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暴利 房兄,杜兄
有了皇帝首肯,几名禁卫放心了。
苏二和一名禁卫抬起大秤称麻袋装的棉花。
彭安把钱袋子搬到储物柜上,马员数钱。棉花称好,苏二又称棉籽。原先苏二还想检查棉花和棉籽品质,如今知道禁卫并非真家丁,个个吃着皇粮,不至于当着皇帝的面以次充好,称的过程中他都没多看一眼。
不到两炷香,几名禁卫的钱到手,便转向李世民,请他示下。
李世民又不是铁打的,他也是要休息的,就抬抬手示意几人回家去,他这里无事可做,无需伺候!
那几个侍卫离开,今日随李世民出来的六人来到窗前,笑着说出他们家也有棉。
谢景看向李世民:“叫他们回家拉过来?乡下的棉卖不到腊月二十五。”
李世民颔首,六人留下两人,不敢都离开。否则心大的皇帝不计较,长孙无忌知道后饶不了他们。
谢景勾头询问还在铺子外面的苏二:“还有钱吧?”
苏二:“多着呢。”
谢景叫他先进来,几人没有那么快回来。
苏二在从皇帝身边经过和翻窗之间果断选择翻窗。
李世民气笑了,他又不是猛虎野兽,至于这么怕他吗。
秦琼对此也不想多言,便转向谢景:“二十五回去?”
谢景:“二十五算算账,二十六午后回去。”
李世民顺嘴问:“今年又是二十八杀猪?”
苏二心想说,连东家啥时候杀猪过年都知道,看来皇帝真把东家当兄弟啊。
小不点听到杀猪,盯着门外的小脑袋终于转过来。谢景笑道:“要不要去五叔家吃杀猪菜?我给雉奴炖个大猪腿!”
谢景擅长的菜御厨几乎都不会,宫里也不如谢景的饭菜丰富,比如御厨不敢把带馅的馒头放在肉汤上蒸熟——油汪汪的帝后用起来有辱斯文。小不点自然更喜欢谢景的饭菜。
每次用饭都有很多人,十分热闹,小不点需要争抢,亲自争到的菜饭香,小不点误以为谢景厨艺了得。
小不点想也没想就应下。
李世民提醒谢景:“我们家有猪肉。”
“今年张杨里的人有钱,我的猪肉不分给李兄一半也能卖完。”谢景搂着小孩,“叫雉奴过去没有别的意思。但也不是二十八杀猪,二十七就要把猪杀了。”
秦琼:“二十八有事?”
谢景笑着点头:“我侄儿成亲,晌午办酒席。”
李世民记得这件事:“用几筐番薯苗换来的那位姑娘?”
谢景:“是的。当年那姑娘才十三岁,我拦着没叫他们成亲。”
李世民前两年下过诏书,劝二十岁以上的男子和十五岁以上的女子成亲,“十三岁可以议亲了。”
谢景:“没有三书六礼,我侄媳的娘家得了番薯苗就把人送来了。我侄媳那么小哪能生儿育女。张杨里离长安甚远,有个好歹都来不及请医师。”
秦琼前几年得个儿子,没觉得妇人生产凶险,“五郎多虑了。”
谢景料到他对这方面的知识十分匮乏,是以不恼不怒,神色淡定地询问:“秦兄,咱不说女子,说你心爱的宝马,您舍得其刚成年就生小马吗?”
秦琼下意识摇头,不禁说:“那么小——”终于懂了他的意思。
以前苏二在别家酒楼做事时听说过皇帝颁布的劝婚诏,他忍不住担心谢景的反对令皇帝不快,扒着门框露出头来,“东家,都跟你似的快三十了还不成婚,往后陛下都找不到人打仗。”
“看把你给机灵的!”谢景瞪一眼他,余光注意到有人过来,“招呼客人!”
秦琼也觉得谢景可以成婚了,“五郎,你的小伙计言之有理啊。”
谢景轻笑一声:“秦兄,当一个人吃不饱穿不暖,冬日冻得哆哆嗦嗦,有心思生儿育女吗?即便孩子出生,八成也养不大啊。旁的我不敢说,张杨里明年至少多出十个小孩。”
李世民大概明白了,但还是多嘴一问:“此话怎讲?”
谢景:“张杨里的人吃得饱,有棉花穿得暖,没了天灾心里踏实,小夫妻冬日闲着无事做什么?”
“咳!”
