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东家有事 你阿翁去了
李世民的心腹禁卫皆不是碎嘴之人,得了谢景的高产稻谷未四处张扬。李世民不想节外生枝,也没有逢人就说谢景的稻谷亩产多少多少。以至于押送稻谷的官吏当廷向李世民禀报此事时,半数朝中重臣大惊失色。
李世民看着这些人,猛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谢景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幸好是我遇到了谢景!李世民正想感叹,忽然想起谢景提过,是谢景选择了他,又忍不住称赞自己。
可惜有人不合时宜地开口,“陛下,关外那么冷,岂能种稻?”
运粮官怒目而视:“下官亲眼看着稻子种下去收上来,岂会有假?侍郎慎言!”
李世民眼看就要一言不合直接动手,赶紧出面,“去年朕令人给北方送去稻种,如今的稻谷确实来自北方。”转向运粮官,“亩产多少?”
稻谷需要晾晒,当地官吏不清楚水分多少,担心报多了之后被人参上一本,于是在送往长安的奏折中写到当面禀报。
运粮官闻心底很是得意,语气也轻快许多:“启禀陛下,晒干后亩产六百五十斤!”
李世民失态。
房玄龄惊叫:“没有减产?”
心底怀疑稻谷来历的多名官吏呆若木鸡!
运粮官余光瞥到众人的样子,心底愈发高兴,“不曾减产。下官令人在黑土地上种的黄豆也比关内的高产,且长得好。臣也令人带来一车。”
李世民不禁问:“亩产多少?”
运粮官反而不好意思:“多了两斗。陛下,并非臣等懈怠,是种子的缘故。”
李世民:“种子是要精挑细选。收割时选一次,播种前也要选一次。”
运粮官闻言很是羞愧,只因他不曾这样仔细。
李世民:“卿不擅长耕种,朕也不曾令你种大豆,此事怪不得你。稻谷不曾减产,可见你用心了。一路奔波劳苦,先下去休息。”
运粮官退下。
百官这才反应过来,长孙无忌难以置信地问:“陛下,什么样的稻谷亩产六百多?”
房玄龄:“实则七百斤。六百多是晒干的。”
李世民颔首:“诸卿随朕出去一看便知。”
来到殿外,李世民向禁卫抬抬手,程咬金大步上前搬下一麻袋解开麻绳,并未看出高产稻谷同他家用的有何不同。
房玄龄注意到程咬金的疑惑,剥开几粒示意程咬金伸手。饱满的米粒出现在粗砺的手上,程咬金感觉似曾相识。忽然灵光一闪,程咬金张口结舌,“这这——”
房玄龄笑了,程咬金确定猜对了。但房玄龄没有直接说出来,陛下也不曾大肆宣扬,程咬金下意识把“谢景”二字咽回去。
长孙无忌以为程咬金被米粒的大小惊到,走近看了又看,很是失望。
李世民对长孙无忌有些失望,但他没有表露出来,而是令百官上前看看。
然而参加朝会的百官不是马背上的将军就是出自世家,一个个都不曾亲自下地耕种,抓起一把稻谷打量一番,同长孙无忌一样,就是稻谷啊。
李世民转向身侧的太监低声交代:“去拿一碗米来。”
太监前些天在洛阳城外吃到此生最香的白米饭。也是彼时他才知道他不是不喜欢吃米,而是吃不惯劣等米饭。
那样的米饭,太监无比怀念,还想再尝尝。如今就在眼前,却没人认识,太监大为失望,以至于跑得飞快,来回一炷香就带来一碗米。
李世民向长孙无忌看一眼。
太监把白米递过去,房玄龄出言提醒,“辅机,看看吧。”
长孙无忌个眼睛落家里的还是没能看出不同。程咬金一脸无语的搓出一把白米,放到碗旁,“看出有何不同了吗?”
长孙无忌:“看着饱满。可是也不该如此高产啊?”
李承乾听不下去,此刻万分想念他小弟。要是李治在此,那小子定会直接问:“舅舅,你是不是眼睛不好使脑子也瘸了。”
房玄龄同样不想理会长孙无忌,直言道:“陛下,不如今日请臣等饱餐一顿?”
李世民应下,令太监把眼前的一车稻谷送往御膳房。
太监试探着询问:“陛下,奴婢——”
李世民笑道:“赏你一碗。”
太监很是高兴。
长孙无忌眉头微蹙,心说,至于吗。
太监的余光看到长孙无忌的样子,心说,至于!
