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以后归我了
梁城猛地坐起来:“你想怎么安排——”
“咚。”隋妄把电话挂了。
自从车祸腿伤之后,他就搬到了一楼,虽然有些潮但胜在方便。
屋里暖气足,他开着一扇窗,坐在轮椅上。
灰蓝的夜幕中镶嵌着一枚银箔似的月亮,月光踱进窗内,在他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隋妄的眼睛随妈妈,很标准的丹凤眼。
狭长、明亮、薄薄的眼睑上生着一簇浓密的睫毛。
眼头略尖,眼尾上挑,整个眼睛的线条都是流畅而漂亮的,就像一只低头衔水的鸟。
眼睛像妈妈,气质却像爸爸。
他总是懒懒的,恹恹的,看人时透着股审视和打量,好像游刃有余高高在上。
可当他垂下眼,黑沉的眼底仿佛两汪泫然欲泣的海。
把脖子上的水晶老虎头排了一遍又一遍,隋妄最后还是起身出门,缓步走楼梯到二楼。
上去就和刚从严衡房里出来的安小满撞个正着。
安小满一身卡通睡衣,刘海用夹子夹上去,敷着面膜拍自己的脸。
“哎!你怎么又站着!”
“都说了你的腿每天只能站一个小时!不想好啦?”
隋妄没空搭理他,“当没看见。”
安小满闭上眼,伸着两只手丫子像僵尸似的回到严衡房间。
“晚安思密达~”
等他关上门,隋妄才走进陈在在的小屋,把电热毯关上,开一宿嗓子会干。
陈在在很听话。
隋妄让他把这个觉睡好,他就真的在好好睡觉。
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卷,小红脸蛋缩在里面沉沉地酣睡。
只是隋妄不用开灯都能看到,他脸边泅着一大片眼泪。
指尖拂过孩子潮湿的睫毛,陈在在“唔”一声,拱了拱隋妄的手,“奶奶……”
隋妄离开时,发现小床有被挪过的痕迹。
挪完之后,从陈在在躺的地方,正好能看到窗外的南山。
埋葬着奶奶的南山。
第二天是个顶顶好的大晴天。
陈在在很早就起了。
没穿那身大红衣裳,而是换回了自己的旧棉服。
虽然在地上拖得又脏又破,但棉服的帽子是个奥特曼,拉链拉上去能把他整个头都罩住。
把自己藏在奥特曼里会变得勇敢一点吗?
陈在在不知道。
他只是有努力做好今天从起床开始的每一件事。
好好地叠上被子,好好地把自己打理整洁,好好地吃完早饭,饭后又得到一碗黑糖啵啵。
他数了一下,一碗里有十七颗,他全部吃掉了,没有辜负任何一颗啵啵。
之后,他走到院子里等着警察来。
冬天的太阳很珍贵,他想在走前多晒一晒。
院里的积雪渐渐融化,覆盖着一层白的草地像斑秃病人的头顶似的露出东一块西一块的草皮。
奥特曼蹲在草地上,冷酷地摸着一株小草。
轮椅缓缓转过来,隋妄停到他身边,一双长腿无处安放,优雅地交叠着。
“警察十点到。”隋妄说。
“哦。”
“大哥哥,我爸爸会被抓进去吗?”
“不知道。”
“哦。”
“不会的话,我还是要和他走是吗?”
隋妄眼睑低垂。
没有把握的事,他从不会提前讲。
“不确定。”
“哦。”
好像一只被设置了自动回复的小机器人,只会回哦哦哦。
隋妄没再说话,等机器人再度发问。
陈在在手下的那株草都快被他抛光了,他才嗫嚅着开口:“大哥哥,你是不是懂得很多事啊?”
“你想问什么?”
“为什么……他们爱哥哥不爱我呢?我不也是他们的小孩儿吗……”
这是个没法回答的问题。
因为有些爱就是不能强求的。
问父母为什么不爱孩子他们可能会支支吾吾,但问父母为什么讨厌孩子,他们能说出孩子的一百条缺点,尽管只是吃得太多这样的缺点。
隋妄没有回答。
小孩子还不明白,很多时候,刨根问底地去寻求一个答案只是在伤害自己。
他反问陈在在:“你为什么不摸旁边那棵草?”
陈在在被问懵了,下意识看了看旁边那棵小草,和自己手里的没什么不一样。
“不想摸。”他很实诚地说。
“不想摸就可以不摸吗?不怕它伤心吗?”
“它只是一棵小草,小草怎么会伤心?”
隋妄看着他的眼睛:“对于不爱你的人来说,你也只是一棵小草,他们不在乎小草伤不伤心。”
实话总是让人心痛。
陈在在难过极了。
他不摸草了,他咕涌到隋妄腿边,像只幼小的动物依偎着强大的动物:“那大哥哥爱我吗?”
隋妄犹豫几秒,还是摇摇头。
“可是……可是你帮我报警,还给我东西吃,给我喝甜甜的啵啵,这样不是爱我吗?”
