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是陈在在
告白当天,晚上6:30
距离告白仪式还有半小时。
“扑通——”欢快的小鱼跃入水中,深蓝色的海面泛起金红的光影。
鳞状的金红色鱼尾在海水中恣意畅游,缓缓起伏,如同一团火烧云落进大海,热烈的红云上下翻飞,时而烧融海洋,时而跃出海面,一场盛大的黄昏浸没在海水中。
陈在在从“火烧云”中钻出脑袋,摆动鱼尾,调皮地甩了岸边的安小满一身水。
“小满哥。”他难得知道不好意思,腼腆地问,“我今天好看吗?”
为了今天,他特意去接了头发,原本只到耳后的黑发拉长到后腰,发丝中绑着几条金红色的丝带,在他游动时,那些丝带会像黄昏在天空拉出的线般飘荡。
乌黑的长发和热烈的黄昏中,藏着一张纯净又恬淡的脸,眼下贴着一串小圆珍珠,仿佛人鱼王子落下的眼泪,眼泪滚到身上就变成钻石,陈在在的锁骨上、肩膀上、胸口两点、肚脐上方,还有少年人细窄又柔韧的腰,全都贴着一闪一闪的钻。
再往下,连接着他平坦的小腹,白皙到发光的皮肤和金红鱼尾之间做了自然的渐变,那条华丽的尾巴全部展开可以铺满水面,尾巴上的珍珠钻石全都在灯光下闪烁,一整面浮光跃金。
安小满问过他,为什么选这个颜色的鱼尾巴?
他说,我是黄昏时来到哥哥身边的。
“特别漂亮,在在。”
安小满抚摸着陈在在的脸,由衷赞叹。
在隋妄这里,他真实地看到用爱可以浇灌出一个多么闪闪发光的宝贝。
“嘿嘿。”陈在在游到岸边,胳膊搭上去支着下巴,“马上就七点了,不知道我哥到没到。”
“肯定早到了,你不让他出门,他自己在家哪呆得住,肯定早到了站在哪看你呢。”
安小满负责照顾陈在在,严衡负责接隋妄,七点一到严衡就会把隋妄带到指定位置,到时候陈在在会用他精心准备的方式出场,梁城负责给他们俩录像。
没爸没妈的两个孩子,会在所有珍惜他们的人的见证下,完成这场浪漫的告白。
几年之后,陈在在到了法定年龄,他们就会结婚结合,成为合法伴侣。
作为哥哥的“童养媳”来到这个家的孩子,真正成为哥哥的妻子。陈在在情窦未开、朦朦胧胧不懂爱时就在期待这一天。
“我的心要在我肚子里跳楼了……”
他害羞又期待地念叨着,觉得半小时比半个世纪还要漫长,实在受不了这份煎熬,一头扎进水里,鱼尾翘起来划出一道圆弧。
“我再去游一圈!”
从他出发的位置到哥哥身边,这条路线陈在在已经游了无数遍,只不过粗心的孩子只顾着在脑子里畅想,哥哥见到他时会是什么表情,从没注意过路上多出了许多东西。
这一次他终于发现,五颜六色的珊瑚群里簇拥着一只贝壳。
虽然做得很逼真,但还是能看出来是假的。
陈在在游过去,把它打开,原来贝壳是个首饰盒子,里面卧着一头水晶小猪。
淡粉色水晶,和周晴做给隋妄的水晶老虎是一样的材质,圆圆小小的一颗,雕刻得栩栩如生,是小猪蜷缩在沙发上睡觉的造型。
陈在在七岁那年来到隋家,第一个安稳觉,就是睡在隋妄腿上被他轻轻拍着的十分钟。
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什么,眼泪倏地滚出眼眶。
陈在在把第一颗水晶小猪装回贝壳里,拿着它开始找下一颗。
一大片的珊瑚,高低错落地放着好多贝壳。
满得都要放不下了,他一个一个地打开。
第二颗小猪握着笔趴在本子上。
他学会写字了。
第三颗小猪昂首挺胸背着小书包。
他可以读书了。
第三颗小猪握着小弓用脚蹬开弦。
他找到了能坚持一生的爱好。
第四颗小猪张大嘴巴露出牙齿。
他被矫正成了一棵笔直的小树。
……
……
隋妄养了他十二年,这里的贝壳有十二个,十二个贝壳里装着十二颗宝贝小猪。
原来他那天羡慕地看着妈妈为哥哥做的手链时,哥哥在看着他失落的脸。
年长者的爱,是无处不在的氧气。
供他生长,助他茁壮,守护他的心灵,矫正他的体态。
十二年光阴如同白驹过隙,陈在在回头望,早已不记得最初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铛——铛——
海洋馆里钟声敲响,七点到了。
陈在在目光灼灼地望向这条路的尽头。
把贝壳在珊瑚群里藏好,游到上面换一大口气,陈在在鼓着嘴扎进水里,摆动鱼尾朝哥哥游去。
一缕金红的黄昏,灵动地在水下穿梭,游过仿真古楼,游过五彩斑斓的珊瑚,游过成群结队的鱼群,马上要游到哥哥面前时,陈在在停在玻璃拐角,憋到岔气呛出了两个泡泡。
他其实到现在都不适应长时间窒息,每次想吐了都要把脑海里的画面换成哥哥才能压下去。
哥哥就在拐角外面……不能吐……哥哥就在拐角外面……不能吐……
心里默念着咒语,他捂住嘴巴努力调整呼吸,肺里的灼烧感好不容易消失,陈在在闭上眼,自己倒数:3——2——1!