买棉花的妇人没料到他这么敢说,被自己的口水呛着,还险些咬到舌头。
谢景转向隔壁,注意到妇人比他大五六岁的样子:“大嫂子,您说是不是?”
妇人的儿女十多岁了,这些年也经历不少事,没有一丝羞涩,道:“谢掌柜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谢景:“天下安定,饥荒少了,大唐的人口十年就能翻一番。到那时陛下可能要为人多亩产低而犯愁。倘若再跟前几年似的灾荒不断,兴许黄河河神都能被两岸百姓抓出来烤了。”
妇人付了钱,转向谢景:“谢掌柜,小点声,别叫河神听见。”
谢景不在意地笑笑:“长安有陛下坐镇,陛下乃真龙天子,小小的河神敢来此草菅人命?”
妇人陡然想起贞观元年出现的番薯,她丈夫不止一次提过单凭此物便可说明陛下乃上苍认定的皇帝。否则如何解释太上皇在的时候没有,李建成活着的时候也没有。
妇人笑道:“谢掌柜说的是。”
苏二从谢景开口就提心吊胆,在这一刻他悬着的心落到实处,万分佩服,东家不愧是东家,看把陛下哄得,眼睛都笑弯了。
李世民收起笑容:“听五郎这样讲,陛下倒是不必劝婚啊。”
谢景:“给万民提个醒也无妨。”
秦琼:“五郎,要是他们有了钱都跟你似的不成婚呢?”
谢景摇头:“那是不可能的。我阿翁阿婆睁眼瞎都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像我一样能扛过家中长辈催婚的屈指可数。”
秦琼想说什么,竟发现无言以对。
李世民见状想笑:“秦兄,你说不过他的。他这张嘴就该吃这碗饭。”
小不点坐累了起来。
谢景抱起他,问他是困了还是累了。
“我来了!让一让!”
小六拎着滚烫的水壶,李泰拿着水杯过来。小六把水壶放在储物柜上且远离小孩,便转向李世民:“李兄,桂花水喝吗?”
李世民点头:“也是自家种的?”
谢景:“大嫂摘的,我找她讨一碗。据说可以暖胃驱寒。”
小不点又不走了,指着杯子要尝尝桂花茶。
李泰瞪他,没有他不要的!
小不点又拿脚踹他,李泰也不惯着他,抬手在他腿上就是一巴掌。小不点气得动手挠他。谢景赶忙抱走小孩:“他那么高,打得过吗?”
小不点转向谢景:“五叔帮我!”
李世民头疼:“不许闹!”
小不点吓得窝在谢景怀里一动不动。
李泰乐了。
李世民叹气:“青雀,跟小六玩儿去。”
“苏二,给小六拿百文。”谢景这次没敢提出去,否则小不点肯定要跟过去。
苏二递出来一百文就缩回隔壁,小六奇怪,忍不住问:“我手上有刺啊?”
谢景:“赶紧出去!”
小六以为他担心小不点又要去市场里头,冲小不点扮个鬼脸就拉着李泰走人。
李泰得意地冲小不点挤眉弄眼,小不点又要给他一巴掌,谢景抬手朝李泰背上一巴掌,没打疼,但小孩满意了,乐得哈哈笑。
李泰本能转过身来,小六使劲把人拽走。
谢景看向小不点:“高兴了?”
小不点美了。
“五郎兄弟——”
谢景把小不点放到储物柜上向外看去,王屠夫从路口过来,张屠夫在西市门边,身边还有两头驴,应当是照看他和王屠夫的驴车。
谢景倍感意外:“老兄的猪肉卖完了?”
王屠夫到跟前就解释,前几日下雪前他和张屠夫搭伴买了四头猪,以防熟客跑空生气往后找别人买肉,每日杀一头,一人一半。其中一个猪腿还被他妻子拿去坊间售卖,是以,西市开门不到一个时辰猪肉就卖完了。
谢景:“是不是要去张杨里?”
王屠夫点头:“里头几家酒楼就喜欢张杨里的猪。五郎兄弟,要不要我帮你捎点啥?”
谢景:“捎点绿叶菜。再告诉我姐夫送点糖和油。棉花一千斤,棉籽两百斤,纸二十斤,粉条五十斤。多了我不要!”
王屠夫点点头便告辞。
秦琼忍不住问:“一千斤棉是多还是少?”
李世民:“多!”
