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以防万一 我只是不屑
面对好奇的亲戚邻居,谢景没提五个小孩是他买的奴仆,只说五个小孩往后是谢家人,心里想的是,倘若姐姐姐夫无儿无女,被父母抛弃的小孩正好给他们当养子养女。
半道上给几个小孩改姓之后,谢景趁机问过十二岁的谢甲要不要回家。谢景又解释权当他日行一善。
谢甲闷声说出,回去也会被卖掉。
在谢甲看来谢景有板车和驴,是有钱的大户,跟着他肯定饿不死,又表示被主人买下,又改姓谢,往后他们就是谢家人。
谢景指着张百千的小孙子:“去南边找小六拿钥匙。”
张家小孙子不止把钥匙带来,谢早、周仲朴等人全来了。
五个小孩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看着像是流浪儿。
实则不是,只因“人市”是个市场,无论找活的还是卖身的都不会留宿。
朝廷令各府官吏安置流浪乞讨的孩子,以至于人市没有小孩。这五个小孩拒绝回乡,又不能送他们前往收留无父无母的小孩的悲田院,小吏也不敢把人撵出去,想起来给他们打点水洗脸带点吃的,忙起来忘记,几个小孩怕被赶出去不敢闹,唯有硬抗,便成如今这样。
谢早走近闻到馊味忍不住皱眉,几个小孩见她如此厌恶,抱着啃了一半的瓜躲到谢景身后。
谢早以为小孩怯生,挤出笑容解释她是五郎的姐姐,也是谢家人。谢景叫他姐把小六的旧衣裳找来,再找几张草席放在她和阿翁阿婆房中,回头他找木匠买两张床。
谢早:“不能住一块啊?”
谢景:“三男两女。”
谢早勾头向他身后看去,怎么看都是小子啊。
谢景指着老三和老五,“她俩是女孩。最小的这个是最大的妹妹,中间三个是亲姐弟,往后同咱们一样姓谢,分别叫甲乙丙丁戊。”转向几个小的,“我姐和姐夫都是好人,往后你们就知道。姐,交给你们了。”
谢景把钥匙给她,牵着驴拉着车回前院。
五个小孩不约而同地跟上。
小六挡住他们,“我阿兄说得话没听见啊?”
谢景回头,发现几个小孩盯上他,就叫姐夫回家拉来做饭的砂锅、小米、番薯干和水缸水桶,又提醒他拿几个洗菜洗脸盆。
谢景开门陪几个小的进院,小六攥住谢景的手,谢景怀疑这小子心底又不安了。谢景反拉住他的手,明显感觉到小六的身体放松下来,谢景心疼又想笑。
谢早一看用不着她,便回家给周仲朴搭把手。谢家老两口被亲戚邻居唤住询问那几个小孩是不是五郎捡的。
谢家阿婆觉得是他买的。
——昨晚谢景胡扯,他李兄出钱买酒楼,他出人做生意,赚得钱五五分。谢家阿翁提醒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谢景顺嘴说出今儿进城买几个。
谢家阿婆一辈子没用过奴仆,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担心说出来遭到调侃只说她也不清楚,这事得问五郎。
张杨里的村民不敢给谢景添堵,有人就撺掇闻讯赶来的谢大郎进去问问。
谢大郎心里好奇,但他觉得谢景要想告诉他,早晚会主动说起。谢景不想提,此刻过去只会给谢景添堵。谢大郎来一句“有啥好问的,不就是几个小孩。”说完就同谢家阿翁阿婆在门外等着。
谢景和小六带着几个小的来到大伯院中,告诉他们过几日这处房子便会拆开,盖了新的他们搬过来,之后再把另一边的房子拆了。
如今谢大伯院中也种了许多瓜果蔬菜,谢景提醒他们想吃什么摘什么,但要煮熟,且注意防火。
回到自家院中,谢景叫他们住主卧,院里有艾草,每晚睡前用艾草熏一遍屋子,之后来到厨房,灶台还在,但没了案板锅碗瓢盆。
谢景告诉他们先吃几顿小米煮番薯干凑合凑合,明日他买砂锅和蒸笼,再买来案板和菜刀就叫他姐教他们做菜。
小六看向谢景:你不教啊?