去年陛下得了良种一粒没用,今年才有他的一碗。
什么都不懂,难怪晋王不喜欢你,皇后也担心你给长孙家带来灾难。
太监把稻谷送到御膳房,令御膳房的小徒弟们把舂米的工具都找出来。太监又叮嘱膳房,给各宫的主子们送上一碗白米饭。
未时左右,百官来到两仪殿,两荤两素一个汤和一碗米饭。
程咬金看着晶莹的白米饭口齿生津:“果然和老程想象的一样啊。”
房玄龄向李世民看去,李世民拿起筷子,“众卿尝尝吧。”
实则不用品尝,米香味就可以证明比他们平日里用到的最好的米香多了。
可是李世民叫他们品尝,也没人敢拒绝。长孙无忌浅尝一口羞愧难当。倘若说这是米饭,他以前吃的就是石子饭啊。
程咬金看向长孙无忌故意问:“辅机,味道如何?”
长孙无忌:“味道极好。可是同亩产高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不会自己去查?坐在最前面的李承乾仗着百官看不到他翻个白眼。
李世民瞥一眼太子,示意他收敛点,方出言解释,“米香等于种子好。种子好了,土地肥沃,自然高产。”
长孙无忌想起运粮官先前提到的,“黑土?”
李世民颔首。
长孙无忌:“可是关外那么冷——”
房玄龄饿的心情烦躁,不客气地打断,“辅机,谁告诉你水稻只能种在南方?”
“南方炎热适合种水稻。”长孙无忌脱口道。
房玄龄:“依你之见,水稻应该叫热稻。水稻水稻,田中有水便可种稻!”
户部尚书开口:“辅机,虽说冬季漫长,但水稻只需几个月啊。”
长孙无忌:“需要五六个月。”
户部尚书:“可以先在室内育苗。八月初稻谷饱满,下雪也无妨。大雪不会把稻谷泡坏。顶着风雪收上来放在屋里便是。田里的稻杆可以等到天晴慢慢收拾。”
长孙无忌张张口,想说什么,注意到皇帝妹夫面无表情,他赶紧给咽回去。
有人忍不住道:“抢时间耕种?有这个必要吗?”
户部尚书:“十多年前大唐百姓不足千万,如今已有两千万。即便此后增长缓慢,三十年,五十年后,也有可能有四五千万。如今大唐地广人稀,那时又该如何?”
房玄龄接到:“十二年前关外有稻谷,山东等地受灾时,我们也不用从江南运粮赈灾。”
“玄龄言之有理。倘若三十年后,我等都不在了,又来三年天灾,长安的人口却是如今的三五倍,诸位的子孙还能买到粮吗?”程咬金想起护卫乡里的那些日子,“即便可以买到,诸位能守住吗?”
众人不由得想起隋末大乱。
李世民:“用饭吧。”
饭毕,太子带着百官告退,长孙无忌留下,不是因为他要向李世民告罪,而是他对稻种好奇。
“陛下,这么高产的稻谷不会又是谢景找到的吧?”
李世民:“谢景百文一斤买的。”
长孙无忌不禁说:“他运气是不是太好了?”
此话何意?李世民心有不快,“番邦人对你说,他有百文一斤的稻谷,你只会认为他想钱想疯了。还有棉花,谢景说是找波斯人买的,你是不是也不信?后来如何,棉花在西域不是稀罕物。知节也找波斯人买过棉籽。再有番薯,倘若天竺人告诉你可以果腹,你只会说,大唐也有一样的庄稼,比如芋头,亩产也不低。”
长孙无忌得知番薯亩产时的第一反应是和芋头大差不差啊。
李世民:“可是番薯上下皆可使用。番薯可以生吃,也可以晒干。芋头如何晒干,如何生食?我知道你对谢景有偏见,认为他只是个运气好的乡野小民。同样一块金子埋在地下,你踩过去嫌硌脚,谢景为何就能挖出来做成精美的器皿?仅仅是运气吗?”
长孙无忌无言以对。
李世民令其退下。
长孙无忌前脚离开,李治后脚进来。
他小子没有参加朝议,晌午吃到米饭才知道李世民留百官两仪殿用饭。
“阿耶,舅舅和你说什么呢?”李治走近便问。
李世民:“说你五叔运气好,棉花、番薯,如今又有稻谷。”
李治嗤笑一声:“听说房伯伯把稻壳除去,他都没看出异常。亩产千斤的稻谷送到他手上,也是被他吃进肚子里。”
李世民乐了:“你能看出来吗?”
李治摇头:“我肯定不会直接吃掉啊。长安没有水田,晋阳也没有,但我可以送给小鸟啊。”
“没大没小!”李世民瞪一眼他,“找我何事?”
李治:“想阿耶啊。”
李世民:“昨晚陪我用饭的不是你吗?”
李治:“一日不见——”
李世民打断:“我知道你担心舅舅胡言乱语。我不信他。你舅舅也不是坏人。不要成天防着他。过两天休沐,我们去秦岭打猎?”
