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凭什么我要跟着赵谨姓?”
他刚得了新名字,原本还很是欢喜,觉得“如意”这两字挺好听,不料那人竟说,要他跟赵谨一样姓赵?
哼,还不如叫谢岁岁呢。
他心中很不服气,正打算狠狠发作一番,那人却已经重新捧起了书,问他道:“那你想姓什么?”
他脸红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当然是姓谢!”
剑跟着剑主姓,没毛病吧?
“姓谢当然也行,”那人抬头瞥他一眼,眸中带着点笑,“看你是要当我弟弟,还是……当我儿子?”
啊?还有这种说法?
他连连摇头:“算了算了,还是姓赵吧。”
他的那点心思,也不知那人看出来没有,反正那人是又给了一枚甜枣子,说:“赵是我母亲的姓。”
说完便凝目看他,叫他道:“赵如意。”
赵如意的心扑扑而跳。
这之后的一个夜里,那人在筵席上喝醉了酒,轻轻侧过头来,靠在他肩膀上时,赵如意的心也是跳得这么急。
当时酒宴未散,其他人也都喝得歪七扭八。
有人笑道:“宗主醉了。”
“宗主的酒量还是这么浅。”
又有人问:“谁送宗主回房?”
赵如意连忙说:“我来吧。”
他一发话,旁人都不敢抢了。谁不知道凶剑之名?自从宗主炼成了这柄剑,这一天天的,折腾得天玄宗天翻地覆。
赵如意如愿以偿,扶着那人回了屋。
那人酒量虽差,但喝醉了酒也不吵不闹,安静地倒在床上。屋里没有点灯,只月光倾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赵如意坐于床边,注视着他的面孔,有些舍不得走了。他俯下身推了推那人的手臂,叫道:“喂。”
又叫:“谢寻。”
最后,放柔了语调,小声叫着:“主人……”
那人双目紧闭,未有回应。
赵如意闻到了淡淡的酒气。他耳边尽是自己的心跳声,终于忍不住低下头,碰在了那人的唇角边……
赵如意睁开眼睛,亲吻在冰冷的石碑上。
他视线所及处,有一个写了一半的名字。他记得那一回,自己也是心如死灰,字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放下狠话说再也不来见他。
可是……
赵如意心中酸楚,将额头抵在石碑上,正如抵着那个人的肩,低声道:“你说自己会回来……根本就是骗我的,是不是?”
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唯有他信以为真了。“不过没关系,我不会再受骗了。”
他想起了那个人留给他的话。
“不许我自戕……”他笑了一下,说,“可是剑契已碎,我都已经不是你的剑了,凭什么还听你的话?”
“我亲手炼的剑,及不上你的……”
“为了炼这柄剑,我准备了许多年,还特意去了一趟赤龙岭。”
“血月之变时,我在冰湖上祈求再见你一面,然后,我遇见了一个人。”
赵如意言语温柔,如同倾诉情话一般,讲述着他跟谢云川的事。
“他真的太像你了,我分辨不出……我不知道,是那幻术太厉害,还是我实在太想你了……”赵如意抚摸着石碑上的名字,低语道,“这样算不算变心了?你不会吃醋吧?”
他不由得笑起来:“不过你生气也没有用,谁叫你要抛下我,一个人躺在这个地方的?”
他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流淌过那刻着谢寻名字的石碑。
“算了,不气你了。”
“他主动将剑契毁了,所以,我仍旧是你的。”
赵如意慢慢亲吻上去,像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吻上那个人的唇角时一样:“这一次,你要牢牢抓着我,别再让我喜欢上别人了。”
他抹去了自己面孔上的泪痕,然后咬破手指,最后一次在石碑上写下那个人的名字。
写后完后,他的手指顿了顿,如同当初,那个人亲手教他写字时一般,又一笔一划地,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后,赵如意将断雪剑插在了石碑前。
断雪剑上添了许多伤,斜斜地插在土里,那一枚褪了色的剑穗垂落下来,随着风微微摆动。
“魔门的两柄凶剑,一曰离魂,一曰断雪。可惜了,离魂剑也不是我的对手。”
赵如意的声音很轻,似乎随时都会散在风中:“不过,我还剩下最后一个方法。”
风穿过山林,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艳若桃花的伤痕。
赵如意抬手抚上额角,真心微笑起来:“你已经猜到了,是不是?”
他引动断雪剑内的凶煞之气。
当年谢寻逆天而行,铸此凶剑。剑刚炼成时,就引得天降劫雷,几乎将断雪剑毁去了。
也是因此,赵如意生平最怕雷声。
断雪剑周身黑气翻涌。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渐渐聚起云层。那云越压越低,隐隐有雷光游走,泛出一种沉闷的紫色。
风也吹得更急,拂乱了赵如意的头发。赵如意这时倒在意起容貌来,他拭去脸上血污,又以指为梳,重新将一头乌发挽起。
雷声轰鸣,隐隐约约的光芒已经笼罩住了断雪剑。
赵如意恍若未觉,绕过那一块刻满名字的石碑,看见了那个人的坟茔。他伸手一划,土石纷纷落下,露出坟茔内的一口石棺。
赵如意一步步走过去。
那个人既已神魂俱灭,那他也不必再有来世了。他生于他的骨血,亦可归于他的怀抱。
万千雷光落下。
赵如意额角剧痛。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了,雪山之巅,那于悬崖峭壁间探出的一株枝桠。
他去的不是时候,没有见着花开。
往后,谢云川会带着心上人去看花罢?
赵如意心中说不出的难过。
他抬脚踢开棺盖,纵身跃入黑暗中,想要躺在心爱之人的身侧。
然而他却扑了个空。
赵如意的心里空白了一瞬。
那石棺里……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