五个小孩买来给姐姐姐夫用的,谢景不想越俎代庖,省得他们忘记谁是主子,“我们家小六也会做菜,不懂的可以问他。险些忘记,这是我弟弟六郎。我在兄弟中行五,又名五郎。”
考虑到五个小的有可能给他姐和姐夫当儿作女,“可以喊我五叔,喊小六六叔。不要觉得我们家小六没比你们大多少。我侄女的孩子已有谢戊这么高。”
小六点头:“他喊我小阿翁。”说出来自个忍不住笑了。
谢景受他影响也笑了。
周仲朴拉着一车物什进来。
谢早帮他先把缸抬下来,缸中有一袋小米和一袋番薯干,除此之外还有五双碗筷、一个砂锅、一个洗菜的粗瓷盆、一个洗脸盆、一个盛汤的盆和一个盛菜的碟子以及一个水缸。
谢早一一拿到厨房就问谢景还缺什么,她回去拿过来。实则不知道谢景怎么打算的,不敢自作主张拿少了,也不敢多拿。
谢景:“洗脸布呢?”
周仲朴点头:“拿了,在水盆里头放着。”
谢景:“再给他们找几身衣裳。”
谢早带了几身衣裳,在草席里头,她抱过来的,但是没有女娃的。谢早看着最小的谢戊,“她也穿小六的啊?”
谢景点头:“先穿小六的凑合几日,明日买到布,你教谢丙和谢戊做衣裳。”
谢早试着问:“是不是先洗洗?”
谢景:“你烧水给谢丙和谢戊洗干净,姐夫,带他们仨去河里。”
周仲朴不禁说:“忘记拿火镰。”
谢早和他回新家。
谢景和小六依然留下陪他们。
一炷香后,周仲朴拎回来两桶水,谢景叫谢甲烧火,谢早把洗脸盆放到对面原先放粮食的屋子里,经过几个小的身边又闻到馊味,她想起以前的自个,便询问谢景几个小的头上有没有虱子。
无需多问,肯定是有的。
谢早看到谢景点头,她毫不意外,“我去把篦子拿过来?”
谢景看向几个小的:“他们的头发都缠在一起了,哪梳得动啊。谢甲,头发剪掉烧了,没有虱子咬你们,也当同过去告别?”
几个小的没有傻子,否则他们的父母无法出手。几个小的只一眼就认出两袋粮食当中有一袋是父母也不舍得日日吃的粟,便意识到这里比家里好多了。不想失去来之不易的生活,也不懂什么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几个小的连连点头。
谢早要回去拿剪刀,谢景提醒她拿五顶草帽。
之后谢早给他们剪的干干净净,谢景提醒五个小的戴上草帽,旁人不会发现他们没了头发,如今的天气还可以遮阳。
这个时候锅里的水也热了,谢景看向老三和老五,“跟着我姐洗漱。你们跟我姐夫下河。我到门外树荫下等你们。”
谢景和小六到门外,东边刘婶就问几个小的是不是谢景路上捡的。谢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刘婶很想知道?”
刘氏心里咯噔一下,讪笑着:“随口一问。”
谢景又看看张百千等人:“也想知道?”
张百千笑着说:“知道不知道都不会变成我家的。我就是过来看看。瞧着天色不早了,我家该做午饭了。”说完就拽着妻子回家。
张百千的几个孙子孙女跟上去。刘氏等人看到这种情形也不敢待下去。谢大郎等人没有离开,看向谢景无声地询问他咋回事。
谢景:“碰巧遇到他们几个,想着家里养得起,就把人带回来。兴许多了他们,我姐和我姐夫沾沾孩子气,可以三年抱俩。”
说起谢早的肚子,谢大郎的妻子万分赞同:“前些日子我和你大哥还说孙医圣说七妹好好的,一直没孩子不是缘分没到,就是得罪了老天爷,要不要做点善事,可是又不知做啥,你把他们带来正好。”
谢景:“我还有一点考量。我姐太瘦,我叫她多吃点,可她吃过就干活。往后家里多几个小的,可以烧火做饭喂牲口,她闲下来长点肉孩子就来了。”
谢家阿婆没听懂:“为啥啊?”
谢家大嫂子:“阿婆,七娘就算怀上,没等医者给她查出来孩子就饿没了。”
谢家阿婆:“这样讲我就知道了。”
早年谢家阿婆流过俩孩子,一个是累没的,一个就是饿没的,要不然她不止两个儿子。
阿婆的三个妯娌和侄媳妇也遇到过同她类似情况,否则谢景这一辈不可能只有六个兄弟。
谢家阿翁:“可是那么瘦,还没有咱家小六高,能干活吗?”
