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选陈在在
陈在在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转过来的同时清隽的脸庞上掉下一滴泪,仿佛一块珍宝开裂后脱落的碎渣。
他看着隋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无法形容。
隋妄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呼吸、甚至眼皮眨动,所有作为人的生理反应,全都被那一眼夺走,他看到一只被吊死的毛乎乎的小狗,临死前最后一眼看向吊死自己的主人。
“以后都别去了……是什么意思?”
陈在在嘴里一股铁锈味,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是我以后都不能出现在他们面前了的意思吗?”
“是他们不是我爸爸妈妈了的意思吗?”
“哥……你不把爸妈分给我了吗?”
“那奶奶呢?”
“奶奶……和爸爸妈妈搬到一起了,我也不能去看奶奶了吗?”
“可是、可是……奶奶是我的……我这边的……”
他被伤害成这样,疼成这样,都不忍心报复一句:我也不要把奶奶分给你了。
因为他太明白共享亲人对他和哥哥来说意味着什么。
只是他不忍心这样伤害哥哥,哥哥却可以毫不在意地凌迟他。
泪水如同两条滚烫的河,静静地涌出眼眶,陈在在站在那里,抠着自己的手指,嘴巴开开合合好几下,挤出很小很小的一声:“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怎么也这么对我啊……”
陈在在那一刻好想死。
活着真让人难过。
他很小的时候就觉得活着好难过好难过,填不饱肚子的难过,吃饺子皮和白菜的难过,躺在水缸边听妈妈抱着陈鹏飞唱摇篮曲的难过,被卖掉给陈鹏飞换医药费的难过……
但即便那时再难过,也不会比现在难过。
因为杀死一个干瘪的娃娃只需要一刀,而杀死一个被喂养得充盈饱满的娃娃,要把他千刀万剐。
要把他十二年来长出的血肉一刀刀割掉,要把他被爱意填满的眼睛用刀尖剜除,要把他孺慕又依赖你的一颗心硬生生绞碎,再把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自信、蓬勃和轻盈都连根拔除,把他变回那只干瘪的、可怜的、无人在意的娃娃,最后再赐予干脆利落的一刀。
可是……为什么呢?
陈在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或许他真的是做了好几世的小动物才换来这一次做人的机会,所以做得一直不怎么好。
一直呆呆笨笨的,懵懵懂懂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人的感情会像食物那样过期,他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天晚上还那么怜惜地抱着他的人会在第二天就翻脸将他撕碎。
准备了那么久的告白,哥哥没有来,说好的蜜月,他连问都不敢问。
他把自己的委屈和愤懑都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以为像小时候那样装作一个迟钝的小机器人就可以少受一些伤害,但这次的灾难来自于亲手把他养大的人,这十二年来他唯一感到安全的港湾。
天要塌下来,而他只是一株无人在意的草。
他拖着步子走到哥哥床边,伏低身子,双手合十,将额头贴在隋妄的指尖。
“求你了,别这么对我……”
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二次朝别人摇尾乞怜。
第一次是求陈建民不要卖他。
隋妄在那一刻真想拿把刀把自己剁碎。
弟弟的泪如同穿肠毒浸泡他的手,十指连心一点点将他的心脏摧毁。
他的身体僵在病床上,灵魂却挣扎着跑到半空。
此时此刻那片薄薄的魂没有任何其他身份,不是隋妄,不是隋先生,不是隋靳东和周晴的儿子,
他只是陈在在的哥哥,全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问自己,还要做到哪一步呢?
没完了吗?还不够吗?
看不到他在哭吗?
六岁时无心犯下的错,要用他的命来偿吗?
还记得这是你的孩子吗?
还记得每年过生日都许愿陈在在变成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儿吗?
现在是要做什么呢?亲手把他撕碎吗?
随心所欲地把他养成这幅样子时有想到他以后会被人这样糟践吗?