谢景:“要是我没算错,张杨里的棉花早卖完了。这次送来的棉花肯定是他们亲戚的。我同那些人素不相识,帮他们不如帮诸位仁兄。”
秦琼笑道:“等一下我回去问问你嫂嫂家里还有多少棉。”
两名禁卫原本有点不好意思,闻言决定等四位同僚回来,他们也回家一趟。
小六和李家哥仨出来,两名禁卫征求李世民的意见:“郎君,我们都过去?”
李世民笑道:“秦兄在此用不着你们。”
两人跟上李家兄弟。小不点扒着谢景的手臂起来,谢景问他去不去。小不点连连点头,谢景唤住小六。
小六叹着气跑过来,“也不知道我外甥是不是也跟你一样。”
谢景叫他等一下,到隔壁铺子裁一段绳子:“雉奴非要下来,一头拴在你手上,一头拴在他手上。”
李泰看到这一幕晃悠悠跑过来:“我来!”
李世民看着他的笑容,揉揉额角,对身侧的秦叔宝低声道:“青雀定是想到遛狗。”
李泰是想把弟弟当小狗遛着玩。但他没能得逞,被谢景一眼瞪回去,小孩和绳子都塞到小六怀中。
小六今年虚岁才十二,个头不是很高,虽然能抱动小胖墩,但抱一会儿就手臂发酸,他到路边把小孩交给禁卫。
小孩要下来,小六叫李泰在他手上缠绳子,不顾小不点的反对,另一头缠在他手上。
李世民笑着称赞这个法子好。但他话音落下,李泰仗着谢景离得远够不着他,去拆小六的绳子。之后他晃悠着绳子,一会儿“吁”,一会儿“驾”,李世民眉头微蹙:“欠打!”
谢景来到卖糖的铺子,“李兄惯的啊。”
李世民无言以对。
秦琼想笑又不敢笑,便岔开话题,“五郎,我看十个买棉花的最多一个买糖的,你的糖和番薯粉条是不是不好卖?”
谢景:“等着秦兄光顾呢。”
秦琼噎了一下。
李世民乐了:“好好说话!”
“实则是我至今没有把番薯粉条的做法广而告之。虽然同买棉花的人提过几次,但他们不是开酒楼的。要是有个酒楼做了猪肉炖粉条,食客很是喜欢,铺子里的这些粉条一天就能卖光。”谢景一点也不急,“反正天冷放不坏。没人买就留着我明年做菜。”
李世民转向秦琼:“不用为他担忧。你又不是没见过他着急的样子。来年开酒楼没人买,他也不担心。”
谢景笑着点头:“我家如今多了九人。其中一半是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再来个一千斤也不够他们吃。”
隔壁铺子里的几个小子下意识屏住呼吸,但他们也不知道担心什么。
秦琼不禁向隔壁看去。李世民低声同他解释,家里还有五个。
谢景:“秦兄,我家修了两处房子。年底不忙去我家看看?”
旁人年底有七天假,秦琼身为十二卫之一只有除夕和初一两天假。但他想到皇帝过去,他就可以过去,便说二十七过去。
谢景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你侄儿二十八成亲,你二十七不用去大郎家帮忙?”
谢景:“用不着我。侄女侄女婿会过来,二哥三哥和四哥也会搭把手。没想到这么快。当年咱们刚认识的时候小六还是个不懂事的皮小子。”
李世民也不禁说:“如今都会照顾雉奴了。”
谢景惊叹一声。
两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路口进来两辆马车,驾车的人,俩人都曾见过。李世民笑道:“秦兄,可明白谢掌柜为何不担心糖卖不掉?”
秦琼明白了。
苏二在隔壁听闻此话很是好奇,心说,车里的人也是大官吗。
驾车的人注意到酒楼门外有着大片空地,就把车拉过来。车里的人下来,看到站在窗前的谢景就露出笑意。
谢景拱手道:“房兄,杜兄!”
苏二险些咬碎一口牙。
——房玄龄和杜如晦?
东家怎么谁都认识!
来人正是房和杜。他们走到跟前,谢景侧开身,两人看清楚居中而坐的男子的相貌,惊得身体后仰。
李世民好笑:“某是鬼吗?”