闪闪发光的美人鱼游到玻璃视窗前,下一秒,陈在在表情凝固。
没有隋妄,只有严衡一个人站在这里。
哥哥呢?
他扒到玻璃上,敲了两下,急得都忘记自己在水里,张嘴想问严衡我哥去哪儿了,结果一大口水灌进来呛进肺里,他痛苦地攥住脖子。
憋气时间太长,没法再调整呼吸。
严衡让他赶紧上去,陈在在边咳边往上游,浮出水面后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安小满跑过来把他抱住:“怎么了这是!”
陈在在摇摇头,还没喘匀气就问严衡:“我哥呢?”
严衡看着他,张了张嘴,艰难地挤出一句:“堵车了,一小时后到。”
话落,就是长时间的沉默。
严衡沉默地看着陈在在,陈在在沉默地看着他,两人都想从彼此眼中探究出什么。
最后是陈在在先败下阵来。
“这样啊,我还以为他早就到了呢……”
严衡和安小满对视一样,安小满注意到梁城已经跑了出去,他心慌到极点,又不能对陈在在说,只能先把他拉上来:“宝贝儿你先上来,水下凉。”
陈在在不愿意。
“上去会把鱼尾上的珍珠和钻石蹭掉的。”
他怕这些小装饰掉落被鱼误食,特意让设计师缝得非常牢固,钻石也都是打磨过的,不会划伤路过他的小鱼。
但这样一来就导致整条鱼尾都很紧,他上去了不管坐着还是躺着都可能蹭掉装饰。
“在在,你别瞎想——”
安小满还想帮隋妄解释两句,但陈在在没听。
他直接钻进水里游到底,严衡通过一面视窗,看到他坐在水底抱着自己,把脸埋进膝盖。
安小满心疼坏了,急得来回踱步。
“隋妄那边怎么样了?一小时能行吗?他安全吗?”
