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大理寺评事 没大没小,
小六最终去了大理寺。
杜如晦定的。
小六出自大理寺办的律学,一朝高中不认“父母”,很有可能被不知内情的人误认为他忘恩负义。
民部尚书本想问谁不知内情,忽然想起五品以下的京官几乎都不认识小六。偏偏这些人在衙署当中占多数。小六被这些人误会,他极有可能会被同僚孤立。
民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并不想因此得罪谢景,自是不敢再争。
宫里消停了,酒楼热闹了。
谢景打开铺子坐下不到一炷香,他姐拍马赶到,身后跟着拉着一车草料的周仲朴,周仲朴停下车就提醒她慢一点,别摔着。
谢早没理他,只是把缰绳甩给他,周仲朴把两匹马栓在一起。
谢景挑眉看一眼,姐夫的样子不慌不忙,应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便向后院方向喊一声:“和和,倒水!”
曹松的妹妹送来杯子:“姑姑,喝水!”
谢早端起来感觉不烫一口闷,样子十分豪迈,和那年跑回娘家的谢早判若两人。
谢景等她放下水杯才说:“苏二昨儿才从村里回来,可没说出什么事。”
“那是因为昨儿没事。”谢早又给自己倒一杯水。
谢景看着不禁皱眉:“你别自己喝。”
周仲朴走过来自己倒一杯,对谢景解释,他姐早上吃的饼,没顾上喝粥。
谢景:“天也没塌啊。”
谢早瞪他:“不许胡说!”
谢景索性闭嘴等她开口。
赵和和此刻才到酒楼后门,听说谢早没怎么用饭,就请苗十一给她烙饼。
苏二、彭安和马员以及苗十一四人希望成为被扔到荒山野岭也能活下去的全才,也希望赵和和同范牛等人和他们一样,便叫赵和和烧火,范牛做鸡蛋饼。
昨日从村里带回来许多鸭蛋,范牛决定每张鸡蛋饼上再摊个鸭蛋。
谢早和周仲朴厚道,苗十一等人都能感受到,苗十一便任由他这么做。
这个时候谢早可算缓过来,脱口便是:“里正疯了!”
周仲朴险些被水呛着,赶忙放下水杯:“你才是不要胡说!”
“你俩别吵。”谢景不等夫妻俩叨叨起来就叫他姐从头说起。
谢早前几日同谢景提过,年后里正可以走出家门就叫村里人收拾院里院外和早些年种在河边沟边的果树。老的砍掉种小的,大的把枝头剪了,之后又找亲戚寻来烧炭的法子把树枝烧成炭给谢景送来。
旁人认为里正感谢谢景把他气得活蹦乱跳,看在里正为张杨里操心多年的份上皆积极配合。
中间还有一点波折。
——亲戚起初不想把烧炭的法子告诉他,为此带着礼物上门告罪。里正就说听闻城里的木炭商人不找他们买炭,是不是真的。
这个亲戚就说城里用石炭的人多起来,那几个商人的铺子关了一半,买回去卖不出去才不找他们买。
又说这事还是因为他们不敢开罪谢景就故意刁难他们,压他们的价钱。赚的钱不够补身体的,不卖也罢。
里正叫亲戚说出烧炭的小技巧,他给亲戚出个主意。基于对里正人品的信任,亲戚说了。里正告诉他用果木烧炭,因为谢景以前嘀咕过。但那小子懒。他赚钱的门路也多,就没想过做这个买卖。
果木炭可以高价卖给城里喜欢炙烤的达官显贵!
话说回来,炭烧出来,赶上育苗——番薯和棉花。育好苗又赶上种粟和糜子等物,还要给冬小麦施肥,里正虽不能下地,但可以帮孙女烧火煮饭,腾不出手来做别的,在外人看来一直安分到小六前几日回去。
小六回城当日,里正绕着张杨里打圈转。谢早以为他遛弯。谁知他是查看地形。
昨儿上午半天没露头,到了下午他叫各家出一个人到他家商讨有关张杨里未来的大事。
谢早说到此就问:“你猜啥事?”
谢景:“和我的酒楼无关。”
“给酒楼送菜的事早就定下来,不用再商讨。”谢早想想接下来要说的事就来气,“他竟然叫家家户户重修粪坑和茅房,要一样大小。还要拓宽路,家家户户出点钱到山脚下买些石子铺路,还说以后夏天不许在绕着张杨里的那条河沟里洗澡,要洗就去东北边河里洗。还要我们在路两边种花。还嫌如今种的乱七八糟大小不一,看着跟杂草一样。对了,他还叫我们把柴垛收拾齐整,不要这里一个那里一个。沤粪的地方还要远离房屋。你说说他想干啥?”