隋妄,你怎么不去死呢。
当年那场车祸死的是你就好了。
“对不起,乖乖。”
“是我的错。”
隋妄的指尖动了动,像以前那样摸了摸弟弟的睫毛,小时候陈在在每次哭隋妄都这样哄他。
趴在手上哭湿的脑袋抬起来,苦苦地望着他。
眼睛里的希冀好淡好淡。
“我刚说错话了。”隋妄脸上浮起一个温情又虚假的笑。
“他们给我托梦了,说今年是阴年,你八字弱,去阴气重的地方对身体不好,夏天还没过就发了三次烧了,忘了?他们说暂时不让你过去了。”
陈在在眼睛眨了眨。
好拙劣的借口,他却想,还好哥哥想到了借口。
“真的吗?”他问。
“嗯。”
“那……等今年过去,我还能去看他们吗?”
他潜意识里不敢再叫爸爸妈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隋妄抚摸着他的脸颊,没有回答。
陈在在又退一步:“那等明年哥哥去看他们时,能带上我吗?”
沉默片刻,隋妄说好。
“我去的时候就带你去。”
说出这句话时已经做好决定:他再也不会去隋靳东和周晴的墓地。
那两个人和他无关了。
他不爱他们了,他也忘记他们对他的爱了。
作为陈在在哥哥的那一半隋妄,把作为他爸妈儿子的那一半隋妄绞杀了。
自私自利,不仁不孝,说他什么都好。
他选陈在在。
即便下一秒就天打雷劈,即便死后要下地狱。
-
病房外空荡荡的长廊,头顶冷白的灯光打下来让人在夏天都觉得阴冷。
安小满、严衡和梁城缄默无声地坐着。
良久,有人轻声问:“有什么事是隋妄知道我们不知道的吗?”
说话的是安小满,他低着头拿卫生纸捂着眼。
严衡点头:“他太不对劲了,那是……那是在在啊……”
这倒是提醒了梁城,他一下就想起高云磊。
只有他和隋妄知道那个女人是陈在在的生母,但即便如此,也不该是隋妄今天那么对待在在的理由,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他站起身,在楼道里来回踱步,脑中各种线索和疑点乱成一团。
突然,他想起追踪高云磊的那晚走的那条小路。
立刻拿出地图,找到银月湾,放大,周边众多纵横交错的公路里,那条小路和当年隋妄爸妈出车祸的路是有交叉的,且那条路上没有监控。
也就是说当年高云磊很可能就是通过这条小路上到盘山公路撞死了隋妄爸妈。
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因为没监控吗?
可如果高云磊不是蓄谋已久想杀死隋妄爸妈,怎么会去特意选一条没监控的路?
等等!
或许不是因为没监控!只是因为那条路近!那是条抄近路的人才会走的路!
冬天,夜晚,下着大雪,一般人都尽量不会出门。
而高云磊要抄近路去干什么呢?
梁城双指放大地图,顺着那条路找到终点,看到一家……妇幼医院。
这就解释得通了。
她抄近路是为了去医院。
车上有病人才会那么急。
病人是谁?
她自己吗?
她再强悍都不会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选择自己开车吧。
所以生病的不是她,车上还有谁。
妇幼医院……妇幼……幼……
是个小孩儿!
陈鹏飞?
不,陈鹏飞的话隋妄不会是这个反应。
是陈在在。
梁城指尖一麻,猛地回头看向病房。
隔着房门上的玻璃立窗,他看到陈在在趴在隋妄怀里,两双红彤彤的眼睛彼此对望。
说不上哪双眼睛里有更多泪水。
所以……高云磊是在送陈在在去医院的路上,撞死隋妄爸妈的……
“嘶。”梁城感觉手指尖扎进去一根刺,但很快就被他拔除。
就算真是这样,又怎么了?