海洋馆门口,刚上车的梁城也在问隋妄:“一小时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
隋妄倚着身后报废的汽车,一身黑色西装被血染透,鲜血散发着腥臭的热气,他稍长的发梢下雨般往下滴溅血珠,在他脚边,躺着一具还有温度的年轻保镖的尸体。
一小时前,他朝高云磊开枪射击。
高云磊侧头躲过,同时骤然加速撞向前方的保镖车辆。
车上除司机之外的三名保镖纷纷朝她开枪,密集的枪林弹雨之下,高云磊控制小白车蛇形走位左右躲避,还打开雨刷器扰乱保镖的视线。
白车前挡风玻璃被打个稀碎,高云磊胸口中弹倒在方向盘上。
保镖们亲眼看到她胸前漫开一大片红色,但车还在继续向前滑行,保镖没有放松警惕,狐疑地盯着车子,司机减速让同伴查看情况。
就在这时白车猛地朝他们冲过来!砰一声巨响狠狠撞上他们的车尾,保镖和司机受惯性身体前倾,短短几秒钟,白车顶着他们的车直直冲向隋妄的车。
三车相连,所有保镖都朝后举枪,高云磊顶着前方十几把黑洞洞的枪口,拉开电锯径直从被打碎的前挡风玻璃口跳了出来,跑上车顶。
“噔噔噔”的脚步声在头顶炸开,保镖立刻举枪朝上,高云磊小腿中弹,腰部擦伤,身体摇晃两下后重重地砸向隋妄的车顶。
车顶被重物撞击,第一声又闷又沉,第二声却小了很多且向右偏移,似乎有人在朝副驾爬行。
保镖意识到什么向右猛打方向盘!车头砰地撞上大桥护栏,司机只来得及喊了句“先生小心!”就被车顶甩下来的高云磊用电锯划开了脖子。
因为他想扑过来护住隋妄,所以脖子被竖着划开时喷出的血全都溅在了隋妄脸上。
一瞬间视野被鲜血染得黑红一片,除了红什么都看不见。
等那些红褪去时,隋妄只看到保镖恐惧的眼。
脖子刚划开时是凉的,就像雨水擦过皮肤,下一秒才意识到自己要死了,于是临死前的恐惧和想求救却喊不出声来的大张的嘴,凝聚在隋妄面前。
那不过是一个比他稍微大几岁的男人,昨天还和他请假这次事情结束后要带着女儿去旅游。
对于高云磊来说,不过是又踩死了一只蚂蚁。
梁城说警察马上就到,问他高云磊在哪?
隋妄如实说:“杀了我这边一个人,跳河跑了。”
“你们不要轻举妄动!等着警方支援!”梁城掏出个蓝东西放到车顶,尖啸的警笛声顿时响起。
隋妄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听到另一通电话转进来,就给梁城挂了。
他接通新的电话:“找到她的行踪了?”
对面是运金队的领头边嘉河,“她在中南路,抢了一辆车往后海去,我马上到你那儿。”
挂断电话,隋妄带着剩下的保镖,七个人两辆车上路。
好在这架废弃大桥附近的居民都搬迁得差不多了,没有引起群众恐慌。
7:10,隋妄亲自开车赶到中南路。
7:20,隋妄和边嘉河汇合。
漆黑夜幕下一辆军绿色越野朝隋妄疾驰而来,在左侧车道和他擦身而过,两车交汇的瞬间隋妄伸出手,边嘉河递给他一把子弹充足的新枪。
“掉头包抄。”隋妄对他做了个手势。
风吹起边嘉河的长发,他叼着嘴里的烟示意明白,猩红火光在黑夜中一闪,他操着口懒散的腔调漫不经心念道:“出入平安啊,老板。”
7:25,隋妄在中南路口锁定高云磊。
她抢了一辆出租车往后海码头玩命狂奔,车速高达160,掀起的风中都带着股浓重的血味。
隋妄脸上的血还没擦,冷白面颊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不管不顾地接连提速,脑中不断闪过保镖临死前望向他的眼。
距离高云磊的车还有不到两百米,他抽空给老朋友打去电话。
“靳总,你的快递到了。”
对方显然在等他的电话:“隋先生觉得我该怎么接?”
“通知海事局局长封锁后海吧,她想从水路跑。”
对方似乎很意外:“你的矿山和活阎王都没拦住她?那地方我进去都不一定出得来。”
“让靳总看笑话了。”
隋妄扯下耳机,速度已经飙到170,轮胎底下擦出阵阵火星,耳边满是尖锐的刮擦声。
前方高云磊的车钻进隧道,隋妄紧跟其后,一脚油门踩到底速度飙至极限,两车相距不到五米。
隧道内亮如白昼,汽车引擎声震耳欲聋。
高云磊被逼得一再提速,但出租车性能有限,渐渐失去方向左右乱晃,好几次车胎飘出地面,落下时又擦过雨水,差点漂移撞墙。
她那张万年不变半死不活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情绪,咬紧牙关死死瞪着后视镜中的隋妄,隋妄礼貌地朝她打了个双闪。
“嗤。”高云磊轻蔑地勾起嘴角,突然开始减速,口罩遮挡下的眼睛盯着前方两列车道。
她走的是其中一条,另一条和她逆着车流。
距离隧道口只有不到五秒。
她在心中倒数:5——4——3——2——尖锐的轰鸣响彻整条隧道,冲出去的瞬间,她突然将方向盘打到底,车头翘起撞烂护栏,猛然转向另一条车道!
