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哥,在在帮你解脱
不是心梗。
心碎综合征,又称应激性心肌病。
“前期症状和急性心肌梗死很相似,但检查后发现病患并无冠状动脉阻塞,反而是肺部CT显示两肺弥漫磨玻璃影,是心碎综合征引发的肺水肿。”
陈在在的病情已经控制住,医生在病房外和隋妄谈话。
徐医生当年是周晴的主治大夫,见过隋妄的爸爸太多次。
每次把周晴从抢救室推出来,都会对上隋靳东那双湿漉漉的、苍老的、濒死的动物一样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出现在了隋妄脸上。
她不知道上天为什么要给这父子俩安排如此相似的剧本,难道折磨一个还不够?
她又望了望病房里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孩子,身上连着各种仪器和管子,插着呼吸机,明明一旁的心电图显示正常,可他阖着眼睛的样子,却好像随时都会离去。
心碎综合症,多发于老年女性身上。
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医生没有往这方面怀疑。
患病原因包括亲人去世所带来的巨大悲痛、严重惊吓及无法承受的刺激。
可这样小的一个孩子,到底是遇到了多大的事,才会心碎成这样。
“要怎么治疗?”隋妄已经冷静下来,坐在椅子上问医生,他手上还打着吊瓶,严衡给他举着。
医生给他简单说了下治疗方案,让他别担心。
“现在就是要实时监测,预防更严重的并发症,不过比起心梗,他现在的情况要好得多,治疗几周就可以完全恢复,心脏功能不会受影响。”
“可是……心脏出了问题……”隋妄想起妈妈,“以后真的不会影响生活吗?运动呢?他很喜欢运动,很喜欢射箭,会不会影响他射箭?会不会……影响寿命?”
“不会的,只要病患积极配合治疗。”医生说完停顿几秒,叹了口气,“隋先生,这种病治疗的核心不是修复心脏结构,而是消除引发疾病的情绪诱因,你明白吗?”
“我知道他只是你领养的孩子,但他既然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就要好好珍惜他,你爸爸当年……他那么珍惜,老天爷都不肯多给他点时间。”
医生多说了这几句,又交代严衡好好照顾隋妄,起身走了。
“徐大夫。”隋妄突然叫住她。
医生转过身来。
隋妄低着头,声音很轻很轻:“他现在……是不是很疼?”
严衡梁城安小满全都看过来,三双通红破碎的眼睛。
医生迟疑片刻,缓缓开口:“心脏综合征的疼痛程度可以达到重度,患病瞬间突发的压榨样胸痛,会让患者有透不过气的窒息感。”
七岁那年被隋妄亲手移开的堵在口中的毛巾,又被隋妄亲手塞回了陈在在嘴里。
走廊里很静很静。
每个人的心都像碎掉那样疼。
严衡只感觉一股力量在往下坠他手中的吊瓶,然后就听“砰”地一声,隋妄呕出一大口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兄弟两个一起抢救,原本美满的家庭支离破碎。
第二天隋妄醒来,二次出血让他的身体情况变得更糟,精神一度崩溃,幻听环视更严重。
第三天陈在在复查心肺CT,肺水肿症状消失。
第四天隋妄的情况稍有好转,陈在在转入普通病房。
第五天傍晚,陈在在醒来,隋妄等在他的床边。
雨停了,黄昏充满枫岛的每个角落,却唯独进不到这间小小的病房。
玻璃窗外是热烈的晚霞,玻璃窗内压着死气沉沉的两条生命。
陈在在睁开眼时,隋妄正在用热毛巾给他擦脸。
四目相对,他手上动作停住,清楚地看到陈在在张开嘴想喊一声哥。
但最后只有口型,并没有声音出来。
他叫了十二年的称呼,呛住了他的喉咙。
“醒了。”隋妄继续给他擦脸,指腹隔着毛巾抚摸他,“还疼吗?”