张百千大儿媳妇的丈夫载着张百千过来,身后还跟着里正的儿子和孙子。父子俩同样架一辆车。
四人走到廊檐下谢早身边,张百千就说:“早知道你俩过来我们就不来了。”
里正的儿子问:“是不是说我阿耶折腾的事?”
谢早:“刚刚说完!”
几人看向谢景,等他拿主意。
谢景问里正的儿子:“你阿耶是不是年前睡久了闲得浑身不适?”
里正的孙子回道:“阿婆说是。”
张百千:“我问他折腾那些事干啥,他竟然还说我不懂。不就是做给县令看。他那个岁数了,做得再好也不可能被县令提到县里。”看向里正的儿孙,“也没说是为他们谋划。”
谢景知道他做给谁看。
这几年李世民不曾去过张杨里,不等于再也不去。
里正一直不曾在他李兄跟前好好表现,可不得叫他眼前一亮。
张杨里的人不怕皇家。否则当年也不敢反隋。但李世民不一样,他是令张杨里上上下下交口称赞的英主。
谢景穿越到此的头几个月就从村民口中听说过几次——陛下怎么还是秦王。
可是谢景也不能坦白,“里正八成希望张杨里成为长安城南秦岭以北第一里。”
张百千:“除了叫外人知道咱们有钱,还有啥用?不够贼惦记!”
谢早等人齐齐点头赞同。
谢景:“他难得可以起来——”
谢早打断:“那也不能叫他这样折腾。过几日我们就要种番薯和棉花,谁有力气陪他修路?”
“这倒也是。”谢景点头,“那就等四月——”
谢早:“四月有劳役。”
张百千:“我大孙子过两年服兵役,我得给他好好补补。要是依照里正的意思,两年后我大孙子也长不出二两肉。”
谢景看向里正的小儿子和大孙子,“你们也不赞同?”
里正的大孙子道:“那些柴垛天天都在用,肯定是哪里用着顺手放哪里。依着我祖父的意思,人家的柴垛得堆到门外种蚕豆和豌豆的地里。”
谢早点头:“还有果树。像刘婶以前吃够了柿子,就在门外搭个葡萄架,他叫刘婶到秋拆了,说那一排就她一个葡萄架不好看。”
周仲朴对此也有意见:“他还说乱七八糟的柴垛容易着火。要我说连成一片才容易着起来。”
谢景:“柴垛和果树缓一缓,但他说的粪坑和茅房,还有沤粪的地方我赞同。去年这个时候那多人生病,就跟平日里吃的用的不仔细有关。”
去年张百千险些烧过去,闻言就退一步:“粪坑收拾起来很快。茅房不大,一天的事。你说的这些可以听他的。”
谢景:“村里不跑马,不用特意修路。回头告诉里正用石炭渣把坑坑洼洼填平便可。”
先前谢景就同他姐说过,石炭灰同草木灰不一样,但可以用来铺路。城里的石炭渣也是被街道司收起来送到城外铺路。
谢早:“你把他气活过来,你的话他肯定听。”
里正的小儿子:“柴垛不用移?我家四周三个柴垛,他不能搭把手,都是我们的活。”
谢景:“村里就是村里,学什么城里。回去就说我说的!”
张百千:“他嫌我在路边种萱草,跟你家路边的花不般配。”
谢景记得张百千种的其实是黄花菜,“不必理会!陛下都不管这些。我看他也是吃饱了撑的。”
有了他这句话,张百千来了底气,“河沟里洗澡呢?”
“以前人少无妨。这几年多了十几口人,也该重视男女有别。再说,东北边的河离咱们也不远。那边水流快,洗掉的泥土被水冲走,比在沟里干净。”谢景忽然想起小孩可能被水流冲走,“告诉里正,叫小孩在沟里洗澡。任由那些皮小子下河,淹死了我们也不知道。”
众人想想他此言甚是,谢早道:“回去就这样说?”
谢景点头。
张百千和里正的儿子也需要买些盐,便叫谢早和周仲朴在酒楼等他们,等一下一块回去。
谢早看着他们走远才问小六在何处做事。
谢景:“名额才出来,六部官吏还没商量好。小六学了多年律学,八成是大理寺。”
谢早:“咱家小六成吗?”
谢景:“县里把查清楚的案子送到大理寺,大理寺核实。陛下圣明,玩忽职守的官吏不多,需要他亲自核查的案子也就没多少。像冬日天冷,没什么人出来闹事,兴许一个月都没事做。”
谢早放心了:“这样就好。回去我就告诉你大伯伯娘,还有叔叔和婶娘。”
周仲朴满脸笑意,跟他当了官似的。
赵和和把鸡蛋饼送过来,谢早和周仲朴吃下去又喝点水等了两炷香,张百千等人才回来。
谢大郎等人还在谢家等着,所以谢早就没留下用午饭。
里正的儿子原本以为得跟他父亲好一番商量,谁知把谢景的意思说出来,固执的老头竟然听了。
里正的儿子后知后觉:“你弄这些事不是因为张杨里出个当官的吧?”