说爱我吧……求求了……说爱我吧……
他几乎贴到隋妄面前来,湿漉漉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焰,那么炽热,那么可怜。
隋妄残忍地别过了眼。
“换了谁我都会这样做。”
换了这庭院里的任何一棵草,隋妄都会这样做。
对隋妄和陈在在的爸妈来说,陈在在都只是一棵小草,只不过他爸妈对小草的态度是随意伤害,而隋妄对小草的态度是在他淋雨时给他打一把伞。
这把伞不是打给某一棵草的,他对所有草都这样。
陈在在更难过了,他躲在奥特曼里流眼泪。
“那小草就活该吗!他也不想做小草啊……”
咔啦咔啦——隋妄拉开奥特曼的拉链,露出陈在在哭红的脸。
“小草没有求你去摸它,小草在好好长大,小草不在乎你对它是什么看法。”
他没有擦拭陈在在的泪,只是用手掌托住他的脸,承载着他无处发泄的难过和泪水。
“阳光给它帮助,它在乎阳光,溪水使它滋润,它也在乎溪水,土壤让它肥沃,它更在乎土壤。除此之外,它什么都不在乎,它只在乎对它好的东西。”
陈在在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可是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啊……”
小孩子的世界只有爸爸妈妈,他怎么可能不在乎爸爸妈妈。
“那又怎么样?”
隋妄修长的手指上全是泪,随手弹在陈在在脸上。
“他们对你不好,他们是什么都不行。”
陈在在呆呆地看着他,还是不甘心:“所以没人爱我对吗?我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小草吗?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拿我当宝贝的人吗?”
“怎么没有?”隋妄垂下眼睫看他。
“在哪里?”
隋妄一把把他的头按下去,他在一滩融化的雪水中看到了自己。
-
“所以陈建民到底能不能判?”
这次梁城来得很快,隋妄坐在书房的硬木沙发上,低着头给手臂缠绷带。
那条小臂长的疤痕像条巨型蜈蚣般狰狞,被白色的减张绷带紧紧束缚。
梁城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黑眼圈比锅底还黑。
“我直说了,很难。”
“第一金额太少。”
“第二不管是合同上、还是你爷爷奶奶、还是陈建民,都一口咬定那笔钱是营养费。”
“第三,陈建民以前是你家矿上的员工,因肺病退休,隋家对因病退休或死亡员工的孩子,是有一定抚养义务的,送养关系成立得合情合理。”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严衡。
活生生的先例摆在那里。
严衡倒没什么反应,还很平静:“这样吧梁叔,你把陈建民放出来,我把他填到矿洞里。”
梁城真服了这哥俩儿,一个枪毙一个埋,军功章预备役。
“你们真不愧是隋靳东养大的!”
“好好的别提我爸。”隋妄睨他一眼,“陈建民怎么样先不管,重点是孩子。”
他打了个响指,严衡去书架上拿过来一份文件。
隋妄摊开给他看:“我昨晚找过律师,像陈在在这种情况,长期吃不饱、穿不暖、遭受虐待,身心健康被严重损害的,可以撤销他父母的监护人资格。”
梁城摸摸下巴:“法律上是可以,但流程很难走,首先要找到他们村长——”
“村长签完字了。”隋妄把文件翻到下一页,“律师早上去办的。”
梁城有些意外:“还要找到他妈——”
“他妈是外村的,消失一年了,我的人刚到她户籍所在地。”
“嘶……”梁城还要再说什么。
“你需要的任何手续,我都可以办,直接跳过这一步。”隋妄直接把文件丢到他面前。
梁城人都傻了,“不是……你、这都你什么时候搞的?你能做点十六岁孩子该做的事吗?”
隋妄没理他,自顾自继续:“不管陈建民会不会判,这孩子以后都和他无关了,我们现在来谈谈陈在在要怎么处理。”
梁城心中忽然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隋妄,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我已经想完了。”隋妄直截了当。
“我不准备送他去福利院,这孩子以后归我了。”
“胡闹!”梁城一拍桌子站起来。
“咚咚咚——”外面传来小孩子的脚步声。
隋妄冲梁城伸出一根手指:“你不说话。”
“我……”梁城气结。
书房的门嘎吱打开,一个小脑袋探进来,是陈在在。
还没有养成进门前先敲门的习惯,隋妄现在也没空教他,“怎么了?”
“我听说警察叔叔来了,我想来看一看。”
“五分钟之后再进来。”隋妄说完,怕他不会认表,又补充一句,“客厅钟表的长针转五圈。”
可陈在在猛猛摇头。
“不要不要!你们在说我的事,我想听!”
生怕隋妄不同意,他两只小手合十搓呀搓:“求求大哥哥,大哥哥好!”
随便就求人的毛病也得改。
“你听不听话?”隋妄问他。
“听的!”
