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分裂
消毒水的气味蹿进鼻腔,隋妄睁开眼,入目是医院的天花板。
头顶的灯刺得他目眩,意识昏沉,身体也很重。
视线缓缓游移,看到自己裹着病号服的手臂,打着白色石膏,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趴在床边。
他张了张嘴:“在在。”
毛脑袋“嗖”一下抬起来。
陈在在意识还没清醒,但身体已经做出反应,迷迷瞪瞪地凑过来,一张口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哥!哥你醒啦!你终于醒了……”
他红着眼睛抽泣,站起来去按铃,想要碰碰哥哥又不敢,小心翼翼地摸摸他左手上的石膏。
“医生说你醒了就是麻药劲儿过了,手会很疼,疼吗?”
没什么感觉,隋妄摇摇头。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坐好。”
陈在在听话地坐下来,偏头在肩膀上蹭蹭眼睛,一双桃花眼肿得像两个核桃,显然是哭了好久。
“吓死我了……”他巴巴地望着哥哥,“你接下来一年都不许开车了!”
“我怎么了?”
隋妄不知道陈在在接收到的消息是什么。
“哥不记得了吗?”陈在在说,“今早凌晨,一个男人打电话告诉我们你出车祸了,我们到医院时你已经在抢救了,还好只是伤了手……但是伤得很严重,有两根指骨骨折——”
“你见到那个男人了?”隋妄语气很急,丝毫不在意自己伤成了什么样。
陈在在一顿,“长头发的那个吗?”
“嗯。”
是边嘉河。
“见到了。”
隋妄皱眉,“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只说你出车祸伤了手,要我好好照顾你,嗷对!”陈在在想起来,“他还留了一句话,大鱼死了,小鱼他带走了,啥意思啊?奇奇怪怪的。”
高云磊死了,陈鹏飞在他手上。
隋妄明白了,垂着眼睛看他:“来这边。”
左手打着石膏动不了,他朝陈在在伸出右手。
陈在在小跑过来,随手扯过一个马扎,往上面一坐身子就矮下去一截,像个坐着马扎开大会的小朋友,只露出个脑袋在床面上,心疼地望着他。
好像一只软乎乎的长毛小狗。
隋妄心想,如果陈在在真的只是一只小狗就好了。
小狗不会出生在那样的家,小狗吃生肉也不会得肠胃炎,小狗不会在副驾撞方向盘,小狗的一生会很开心很简单,不会有那么多的为难。
他朝小狗伸出手:“哥摸摸。”
陈在在立刻把脑袋怼过来,脸蛋蹭着哥哥的掌心,怕他使不上力气还双手托着他的手。
粗糙又温热的手掌整个儿包住脸颊,只蹭了一下陈在在心里就酸得发麻。
好像昨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只是一场奇怪又恐怖的梦,他和哥哥还像以前那样好。
他小小声问隋妄:“怎么会出车祸呀?是因为我们昨天……吵架吗?”
吵架?
这两个字传进隋妄耳朵简直就像一记掌掴。
他看着弟弟,在心里问他:
把哥哥对你的单方面冷落美化成吵架会让你心里不那么痛吗?在在。
昨天一天你是怎么过的呢?
昨天晚上你是怎么过的呢?
海洋馆里的水不凉吗?
自己脱下鱼尾时是不是在哭呢?
现在这样笨拙地回避昨天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又害怕又委屈呢?
老天爷到底是瞎了哪只眼要让我的孩子经受这些?要我亲手对他做下这一切……
麻木的外壳下是一颗被绞烂的心,隋妄撑了撑湿红的眼眶。
没有回答,他问陈在在:“你吃饭了吗?”
陈在在摇头:“没有。”
“哪顿没有?”
“……从昨天早上那顿后,就没吃了。”
怕吃了东西会把肚子撑起来,扮美人鱼时不好看。
隋妄那么了解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原因。
他不知道弟弟的美人鱼长什么样子,昨天陈在在发给他的那张照片他都没敢点开看。
十五岁那年没看到的美人鱼表演让他失去了父母,昨天没看到的美人鱼表演又要让他失去孩子。
或许他命里就和美人鱼犯冲。
“先吃点东西。”隋妄看到床头柜上摆着家里的保温桶。
“家里阿姨做的?”