里正不敢坦白:“就你多事!”
里正的儿子怀疑他猜对了,“五郎说小六最多是从八品大理寺评事!”
“那也是京官!”里正任由儿子误会,“饭后就去收拾茅坑!”
里正的儿子叹了一口气,洗洗手去用迟来的午饭。
翌日上午,大理寺评事找到小六,提醒他十一日便可前往大理寺。大理寺什么都有,不用带旁的。他是新人,也不会安排他值夜。
小六的两个同窗也收到消息,一个分到工部,一个分到民部。入前十的两名世家子弟想去掌管官吏升降的吏部,但被李世民拦下。兵部不要,工部和民部嫌他们华而不实,礼部多人同他们的长辈是旧相识,就把人要过去。
小六得了谢景的那些叮嘱也不好意思第一天就叫家人送饭。
可惜大理寺的饭菜同律学没得比,他忍不住抱怨一句,正好被同在大理寺的律学同窗听见,同窗就撺掇他叫家里送饭。
翌日上午,彭安一手骑着马一手拎着食盒送过去。
只知道小六是谢五的弟弟,不知道他李兄是陛下的大理寺官吏嫌弃满身铜臭商人做派。
两位大理寺少卿请小六也尝尝他们的菜。
小六会做菜,打眼一瞧就是他的水平。小六挑小块浅尝一口,主动把半份烤鸭移过去。
少卿把鸭腿夹给他,笑道:“我们尝一块便可。”
小六先前还寻思阿兄知道他的食量啊。此刻终于明白为何给他送两荤两素一个汤和一个炊饼以及一碗米饭。
不过谢景也没有刻意为小六准备,苏二备了什么菜就给他做一份送过去。
如此过了两个月,时常留在大理寺用饭的两位少卿胖了一圈,但也不再用小六的饭菜。小六指点厨娘一二,虽然是“谢五楼”的菜肴的简易版,但比原先好多了。
小六也不许苏二再给他送饭。
此时天也热了。
这些日子李治不曾出现,谢景估摸着这小子在小六跟前暴露身份之后不能坦然面对他。但酷暑肯定会把他的这点不自在压下去。
果不其然,五月底,休沐日,这小子带着城阳公主过来,到门外难得没有大呼小叫,而是扒着门框向里头看看。发现谢景在旁边铺子里,他又移到窗前,冲谢景咧嘴傻笑。
谢景故意问:“傻了?”
“没有!”李治下意识反驳,发现他五叔没变,立即拉着妹妹蹦蹦跳跳进来,“五叔,今年还回乡避暑吗?”
谢景点头。
李治:“小六咋办?”
小六从后院过来,“小六又不是小孩子。况且苏二也不回去。”
李治:“那你好好做事。五叔,六月十一出发还是十二啊?”
谢景:“你阿耶何时出去避暑?”
李治:“阿耶说我先走。”
城阳公主:“阿耶说大哥管不住小九!”
李治在妹妹头上戳一下:“没大没小,不带你去!”
城阳公主移到谢景身边,意思是我可以跟五叔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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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晌午,谢景带着俩小孩抵达张杨里路口,禁卫骑马折回,随谢景进村的除了马员等人便是两个太监。
两个太监是盯着李治的。谢景家中女眷多,他打算把城阳公主交给谢丙、谢戊以及赵和和等人。
村里因为要给谢景送菜和蛋,知道他何时关门,也听说他今日回来,以至于里正用过早饭就在村口等着。
李治下马,里正豁然起身,李治吓一跳,谢景故意问:“干什么呢?”
里正冷静下来,道:“听你姐夫说,雉奴他大哥经常指点小六,小六才能考上,李家是咱们张杨里的大恩人。”
李治乐得哈哈笑:“我大哥自个都落榜了,他还指点小六?”
里正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谢景好像提过这事,他顿时有些尴尬,“以前,以前指点过。”
谢景:“我看你是太闲。雉奴骑马累了,我们先回家。”
里正也担心弄巧成拙,连忙让出路来。
此时有小孩在沟边玩水,李治到南边谢景屋里衣裳脱掉,穿着短裤就往水里跳。
扑通一声,坐在门外河沟边乘凉的谢家阿翁阿婆吓一跳,齐声惊呼:“五郎!”
谢景才把城阳公主交到他姐手上就听到这个声音,跑到水边,李治从清澈的水中露出头来,笑容灿烂,十分欠揍。
谢景指着他:“明年不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