李治喜欢出去,闻言很是高兴,不再打扰李世民处理政务。
回去的路上忽然想起秦岭离张杨里很近,又想起那片竹林,他又跑回来。
李世民听到没轻没重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头也不抬地问:“又忘记什么?”
“我送给舅公的竹杖,舅公是不是很喜欢?”李治对此很好奇。
李世民一愣一愣:“——多久以前的事?”
“那个时候我忘记了啊。”李治绝不承认他惦记着去洛阳看牡丹,后来当真跑去洛阳,把舅公忘得一干二净。
李世民:“喜欢的。听你母后说过,他还想在院中种竹子,被你表舅拦下。”
李治:“我猜到他会喜欢。但在家里种竹子就算了吧。今日舅公来了吗?”
李世民:“近日天凉,他一时疏忽着凉告了病假。你找他还有事?”
李治没事,随口一问罢了,“阿耶得了那么多稻谷怎么分啊?”
李世民:“你想要啊?谢景稻谷也该收上来了。”
“五叔只有两亩地,亩产千斤也只有两千斤。哪能跟阿耶比啊。听说这次几十辆车。”李治伸出两根手指,“我只要这么多。”
李世民:“一车几百斤不够你用的?比起米饭你更喜欢小麦。”
“两车!”李治移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
李世民:“我还想给你大姐一车,再给你姑丈一车——”
“好吧,好吧,一车。”李治不好意思同小外甥和没有娘亲的表兄争抢。
李世民甚是欣慰,“看看喜欢什么随便选一样。”
李治眼中一亮,拿起不远处、十分眼熟的那幅字。
李世民脸色大变,瞬间失去以往的冷静,三两步过去夺走,“这个不成!这是王羲之,仅此一幅!你看看别的。”
“逗阿耶玩呢。我什么都不缺。阿耶仔细收好啊。”李治笑嘻嘻出去。李世民悬着的心落到实处,转手交给心腹太监,“收起来。”
太监诧异:“不再拿出来吗?”
李世民:“收好!青雀也惦记这幅字。朕险些忘记。”
太监放在柜子深处,以防被魏王“不小心”翻到。
话说回来,谢景的稻谷虽然没有千斤,但和去年亩产相当。
苏二以为帮忙插秧的村民干活仔细,殊不知谢景偷偷把稻谷给换了。今年种在洛阳城外的稻谷还是新种子。
今年也和往年一样,卖给村里人一点,留在洛阳一成,余下的拉到长安。谢景和张杨里三七分。他留下三成。
谢景每打十斤稻谷就从空间里拿出五斤,同那十斤掺到一起。因为用工具打出的米有的完好,有的缺一块,看起来好坏不一,所以谢景掺一些进去,也没有令小六和两个做饭的小子起疑。
到了冬月,西市许多商人都听说北方可以种稻谷,且稻子很香。再联想到石炭来自北方,以至于前来谢五楼用饭的客人忍不住称赞皇帝高瞻远瞩。
亏得以前他们都不理解皇帝为何给东突厥修路,年年给东突厥的人免税。
有的客人听闻此话就说:“陛下能想到的,我们也能想到,陛下还是陛下吗?”
众人深以为然。
有些客人认定谢景认识朝廷重臣,就叫谢景问问,他们何时才能买到北方的米。
谢景:“明年这个时节。”
“只需等上一年?”客人大喜。
谢景点头:“改日我试试能不能拿到卖米的资格。我呢,也不要多少钱,卖出去百斤给我两斤便可。”
客人笑道:“幸亏你的酒楼赚钱。否则都不够伙计的月薪。”
谢景:“陛下为天下万民种的稻谷,我哪能趁机敛财。”
客人称赞谢景大气,也以认识他为荣。此后同友人闲聊,不由得说起明年就能吃到最便宜的北方大米。
友人得知谢景卖百斤才收两斤辛苦费,也认为价钱不会很高,巴不得谢景今年就能拿到官家大米售卖权。
客人的友人故意把此事传扬出去。不过十来天,房玄龄的管家就听说了此事。第二天房玄龄把此事告诉李世民。
李世民:“明年给他送去万斤。”
房玄龄:“常平仓卖吗?”