“进来。”
陈在在蹑手蹑脚地溜进来,眼巴巴看着他。
隋妄下达指令:“手抬起来。”
陈在在举起右手。
“两只。”
陈在在又举起左手。
“自己捂住耳朵。”
陈在在把两只手像耳包那样扣在头上。
隋妄将手垂到桌下打了个响指,陈在在没反应。
他继续和梁城谈判。
“我没跟你商量,只是告诉你结果,这孩子会留在我这里。”
“你同意最好,你不同意,我还有别的门路。”
“别跟我扯蛋了!”梁城吹胡子瞪眼,“你的门路要是能绕过我去我他么跟你姓!”
“别,我爸第一个不同意。”隋妄很嫌弃。
“我跟你闹呢吗?!”梁城噌地站起来,“隋妄,这事不可能!不行!不允许!”
“你才多大?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养另一个孩子?”
“我七岁出国,十岁起独立生活。”
“那也不行!你不具备领养他的资格,而且他前天才要被卖给你,不管是为了避嫌还是保护这孩子的安全,你都是最不合适的人选!”
隋妄不想再和他多费口舌,他做任何事都是冷静且快速的,梁城都气得跳脚了他连音调都没变。
他朝严衡晃了下手,严衡从桌下拿出个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满了钱。
先拿上来五万。
梁城气得一屁股坐下了:“你侮辱我呢?”
又追加了五万。
梁城拍案而起:“这根本就不是钱的事!”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不是钱的事,只有钱够不够的事。”
“哈?你家有金矿了不起啊!你和你那个爸真是如出一辙的傲慢!”
隋妄回敬:“你也是十几年如一日的穷酸。”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做的事和你爷爷奶奶有什么区别?他们和陈建民买陈在在,你和我买?你也把他当成一件商品卖来卖去?”
“放你的屁。”隋妄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说脏话,气得想把梁城给毙了。
“谁说我要跟你买他,你是他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卖我?我是求你给他办户口。”
梁城怀疑自己幻听了。
“……求我?户口?”
“你大爷的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隋妄被他咆哮得耳朵都要聋了。
“他爸妈的监护人资格被撤销以后,他的户口就会被转出来,到时候你把他牵到你的户口上,我没有领养他的资格,但是你有,孩子名义上认你当爹,私下里我来养。”
梁城长久地沉默了,沉默,沉默,沉默是今晚的……
他气得开始胡思乱想了。
“你真能啊隋妄,短短一晚上你都想到这步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叉着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踱到陈在在面前。
这傻小子什么都不知道,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叽里咕噜地乱转。
“你问孩子了吗?”梁城质问他,“他最终去哪儿要看他自己的意愿!”
“等一切都办好我会问他。”隋妄说。
“他要是不愿意留在你身边呢?”
“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梁城听笑了,“他如果真的拒绝,你忙活这一大通是图啥啊?”
隋妄说:“图我乐意。”
“图我想给他多一条选择。”
“你……你乐意也不行啊!”梁城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怎么都说不通。
“你提的办法不符合规定,他必须去福利院!”
“福利院太远了。”隋妄耐心告罄。
“远怎么了?就他那个家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我就想不明白了!一个跟你无亲无故的孩子,在哪儿生活不是生活?你干什么管这么——”
“他奶奶埋在这里。”
淡淡的一句话,如同冷水入油锅,在梁城脑中一下子炸开无数沸腾气泡,又转瞬归于平静。
“……你说什么?”
隋妄叹了口气,屈指抵住眉心:“他奶奶也埋在这里,奶奶是唯一对他好的人。”
“就是窗外的那座南山,山抬头就能看见。他想奶奶了就看看山,受了委屈也看看山,他能看到山,就知道该朝哪个方向想念。”
隋妄的嗓音温柔而沉静,再撩起眼皮时,看到对面的陈在在朝他笑得很乖。
“你能送他去的福利院有三家,我昨晚查过,没有一家能看到那座山。”
“像他这样的孩子,一生中不知道还要流多少眼泪。”
“梁叔,你别让他哭都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哭。”
明明艳阳高照,雪化了大半,可还是有一片残留的雪花,在那一刻,从遥远的南山吹进了窗内。
梁城怔愣地看着隋妄。
看着那张不见半分稚嫩的、冷漠而英俊的面孔。
久违地想起,这也是一个刚刚失去所有亲人的孩子。
他很想问问隋妄:你又流了多少眼泪呢?
“大哥哥,五分钟到了哦。”
小孩子的声音打破了让人窒息的沉闷。
陈在在一直盯着墙上的挂钟,确认长针转过五圈后才出声:“我可以把手放下来了吗?”
不等隋妄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梁城面前:“警察叔叔,谢谢你,但是我愿意的。”
脸颊上珍珠似的酒窝露出来,他看向隋妄的眼睛亮闪闪。
“我很愿意留在大哥哥身边。”
“哦,对了。”
“我进来之前有听到你们讲话,是不是超过五千就可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梁城最先抓到线索:“孩子,你知道什么?”
陈在在脆生生地说:“买我的钱,不止五千,还有很多很多。之前那个老爷爷来我家看我时,给了我爸一摞一摞的红钞票,我爸都藏在我家放白菜的地窖里了。”
“这样可以把他抓进去了吗?”
小草就小草,小草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