陈在在没有回应,缓慢地转头去看窗外的晚霞,漂亮的火烧云映在他黯淡的眼底。
“我是黄昏的时候来到你身边的。”
他扭头看向隋妄:“也要黄昏的时候离开吗?”
只这一句,隋妄胃里又泛起一层撕裂般的烧灼。
他把毛巾放下,将弟弟的床摇起来。
两人面对面,眼对眼,长久地、安静地注视着彼此。
仿佛这一眼就是最后一眼,所以要很用力很深地去看,深到把面前人的轮廓刻进脑海里,刻进眼球里,好在以后没有他的每一个瞬间,都能想起他的虚影。
隋妄说:“要离开的是我,不是你。”
“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们家都没有把小孩子赶出家门的道理。”
天塌了有他这个当哥的去扛。
他死了,还有梁城严衡和安小满。
无论如何那两条惨死的人命,都不能压在一个小孩子身上。
陈在在沉默良久,伸出手,拉住他。
拇指和食指圈成圈,圈住哥哥的大拇指。
他小的时候和哥哥一起走夜路,就是这样牵着哥哥。
“我生了什么病吗?”他问隋妄。
“心脏上有点小毛病。”
“很严重吗?不治会死吗?”
隋妄摇头,不想他把那个字挂在嘴边。
陈在在:“我不想治——”
“哥带你逃走吧。”
没说完的死亡宣言,被他不管不顾的告白叫停。
病房里有片刻的安静。
陈在在愣在那里:“你说什么?”
隋妄笑着,伸手捧住他的脸,语速很快:“哥带你逃走,离开枫岛,改名换姓,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我们也不认识任何人的地方,偷偷地白头到老。”
“去罗马?还是南法?还是一些只有夏天没有冬天的城市?”
他厌恶大雪,弟弟肯定也不会再喜欢冬天。
那就去一个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不会让他们想起那场车祸的地方。
听起来就很美好,陈在在忍不住在脑中幻想起来。
“改名换姓……不做隋妄和陈在在了吗?”
“不做了。”隋妄和他一起畅想,“我改姓陈,你改姓……姓高吧,随奶奶姓,高在在,高高大大,自由自在,是不是很好?”
“然后呢?我们要躲起来吗?”
“对,躲起来,谁也找不到。”
“真好呀,汪汪。”
陈在在笑得眯起眼,隋妄嘴角挑起一个小弯。
他们像两个小朋友在讨论捉迷藏一样谈论着自己无望的后半生,笑着笑着眼泪就静静地滑下来。
“我还能……叫你汪汪吗?”
陈在在知道,这是妈妈给哥哥起的小名。
哥哥不能叫了,汪汪也不能叫了。
可是……他也叫了他的汪汪宝贝十二年啊……
十二年的称呼,十二年的特权,怎么能一瞬间全都收走。
隋妄偏过头,眼眶泅着通红的血色。
心脏被割的千疮百孔。
两人从美好的畅想中醒来,还是要做回隋妄和陈在在。
“我们不谈这个了,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受刺激。”隋妄强硬地想结束话题。
但陈在在不愿意。
“早晚要谈的,你告诉我真相不就是把我当做一个成年人看待吗?”
“谢谢你告诉我,让我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稀里糊涂地被卖掉。”
“我不小了,十九岁了,我可以承担自己犯下的错。”
“罗马,南法,没有冬天的地方,我可以自己去,你不能陪我。”
陈在在指尖掐进掌心,轻而又轻地说:“我不能让你像我一样做个没爸没妈的野孩子。”
“爸爸妈妈你不要了,干爹和干哥哥你也不要了,好朋友也不要了?”
“对。”隋妄回答得很干脆。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我弟弟就够了。”
陈在在笑了下。
小小颗的泪滴在他的笑脸上淌。
他低下头,抬手将泪往上抹。
“我有哥哥就够了是因为我只有哥哥,但你有那么多人,你难道全都不要了?”
“带我逃走,偷偷生活,然后整个后半生都受良心谴责日夜锥心,你要过这样的日子是吗?”