隋妄不会因为这个就对陈在在反常。
一定还有什么。
高云磊死那晚肯定对隋妄说了什么,让他不择手段地隐瞒。
梁城关上手机,站了几秒,突然抬腿往外走,严衡和安小满在后面叫他他也没反应。
半小时后,车停在那家妇幼医院门口。
老旧的小破医院,只有五层楼,说是医院,还不如说是镇里的卫生所。
梁城站在下面往上眺望一眼,五楼关着的窗子上有云彩飘过。
窗子里是一排排积满灰尘的书架,最里面那排书架前,边嘉河叼着个小手电筒哗啦啦地翻找十三年前的就诊记录。
十三年前这小破卫生所的病历和就诊记录还是手写的,泛黄的纸页一碰就要碎。
边嘉河神情凝重,长发垂在脸侧,荧荧的水电光圈着一个人名。
十三年前,隋妄父母车祸那天,晚上7点30分,陈在在入院就医,急性肠胃炎,病因:误食生肉。后面是医生开具的药物的用法用量。
行车记录仪监控视频显示,撞车时间是7点05,从车祸地点到医院要二十分钟,再算上挂号和看诊的时间,7点半刚刚好。
边嘉河叹了口气,拍照发给隋妄。
-老板,你要的东西我找到了。
门外忽然传来人声。
年轻的护士说:“梁警官,档案室很久没用过了,里面灰尘很大,您小心一点。”
“没事。”梁城叮嘱她,“我这次是秘密调查,别和别人说我来过。”
“明白。”护士打开房门,一阵风猛地吹来。
只见档案室里窗户大开,风卷着灰尘呼呼往里灌。
护士赶忙去关,“奇怪,窗户怎么开了。”
梁城看一眼,没作声,“十三年前的就诊记录在哪?”
护士给他找到厚厚一沓纸,“都在这了。”
梁城迅速翻到隋妄爸妈车祸当天,却发现没有那一天的就诊记录。
“怎么回事?怎么没有?”
“缺失很正常。”护士解释,“那会儿都是人工记的,而且都这么长时间了。”
梁城又往前翻几页往后翻几页,发现确实好多日期都没有。
他皱起眉头,不免怀疑。
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缺失的就诊记录在哪里?
楼下空地上kuku烧着呢。
边嘉河在大树后边挖个坑,浇点水,把陈在在的就诊记录还有为混淆视听随手撕的几张就诊记录全都放里面一把火点了。
小火苗烧得还挺旺,要是他弟在肯定会说哥你给我烤根玉米吃呗。
烧得只剩几块残片时,隋妄的消息发过来。
-两件事。
-第一拿着那段视频去我给你的地址,那里有人能鉴定视频真假,有没有剪辑合成。
-第二帮我找到我父母车祸案的侦查卷宗,我需要知道撞车的具体时间,精确到分钟。
边嘉河看着这几句话,当时就笑了。
青天白日的让我去警局偷卷宗吗?怎么不让我直接去警局抢劫呢。
隋妄:三百万。
边嘉河:好的老板。
“梁局,慢走不送。”
医院门口,护士把梁城送出来。
边嘉河看着他,把最后一块没烧完的就诊记录残页踩灭。
一小缕黑烟在土坑上方蔓延,梁城的目光被吸引过去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走过去捡起那片残页,认出是就诊记录。
所以有人先他一步查到了这里。
谁的人?
隋妄的人?
还是陈鹏飞?
想来想去还是和当年那桩车祸有关。
梁城掐掐眉心,回警局把车祸案的卷宗调了出来,放到车上带回家,准备今晚好好看看。
一辆不起眼的小车跟在他车后,驾驶座车窗中飘出一缕长发。
“哥在干什么?”
另一头,陈在在和隋妄一起躺在病床上,哭红的眼睛被哥哥用一只铁勺子扣着消肿,“一直看手机,是很重要的消息吗?”
隋妄把屏幕按灭,侧头亲亲他。
“不重要。”
他已经做好决定,不管当年的真相是什么都不会放弃陈在在。
但心底里还是有个声音在祈祷:万一有转机呢?
“这样啊。”
病房里拉着窗帘,陈在在搂住他的脖子蹭脸,本应是温情脉脉的一幕。
但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到墙上,陈在在搂着隋妄的手臂一点点收紧。
“哥,我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不会过期吗?”
他用那双泪盈盈的眼睛看着隋妄,漆黑的瞳仁,像小孩子般纯真,也像小孩子般顽劣,想要的玩具如果得不到,就是摔了也不让它好好地摆在那儿。
“不会。”隋妄说。
“如果你过期了,我就——”
“你就杀了我。”
比起看着弟弟那双摇尾乞怜的眼睛,他更愿意死在弟弟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