情势陡然生变,一前一后的两辆车变成平行朝两个方向开,经过隋妄时她低头对他挑衅一笑。
隋妄等的就是现在。
高云磊的笑容还没收拢,身体就被撞得向前扑去,边嘉河的车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生生截住她的出路,车头顶着她的车头将她碾得连连倒退。
出了隧道就到后海,风中卷起明显的腥味。
往常灯火通明的码头此时漆黑一片,各个出口全部封锁。
高云磊被边嘉河“推”出隧道,咆哮着在车里大骂,又掉头冲向码头。
隋妄和边嘉河慢慢减速,眼看着她走向陌路。
码头的所有快艇都被锁住没法开,高云磊慌不择路,找了条小气艇,手动用桨划。
隋妄和边嘉河下车,也不追了,就看着她划,反正划到哪儿都有人在等她。
闲暇之余两人还聊上了。
隋妄:“几点了?”
“七点四十。”
“刚刚好。”
“你一会儿有安排?”
“八点,我们家少爷要跟我告白。”
边嘉河笑着骂了句,“那不耽误你了,把她截住吧。”
“不当不正的怎么截?”
高云磊已经划出去二三十米了,对面等她的是梁城和警察。
“你和她那么大仇,没什么想单独问的?”边嘉河说。
隋妄闻言,起身,四下找了找,找出个海上喊话用的扩音器。
他拿起来试音,一声低沉的话音传出来。
“高云磊。”
无际海面上那艘小小的汽艇一下子停住,高云磊背对他,肩膀剧烈地起伏。
隋妄问她:“这么着急跑,你不管陈鹏飞的死活——”
他这边话还没说完,一旁边嘉河随手拿起个鱼叉助跑两米“嗖”地丢出去,几秒后三十米开外的汽艇被扎漏了气。
“……”隋妄看向他。
边嘉河一副“不用谢”的表情耸耸肩:“问你要不要截是因为她马上要超出我的最远射程了。”
7:45,隋妄和边嘉河开着没被锁的快艇出海。
7:50,他俩将力竭的高云磊拖上海边断崖。
隋妄摘下她的帽子,看到她头顶有一半白色的发根。
高云磊意识到他在看什么,居然笑了:“原来你是靠这个认出我的。”
她胸前的伤口不停往外冒血,人大约只剩一口气,靠着肾上腺素强顶到现在。
说实话,如果不是她身上背着太多人命,还是个疯子变态,就她的车技,边嘉河是真想把她招进运金队开车。
高云磊撑着地坐起来,靠到一块礁石上,从口袋里掏出根烟叼在嘴里。
“大结局了吧。”
隋妄:“什么?”
“我这一生,终于到走到大结局了吧。”
隋妄没心情听她的完结感言,“你为什么要开车撞死我爸妈?谁指使你的?”
“我撞死你爸妈……我撞死你爸妈?”
高云磊嗤笑一声,觉得挺好笑。
“我这头发,平时都戴头套,就那天晚上着急没戴,就被你看到了,不过可惜,你好像只看到了我?不然陈在在活不到这么大——啊!”
她话没说完就被隋妄抓着头发狠狠撞向礁石,“别把在在扯进来,他跟你没关系!”
“哈哈哈哈哈……”女人癫狂地大笑,鲜血顺着后脑流进衣领。
“是,他和我没关系,你的宝贝疙瘩和他亲妈没关系,但他和你爸妈的死可是有很大关系!”
“隋先生,你可真是狠啊,这一路对我和鹏鹏赶尽杀绝,美其名曰为你爸妈报仇,为陈在在讨回公道,但是冤有头债有主!你的仇算不到我身上!”
“你那么聪明,怎么就不想想,我为什么大雪夜开车上山路?”
“是因为陈在在那个小杂种吃了生肉上吐下泻,我怕他死了才开车抄近路送他去医院!”
“那条路那么宽,即便下着雪,我的车技你也看到了,不可能废物到撞到你爸妈!”
“我告诉你当时发生了什么,你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好了。”
“转向时我看到对面有车来,特意擦着边走,刚打完方向盘,坐在副驾的陈在在就哭闹不止,大喊着肚子疼解了安全带扑过来,扑向了方向盘!”
“撞死你爸妈的不是我,你的仇人也不是我!”
“至于陈在在,我给了他一条命,又替他背了十年锅,我对他仁至义尽了!我不欠他什么!更不欠你什么!你报仇报仇!报的是哪门子仇?哈哈哈哈……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