李世民摇头:“那些稻谷放在北方的粮仓。再令人修建几个粮仓。朕不想再次看到卖儿卖女的惨状。”
房玄龄闻言便知北方的稻谷如何分配。
一年后,贞观十六年十月,谢景没有令期待已久的长安百姓失望。他希望人人都可以买到北方的米,这一次依然是凭过所,一家十斤。
长安寻常百姓就喜欢这样的谢景,不会为达官贵人破例。
但也有扫兴之人,说达官贵人也不需要找谢景买米。
殊不知达官贵人需要的。
去年送来的稻谷,李世民赏给百官以及各衙署。今年除了各衙署、京郊大营以及皇宫,只有谢景有米。
什么房相啊,李将军,秦门神,回到家中只能用以前的稻米。
房玄龄的管家就叫厨娘带着过所排队买米。
谢景无意间认出帮厨娘拎米的小子是房玄龄的随从之一,但只当没看见。
傍晚,小六回来,谢景同他一边用饭一边说:“房兄真见外,想要尝尝北方的米,跟我说一声便是。今日竟叫家丁排队买米。”
小六白了他一眼。
装了近二十年,阿兄不累吗。
小六:“给我百斤,明日我给房兄送去。”
谢景向偏房看一眼:“都在里头呢。”
“是不是有四五百斤?那再给你秦兄送百斤?”小六想想,“程兄也在京师。再给他百斤?”
谢景气笑了,“我拢共只有四百斤!”
小六:“朝廷给你几万斤,你不会自己掏钱买下千斤?”
谢景点头:“也是啊。”
翌日上午,小六出去租车拉走三百斤,一家门口放一袋,门房听到动静出来,小六已经驾车远去。
好在秦安等人见过小六,门房形容一下,他们就猜到谢景叫小六送的。
房玄龄等人的邻居得知此事很是羡慕。
可是也只能羡慕。
李世民派往北方的官吏兵将几乎皆出自寒门,向来同朝中的世家子弟儒生不对付,以至于他们不敢利用官威,也不敢花费重金偷偷买粮,只怕粮食还没到手就被告到御前。
崖州的官吏用的也是寒门子弟,所以世家门阀至今不清楚崖州有多少亩胡椒树。
李世民也清楚不能把人给逼急了,所以到了年底,朝中重臣人人得到几百斤来自北方的稻谷。
小六也分到十几斤。但他没有带回去,而是叫厨娘做了。
大理寺卿和两位少卿叫小六和他们一块用饭。
同小六交好的评事小声嘀咕:“定是叫谢昂帮他们买米。”
非也!
大理寺卿低声询问:“谢昂,你兄长是不是有比北方大米还要香的米?”
小六摇头。
大理寺卿:“我听宫里人提过,米饭晶莹剔透跟珍珠似的,不是我们用的这种。”
小六看看碗里的米,“——忘记告诉厨娘放一点猪油,粒粒分明,油润透亮。”
大理寺卿庆幸他多嘴。
腊月二十八,朝廷放假,大理寺卿令厨娘用小六提到的法子蒸米饭,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米饭也可以色香味俱全!
谢景卖米的时候提到过煮粥和蒸米小技巧。寻常百姓买米回去留着过年招待亲戚,就用谢景的法子,宾主尽欢。
这一年也是李世民登基以来长安百姓最幸福的一年。
胡椒不是很贵,有了便宜的棉花和棉衣,还能尝到米饭,除夕夜还有几米高的烟花!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站在皇宫高墙之上,隐隐可以听到百姓的欢声笑语。李世民感叹:“当年晋阳起兵,我想过如今的这一幕,但是没想过短短十几年便可实现。”
长孙皇后:“二郎,这里是长安。”
李世民颔首:“长安做到这一点不难。明年,朕挑十几名官吏巡查四方。”
话音未落,北风吹过,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回宫。
也是此时烟花燃尽。
长安城外张杨里的烟花也放完了。
谢早看到阿翁躺在轮椅上,就叫周仲朴先把阿翁送屋里。周仲朴移动轮椅,阿翁向下倒去,周仲朴赶忙伸手扶住他,“阿翁——”心里咯噔一下,“五郎!”
惊叫声令谢景打个哆嗦。
“姐夫,大过年的,干什么呢。”谢景走近,谢甲提着的灯笼嘭地一声落到地上。
谢甲的脸色骇人,苏二指着阿翁张口结舌,谢景有个不好的预感,三两步到跟前扶起阿翁的脑袋,早已没了呼吸。
谢景不敢置信:“不可能!我,我放烟花的时候,阿翁还好好的!”
谢家阿婆也被周仲朴吓一跳,回过神来,她下意识说:“你阿翁还说好看——”猛然一顿,后知后觉,“你阿翁去了?”
谢大郎等人正要回家守岁,因为周仲朴的声音停下,此刻听到谢家阿婆的话,三两步跑过来,摸心跳的摸心跳,探鼻息的探鼻息,一通忙活过后,谢大郎把趴在轮椅上的谢景拉起来,“阿翁这样走了也是好事。”
谢早前年就有心理准备,所以很快接受这个事实,上前宽慰谢景,“阿翁去过洛阳看了牡丹,吃了你做的蛋糕,你种的大米,小六又有出息——小六——”
小六傻了,谢早碰一下他动一下,宛如木头人。谢早吓坏了,使劲朝他身上一巴掌,小六惊醒,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