谢景:“小孩长得快,顿顿吃饱,十来天就变样了。”
谢大郎看向谢景的屋子:“他们住进来,这个就不拆了?”
谢景:“明年三月再拆也无妨。梁木、土坯放在屋里也不会坏掉。”
谢早端着一盆黑乎乎的水出来倒掉,忍不住低声说:“我觉得得有三个月没洗澡。”
谢景:“干干净净的早被人买走。哪能轮到我啊。”
谢早又觉得有道理,拎着盆去厨房打热水加凉水,再给俩女娃洗一次。
谢大郎听出来了:“真是买的啊?”
谢大嫂:“可是我咋听人说陛下叫人买了还给父母?五郎,官府不会找你吧?”
谢景:“不会。他们是又被卖了。”
众多谢家人不可思议。
荒年也就罢了,怎么天灾过后还有人这样干啊。
张杨里的人不常进城,但时常去县里卖卤肉,听人说过陛下年年都叫人做事,不但管饭还给粮。如今又是瓜果蔬菜随处可见的时节,谢家人无法理解。
谢大郎忍不住问那几个孩子的父母在何处。
谢景:“找到他们打一顿啊?他们的官话说得磕磕绊绊,应当不是长安人。我听人市的小吏说,虽然是关内人,但在长安以北,离长安挺远的。”
谢家大嫂:“这样的父母肯定不得好死!”
谢景:“不说这些。他们几个还小,听到旁人胡言乱语,可能会偷偷跑掉。回头旁人问起这几个小孩的情况,就说不清楚不知道,想知道叫他们来问我。”
谢大郎:“这样就不会瞎说了?”
谢景:“什么都不知道反而不敢胡乱猜测。”
谢家人不希望谢景的钱打水漂,也希望谢早能为谢家添丁进口,以至于不约而同地答应下来。
谢景担心有人管不住嘴,又说三个男孩长大,将来有人欺负谢家人也多三个帮忙的。
谢大郎不禁说:“我差点忘记。那俩女娃长大了想成家,咱们就叫她们入赘。”
谢家二郎附和:“就算不入赘,五郎家还有仨小子,长大后咱们谢家又多三家!”
谢景见他们这么兴奋,像是要不了几年就可以称霸张杨里,便笑着说:“我把他们带来也是想着我家人丁单薄。”
谢景的几个兄长嫂嫂一致称赞他做得对!
小六担心他阿兄被人抢去,一直紧紧抓住谢景的手。周仲朴带着三个小子回来,他都没放开。
之后谢家人各自离去,老两口回去看家,谢景拉着小六再次来到厨房。
谢早教谢甲和谢乙用小米煮番薯干。
谢景提醒他们这些日子饥一顿饱一顿,一次吃太多可能撑死。晚上饿了就在院里吃黄瓜,但也不可以吃过多,除非他们想当个饱死鬼。
没吃过饱饭的五个小孩不懂吃撑的感觉,但他们不敢赌,不是怕死,而是担心没撑死反倒因为不听话被送走,所以粥煮好,谢景几人关上院门离去,他们也没敢再煮一锅。
饭后他们把碗筷收拾干净,不知道干什么,和往常一样到屋里待着。
谢景回到家同往常一样做饭炒菜,谢早询问是不是给他们一口小铁锅。谢景摇头:“明日再给他们买一个砂锅和一个笼屉,你带点猪油过去,教他们蒸饼蒸菜。我看看他们心性。有的人穷很安分,但吃了几顿饱饭就不知道自个姓什么。你对他们也不要过于关心,省得他日把人送走你伤心。”
周仲朴看向谢景,欲言又止。
小六白了他一眼:“说得就是你!”
周仲朴:“我干啥了?”
小六:“你没说阿兄会花钱啊?”
“我——我称赞五郎!”周仲朴道,“给我钱我都不知道咋用。”
小六又送他一记白眼。
谢景给他夹一块小葱炒鸡蛋,顺便提醒他姐,看看其品行再给几个小的送鸡蛋。但不可过多,提醒他们十个鸡蛋用五日。
谢家阿翁:“是不是有点少啊?”
谢景嗤笑一声:“多了不知道感恩。我送给村里人那么多番薯苗,又送棉籽和苜蓿种子,除了自家人,有几人记得我的好?前些日子帮咱们修房子,帮大哥做纸不是别有目的?一个个当我无知。只是不屑同他们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