陈在在发出一声苦笑。
“你觉得你能过得下去,还是我会让你过?”
“爸……叔叔阿姨,很爱你,你也很爱他们。”
“他们为你筹谋了很好的一生。”
“有干爹,有哥哥,有好朋友还有花不完的钱,如果没有我,你这辈子该活得很潇洒才对。”
“我是个错误,我不该闯进你的生活。”
“如果没有那场买卖,我原本这辈子都够不到你这样的人的,怎么可能过十二年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已经……我很满足了……”
“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隋妄咆哮着打断他这一长串的话,每句都像告别的话。
他那双腥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弟弟,却无时无刻不在言说爱。
他问陈在在:“干爹、哥哥、好朋友、花不完的钱,你以为我想要哪个?这些东西在你之前就有了,你见我开心过一天吗?”
“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们不懂我,你也不懂吗?”
“我懂啊。”陈在在攥紧他的手。
他明白他哥哥只是想要一个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的人。
“但我现在给不了你了。”
“我……我害死了你的爸爸妈妈……我们没可能了……你不明白吗?”
“没关系。”隋妄说。
陈在在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
“我说,没关系,他们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他们会原谅你的。”
隋妄说着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话,说出这些话的瞬间,就是把他爸妈对他那么多年的养育和因为病痛而无法说出口的爱,以及熊熊大火下被生生灼烧四十分钟的痛苦一笔抹消。
他爸妈被大火生吞活剥,而他冷漠地看着这一切,走向害死他们的凶手。
——他现在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原谅?”
陈在在说出这两个字时只感觉荒谬。
“拿命去原谅害死他们的人?”
“隋妄,你扪心自问,如果是我被一个和你毫无瓜葛的孩子阴差阳错地害死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你能原谅他吗?”
隋妄张张嘴,哑口无言。
“看吧,你对那个孩子的心情,就是隋叔叔对我的心情,他不可能原谅我的,永远都不会。”
“他是他,我是我。”隋妄固执地说,“我不管他是什么心情。”
“可是你和害死你爸妈的人在一起,会天打雷劈的。”
“那就劈啊!劈死我也好过现在!”
隋妄吼出这一句,胃里的火烧得更加猛烈,喉头漫出铁锈味。
陈在在紧紧地攥住他,哀求他:“你不要这样……”
窗外的火烧云渐渐淡了、浅了,和天空融为一体,变成无边夜幕。
他们相视良久,谁也解不开这场死局。
隋妄告诉他:“我说过,没有证据证明就是你做的,只是你扑方向盘的时间和撞车时间有重合,只是这样而已,就只是这样。”他重复两遍,试图蒙骗陈在在也蒙骗自己。
但陈在在连这个可能都接受不了。
“那你有证据证明不是我做的吗?”
隋妄哑然,“还没查到。”
“其实你心里已经有倾向了,对吗?”陈在在比谁都了解他,“如果只是因为我是高云磊的孩子,或者她为了送我去医院才出现在那条路上,你都不会这么痛苦。”
“你之所以疼成这样,是因为你心里也觉得是我做的。”
“掐我的那晚,你说你看错了,你看到什么了吗?”
隋妄的眼神移向陈在在身后,那两具他不敢直视的焦尸。
“他们……总是看到他们……”
他们从隋妄决定选择陈在在时出现,现在又整日整日站在陈在在身边,隋妄只能想到含冤而死的人在指认凶手。
陈在在一怔,反应过来这个“他们”是谁的瞬间,整个人都要被愧疚撕裂。
他声音颤抖地问:“他们……在病房里?”
“嗯。”
“在……做什么呢?”
“看我。”
“他们……是不是特别恨我?”
“他们恨的是我。”隋妄说。
陈在在放开抓着哥哥的手,身体僵住,不敢回头。
心脏再次痉挛起来,剧烈的痛楚从胸口正中迸发并快速往外蔓延,到左肩、到后背、到下巴,仿佛肉被一条一条地撕开。
他拼命忍着疼,不让哥哥看出来,双手藏进被子里紧握成拳,浑身冒冷汗。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还有出路吗?”