“不是,干爹做的。”陈在在没什么胃口,不想吃,着急医生怎么还不来,想去看看。
隋妄直接把呼叫铃取消了:“我谁也不想见。把肚子填饱,在在。”
他眼神发沉,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在在,声音不冷不热,但陈在在听得出,这是一道命令。
愣了会儿,乖乖地去把保温桶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干爹做的家常小炒,都是他喜欢吃的菜。
陈在在捧着碗坐在小马扎上埋头吃,因为没有桌子,就把一些菜扣在米饭上。
如果小的时候能把肚子填饱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了?
隋妄转开眼,手放在弟弟头上揉了揉。
“上来吃。”
他靠着床头坐起来,放下小桌板,把保温桶里的菜一盒一盒摆摆出来,让陈在在吃舒服些。
陈在在着急和他说话,狼吞虎咽一通就说吃好了。
“再吃点儿,吃饱点儿。”
隋妄舀起一勺汤喂他,陈在在探头喝了,喝完眨了眨眼,“哥,你怎么了呀?”
“没怎么。”隋妄又沉默地喂了他几口汤,“你挑食,遇到不喜欢的菜宁愿饿着都不吃,这样不行,饭菜不合口味就去你喜欢的餐厅,或者让他们送,别饿着自己,每顿饭都要把肚子填饱。”
这样悲伤又不舍的语气,活像时日无多的父母在托付年幼的孩子。
陈在在眼泪掉下来,滴进汤里,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开口带着哭腔:“到底怎么了呀?发生什么事了?你和我说啊你不要这样……”
隋妄没法开口。
要怎么告诉他呢?
你叫了十二年的爸爸妈妈是被你害死的?
陈在在承受不住这些,那会要他的命。
“别问了。”隋妄收起小桌板,把陈在在拉过来。
一条手臂打着石膏,他完全不在乎,硬要弟弟坐进怀里,面对面整个儿抱住。
没有受伤的手臂环着陈在在的背,让他把脸埋在自己肩头,大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哄着。
如果侧面有一面镜子,陈在在就可以看到,这是抱小孩子的抱法。
陈在在拱了拱他,拱到一点潮气:“哥……你哭了吗?”
“没。”隋妄摩挲着他的发顶,怀里十九岁的陈在在变成六岁的小孩子,变成副驾上那个因为疼得受不了而向妈妈张开手臂的幼崽,“我就想抱抱你。”
他想起弟弟刚来到他身边的时候。
小小一个,跟在他身后,好奇又拘谨地探索着崭新的世界。
因为怕再受到伤害,所以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到有些慢。
慢吞吞地索求爱,慢吞吞地表达需求,慢吞吞地在吃到喜欢的食物时亮起眼睛,慢吞吞地把自己拱进他怀里占据他一半床铺。
隋妄听说,像这种呆呆笨笨的小孩子,都是第一次做人,之前好几世都投胎到了小动物身上,所以变成人类后还是带着动物的习性。
比如吃饭的时候习惯转着眼睛观察四周,比如睡觉的时候都睡不安稳要时刻保持警惕,这说明他即便是在做小动物时,都过得很辛苦。
不是可以安稳睡觉的狮子老虎一类,而是随时都会被宰杀的小鹿小兔。
那么他的在在呢?
是不是做了好几世担惊受怕的兔子小鹿,才换来这一次投胎为人的机会?
这么辛苦换来的机会,为什么还要给他这么辛苦的一生?
到底还要他吃多少苦头才能迎来圆满呢,明明马上就要告白成功,幸福触手可及,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他降下这么大的罪名。
“咚咚”身后传来敲门声。
隋妄看到梁城带着个小警员进来,应该是来给他做笔录。
陈在在从哥怀里钻出脑袋,还没等看到来人是谁,就被一只大手按住。
隋妄冷冷地看向梁城。
梁城啧一声,挥手让小警员出去。
“在在。”梁城叫了声。
陈在在这才被允许抬起头,“干爹?”