皇帝出现在酒楼不奇怪,可是他不应该坐在里边饮茶吗。
即便李世民同谢景素不相识,他也不歧视商人。李世民厌恶黑心的商人,同厌恶鱼肉百姓的暴君一样,不会因为某人的出身便否定他的一切。否则苏定方、尉迟恭和魏徵以及薛万彻哪敢留在朝中。
这样的李世民自然不介意坐在铺子里当个货郎。
谢景:“房兄,杜兄,进来歇息。”
苏二赶忙把他那边的两把椅子送过来。房、杜二人绕进室内,想要拿起最后两把椅子,正好看到这一幕,便直接走进来。
谢景靠着储物柜,房、杜二人坐在李世民另一侧,同苏二只隔一扇门,还是敞开的门,这小子再次屏住呼吸。
彭方、马员和苗十一见二人气度不凡,以为是城里顶有钱的有钱人。苏二那么殷勤是怕礼数不周,他们回头叫东家把他们几个卖掉。是以,他们也同苏二一样放轻手脚。
谢景笑着问二人是不是前来照顾他的买卖。
杜如晦点头:“听说你这里有油还有菜?”
谢景打开储物柜。杜如晦指着粉条,谢景说出三十文一斤,杜如晦很是意外。谢景又给几人几块糖,自己也顺便来一块。
杜如晦吃了花生糖,不敢置信地问:“当真一百六?”
谢景点头:“杜兄需要多少?”
杜如晦:“回去我算算过年有多少亲戚。”
房玄龄吃完了,忍不住称赞他的糖干净无渣。
谢景笑道:“我赚钱的买卖那么多,要不是因为家人爱吃,我才懒得做。”
李世民点头:“对。那个油炸的面你就没做过。”
杜如晦忍不住询问什么面。
李世民:“手擀刀切过油炸,之后放在水中煮软。”
谢景拿出一把粉条:“李兄家的厨子还没学会?用这个凑合一下。”
苏二又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东家啊,你跟谁说话呢。着实不敢听下去,苏二出来,“东家,小的还没买菜。”
谢景:“你和十一去吧。”
苏二带上钱拉着苗十一迅速去后院找菜筐。
秦琼提醒谢景他等一下回去。
“天寒地冻的,买回来吃不完也不会坏掉。”谢景又问房、杜二人要不要留下用饭。
二人坦白告诉谢景,他们同家里的说辞是过来看看有什么,家里会准备他们的午饭。谢景想说,车夫在门外,可以叫车夫回去说一声。转念一想,两人当真想要留下陪领导,肯定直接说“叨扰了”。
谢景笑着点头表示知道,先前离去的四个禁卫拉着四车棉花过来。
彭安和马员也会用秤,两人一个过称一个数钱。
房、杜二人认出四名禁卫,见状询问谢景此是何意。
“张杨里的棉花卖光了。往后再卖都是远亲的。远亲不如咱们近邻啊。”谢景又趁机询问两人家中有没有棉花。
两人看到禁卫送来这么多,估摸着谢景一时半会儿卖不完,索性说不清楚,需要回去问问。
四名禁卫前脚把车送回家,后脚从北边过来几人赶着驴车甫一到酒楼门外就问棉花卖不卖。
谢景指着棉花半真半假地说:“乡下的亲戚刚送来的。彭安,多少斤?”
彭安指着还没来得及搬屋里的棉花:“算上麻袋,九百一十五。”
禁卫们算九百,彭安也说算九百斤。
那几人从车里拿出秤,挨个过一遍就把车上的钱搬下来,足足有三百六十贯。彭安和马员数了好一会儿才数清。幸好小六教过他们,否则一定会数错。
几人又打开棉花检查一番,确定没有以次充好就堆到车上。彭安提醒还有棉籽,种植方法就在门边。几人当中年长的男子询问:“北方也可以种活?”
彭安:“我们东家说,棉花原先就来自北方。”
谢景高声道:“几位兄弟,北方的棉兴许比长安的好上很多。南方多雨种不得。棉桃喜阳不喜阴。”
三人前几日就想过来买棉花。但他们不清楚谢景的来历——虽然打听到他出自乡野,但能在西市开铺子的人,不可能真是乡野小民。几人观望多日,谢景没有雪后天冷涨价,是个言而有信的,他们才决定找谢景买棉花。
谢景这些日子赚了那么多钱,不可能为了几十斤棉花坑骗他们,几人便问有多少棉籽。
彭安指着储物柜,他先前放上去的:“五十斤。”
几人车上还剩许多钱,买下五十斤棉籽,就叫他们当中识字的青年过去看看棉花的种植方法。
谢景打开储物柜把笔墨放到隔壁。
房玄龄在李世民身边,算算账,不可思议地低声道:“五郎一会儿就赚了三十六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