隋妄眼前又蒙上一层血红,鼻腔里满是焦糊的血味。
他说我出国,你在家,严衡和安小满会陪着你,我继续查。
“如果查到最后真的是我做的呢?”
陈在在问他:“你还记得你之前说过,要怎么对待害死你父母的人吗?”
隋妄怎么可能忘。
“杀人偿命,千刀万剐。”
这是他的原话。
“但你那时候是小孩子,无行为能力人,你犯下的所有错都要由你的监护人承担。”
陈在在看向他。
隋妄一字一句道:“你的监护人是我。”
“如果真要偿命就由我去偿,你好好活着。”
浓烈又窒息的爱灌进口鼻,陈在在被无尽的绝望淹没。
他仰躺在床上,用力闭上眼。
“你到底知不知道,当年那场车祸……你也是受害者。”
“是我害你被撞断双腿……是我害你家破人亡……是我害你到现在还在手疼……是我害你——”
“我是受害者。”隋妄打断他,双眼沉沉,“但我首先是你哥。”
“你要我怎么办?”
“掐死你?为我父母报仇?还是把你扔了让你自生自灭?你不如一枪崩了我。”
“隋妄!”陈在在急得嚷出来,嚷完之后再也瞒不住。
胸口起伏得如同破风箱,脖颈上滚出好多血管,他粗重地喘息,疼得脸色煞白,用力捂住心脏。
隋妄脑袋里嗡地一下,立刻去按床头呼叫铃。
但陈在在抓住了他的手。
“你不听我的,我就、我就不治了……”
隋妄看着他,直接开口喊医生。
“没有用,你把医生喊来我也不会配合……”
他哽着脖子艰难喘息,整张脸都因为疼痛变形,整个人都在痉挛发抖,只有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像只执拗的鸟死死盯着哥哥:“答应我吧,你想我死在你面前吗?”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忤逆哥哥的决定,第一次逼迫哥哥顺从他。
隋妄摇头,眼底满是殷红的血点。
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血丝弥漫,仿佛两颗被一刀刀割碎的宝石。
泪水从他的下巴滑落,砸在弟弟脸上。
他按响呼叫铃,医生还没赶到。
怀里的弟弟好像变成轻飘飘一小团,随时都会消失。
一只手摸上来捧住他的脸:“哥……”
陈在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喊出这一声,或许是此生的最后一声。
“不要……”隋妄泪流满脸,抱着他的双手在抖,“别这样……哥求你,哥哥求你,你想我做什么?你说,我都答应你,全都答应。”
陈在在说我想走。
隋妄点头。
陈在在又问他:水晶小猪项链,能不能不要收回去?”
“不收,不会收的……”
“那小猪app呢?我不卸载可以吗?我们的十二年,都在里面了……”
隋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哭腔,用力将他勒进怀里。
“可以,不卸载……我已经下回来了,我每天都会登上去看,我会随时和你报备我在做什么。”
“那你给我录的那句告白呢?”
“你设了密码,可以把密码告诉我吗……”
“密码是你来到我身边的那天。”
陈在在满足地阖上眼:“谢谢……”
他的呼吸平稳了些,疼痛也没有那么剧烈,努力仰起头在哥哥脖颈间蹭了最后一下。
“我哥哥呀,这些日子,是不是每天都很痛苦?”
每天都看到爸爸妈妈血淋淋地站在自己面前,就像亲眼看着爸爸妈妈死了一遍又一遍。
明明比谁都愧疚,比谁都痛苦,时时刻刻被剜心挫骨,却还要因为他,装作满不在意的模样。
“我帮你解脱好不好,哥哥。”
隋妄看着他。
陈在在抬手捧住他的脸:“隋叔叔和周阿姨,还在病房里吗?”
“在。”
“你放弃我吧,当着他们的面。”
“……什么?”
陈在在柔声重复:“你当着他们的面,说不要我这个弟弟了,这样他们就不会为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