在缩着肩膀有一点点怕。

  “可能会被小动物吃掉。”隋妄故意吓他。

  但是陈在在问:“小动物为啥要吃我?它们也没有饭吃吗?”

  隋妄语塞。

  “那就给它们吃掉好了,饿着肚子的感觉,是很难受的。”

  饿着肚子确实难受,像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也很难受。

  隋妄没有再说劝阻的话。

  他只是捧着陈在在的脸颊,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他的睫毛,这总让陈在在想起奶奶。

  “在在,看看明天吧。”

  看看明天会不会好一些。

  陈在在不想看,抗拒地低下头。

  “抬头。”隋妄命令他,“你听我的话吗?”

  “……听的。”

  “听就等等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决定。”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睡觉,把这个觉睡好,其他的一律别想。”

  隋妄听说不管人生过得有多糟糕,只要吃饱了肚子,睡个好觉,等第二天太阳升起都会好一些。

  虽然这招对他没用。

  陈在在还真就听话地去睡觉了。

  房间不大,但是很有安全感。

  墙纸是绿色的,绿色的草地上印着很多卡通老虎图案。

  空调呼呼送暖风,身下还铺着电热毯。

  陈在在被厚厚的被子压制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空,月亮依偎着云朵做美梦。

  他第一次知道,冬天居然能睡得这么暖和。

  他从小到中都以为冬天睡觉就是受罪来的。

  以前在家里时,爸妈和哥哥睡火炕,炕上没地方给他睡,而且陈鹏飞晚上会频繁咳嗽,需要有人给他倒水、拍痰,他爸妈就在水缸旁搭了张行军床给陈在在睡,方便他在他哥咳嗽时起来伺候。

  冰凉的铁杆套着层硬硬的葛布做成的小床,隔着布也能感觉到铁杆的凉。

  没有火炕也没有电热毯,就一条被子。

  陈在在从能自己一个人睡开始就睡在这里,从有记忆开始就睡在这里,他已经睡习惯了,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硬了,忍饥受冻已经成为他的常态。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妈铺床时在他哥旁边腾出了一个小空位。

  虽然窄窄的小小的但也能放下一个孩子。

  陈在在激动坏了。

  那天洗漱时他特意多洗了五分钟,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还梳了梳头,虽然并没有多少头发。

  随后他就昂首挺胸坐在自己的行军床边,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士兵,等着爸妈给他叫过去。

  后来,陈鹏飞抱了那只小土狗进来。

  他再也没幻想过去温暖的炕上睡。

  现在暖意贴着皮肤,后背还有些闷痛,他一点点尝试着舒展开手脚,填满被子。

  大哥哥告诉他,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明天,明天……

  明天对于陈在在来说是黑的,苦的,让他一想到就心里发慌。

  明天该怎么办呢?

  爸爸会来接他吗?

  会把他带回家吗?

  带回家了还会不会再把他卖给别人?

  会不会骂他打他?

  他还能……再吃一顿有肉丸的饺子吗……

  陈在在小小的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很多问题的答案他即便是想出来了也无能为力。

  他翻过身,湿红的脸蛋埋进有些毛毛的棉絮中,溢出几声只有月亮听到的哭泣。

  小孩子心里有个小小孩子,蜷缩在黑暗中问奶奶。

  奶奶,你咋不带在在一块走呢……

  当天晚上,梁城打电话告诉隋妄,说陈建民抓到了。

  “就是不知道孩子怎么办。”梁城在洗漱,说话有些含糊,“能送去福利院是最好的结果。”

  说完很久听筒里都没传来人声。

  梁城还以为他懒得管了。

  一直等到洗完上床,准备阖眼,听筒里才再次传来隋妄的声音——

  “孩子怎么安排我想好了,他不会去福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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