“嗯,来医院办案,顺便看看你哥,你下楼去给我买个面包,我一天没吃饭了。”
陈在在“哦”一声就去了。
等他走远,梁城坐到床边低声和隋妄说:“高云磊的尸体捞到了,法医给她尸检时发现她曾注射过兴奋剂,而且剂量很大。”
怪不得能跑这么久,隋妄看梁城。
梁城表情古怪:“她为了逃命不惜给自己打兴奋剂,这样的人没可能会自杀,而且我们没找到她任何私人物品,手机身份证都没有。”
“隋妄,她临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
“所以呢?”隋妄反问,“你怀疑是我把她推下去的?”
梁城咬了咬牙:“不止我怀疑。”
“动机呢?”
“都到那一步了我把她交给警察让她吃枪子儿不是更解气?”
“对啊,你为什么不交呢?”梁城盯着他,一字一句问,“你想隐瞒什么吗?”
隋妄眼神一凌,浑身肌肉绷紧。
那一瞬间他恨不得暴起捂住梁城的嘴。
“干爹!你干嘛呀!”
陈在在怒气冲冲地跑进来,张开双手像小鸡护住母鸡一样挡在哥哥身前,“我哥刚出了车祸!有什么事不能等他好了再说啊!”
“他出车祸?”梁城指着隋妄,“你问问他他那手到底是怎么——”
“梁城!”隋妄呵住他。
“怎么了这是?”严衡和安小满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祭奠用的供品,看到他俩剑拔弩张。
“有什么事等我好了再说。”隋妄看向梁城的眼神透着警告。
梁城愤愤地骂了句操。
“你操什么呀你操!”陈在在气干爹对哥哥好凶,把他推远不让他靠近隋妄。
隋妄习惯性地抬手搭住弟弟的腰,问严衡:“拿这些东西干什么?”
“去看干爹干妈啊。”
高云磊死了,大仇得报,当然要告诉干爹干妈一声。
仿佛被烫到般,隋妄搭在弟弟身上的手瞬间移开。
他茫然地皱了下眉:“谁?”
严衡懵了,陈在在和安小满也懵了。
“干爹干妈……啊。”
隋妄还是很茫然:“谁是你干爹干妈?”
“不是……”严衡都傻了,瞠目结舌地看看陈在在,又看看梁城,目光落在隋妄身上时都带了几分惊恐,“东叔和周姨啊……你怎么回事?”
东叔和周姨。
两个人像两串符号输入隋妄脑中,他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好像突然不知道那两人是谁了似的仔细回忆,几秒后眼眶一红,额前猛地滚过几道筋,仿佛痛苦到极点。
“啊,我爸我妈……”
充沛又无望的爱恨会让大脑过载,隋妄恍惚间好像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作为陈在在的哥哥、爱人、父亲,去爱他,原谅他,守护他。
还有一半,作为他爸妈的儿子,远远地在角落里藏着。
现在藏着的那半被叫出来无处可藏,隋妄瞬间感觉头痛欲裂。
“你怎么回事?哪不舒服吗?是不是车祸时脑震荡了?”
几人都急了,围着他团团转。
隋妄低头掐住眉心。说没事儿,刚才脑子抽了。
“是不是发烧了?”陈在在伸手去摸他的头。
——啪!
手被打开。
干脆的一声响,还有指尖的痛,让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
陈在在愣在那里,手僵在半空好久。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哥,眼眶里瞳仁在颤。
一种全世界即将坍塌的预感,如晴天霹雳般砸到头顶,那一刻的感觉比死还要恐怖。
病房里诡异地静了下来。
陈在在看着隋妄,隋妄低着头,旁观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围观他们俩。
如同一场默剧在上演。
直到隋妄开口,声音很哑:“你们先去吧,我过两天再去看他们。”
陈在在收回手藏到背后。
“我……我替你去吧,我也想爸爸妈妈了。”
他每年都会给爸妈和奶奶叠好多小金元宝小金车,清明节的时候烧。
今年叠得很多,清明过了还有剩余。
陈在在抹抹眼睛往外走:“我先回家拿上金元宝,然后和严衡哥小满哥一起去——”
“你不能去。”
轻飘飘的四个字,把他钉在那里。
他背着身,不敢转头看哥哥。
“为什么呀……”
隋妄的脖子爆出一层血管,心口疼得开裂:“没有为什么,你以后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