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表面的和平
御疏缓慢靠近于奉彦,他的手放在于奉彦被血浸染的衣服上,他摸了一把,没有感觉到那种被腐蚀的疼痛:“你身上这些伤口其实也是系统折腾出来的。”
于奉彦低头看了一眼,他轻笑了一声。
于奉彦下意识想说御疏在撒谎,这并不是他从御疏荒唐的言论中找到了什么破绽,而是一种直觉。
他直觉自己的状态才是直接导致这些伤口出现的原因。
但于奉彦没揭穿:“噢?这样吗?系统还跟御大组长说了些什么?”
“你身边有非常多的攻略者,系统想借那些攻略者去操控你。”御疏说的也的确是实话。
于奉彦点点头:“不攻略还会被电吗?所以他们都是被迫的?”
“也不是,他们确实对爱情怀抱某种幻想,系统激发了他们心中更浓烈的欲望。”御疏解释。
“御组长也是?”于奉彦追问。
“不太一样,他们当时想要绑定的不是我,但出事故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救了人之后我受伤了,对方没什么事,所以系统就绑定了我。”
“我还以为御组长以前对我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情愫。”于奉彦轻笑着说,他看到御疏的五官皱在了一起,“也许系统只是察觉到了这种情愫,所以才绑定了御组长。”
“你说这话是为了恶心我吗?”御疏问他。
于奉彦:“也许我戳中了你的心事。”
御疏沉默片刻,随后他忽然问:“如果我说‘是’呢?”
这下轮到于奉彦睁大双眼往后挪了。
“你看,真有这种情况你又不乐意,那你干嘛还为了膈应人说这种恶心的东西?”御疏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于奉彦没有回应,他扯了扯自己已经沾血的衣服,随后他直接将上衣脱掉了。
“啊!”御疏忽然喊了一声。
“有什么好惊讶的?御组长你穿衣服了?”于奉彦问他。
“你身上的伤口消失了很多。”御疏说。
“真的?”于奉彦有些意外地伸手往自己后背摸了摸,的确有非常大一片地方都变得光滑了。
于奉彦觉得有些滑稽,他始终认为御疏告知他的不是全部的真相,但他也知道御疏口中的“系统”大概是真的。
他好多次都感受到了来自御疏的莫名其妙的敌意,估计是因为系统强制攻略的要求让御疏格外暴躁。
不攻略还要电击……当时御疏应该极其厌恶这个系统和于奉彦。
除了御疏以外,还有一堆的攻略者。
尽管于奉彦依旧没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值得被攻略,尤其那些攻略者还是生来就什么都不缺的。
真正的困惑似乎没能得到答案,但他依旧松了一口气。
那群人总是以一种极其自信的态度认为他们和于奉彦之间一定会有一场浪漫的爱情故事。
于奉彦不明白他们的目的,不明白他们的自信来源于何处。
他不想配合表演,可一旦他不配合,那些人却总摆出一副失望至极的模样,就好像于奉彦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原来那只是一群连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的可怜虫吗?
于奉彦一直坚持自己没有错误,而此时此刻御疏给他的答案佐证了于奉彦的结论。
这种感觉就像他一直在害怕着墙上张牙舞爪的大黑影,结果找到源头之后发现那只是一只落在灯光处,无法自己结网的小蜘蛛。
他们无法吞噬于奉彦,他们自己都快被灯光烤死了。
忽然,于奉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谁的手在摸他?!
“真没有了!”御疏摸着于奉彦的后背,没有摸到疤痕的凸起,“这一大片都没有了!”他的语气很惊喜,像是在兴奋。
于奉彦:……
他能理解御疏的兴奋,但他觉得御疏的行为有些冒昧了。
御疏的手掌很大,很厚,还有薄薄一层茧,医疗舱在治疗的时候除非特别要求,否则不会消除人类身上的茧子,毕竟对于一些特殊的工作来说,薄茧也是一种保护。
御疏在于奉彦的后背搓来搓去,于奉彦感觉有一条粗糙的搓澡巾在自己的后背奋力地工作,他被反复搓的那块皮跟要起火了似的。
【真的少了!】系统很惊奇。
【你看,他不是接受不了真相。】御疏说。
御疏越看越满意,随后他扬起手,啪地一下拍在了于奉彦的后背上:“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脆弱。”
那一刻,于奉彦感觉自己的魂魄被御疏拍了出去。
御疏压根没有留力,于奉彦听到了“咚”的一声闷响,自己的内脏都跟着颤了颤。
“嘶……”于奉彦连忙撤步远离了御疏。
御疏看到了于奉彦后背上那个鲜红的手印,他也愣了一下。
这个动作似乎太越界了。
于奉彦撤开之后和御疏对视,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于奉彦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谴责吗?这点小事有什么好谴责的?嘲讽御疏?可御疏似乎真的在为他高兴。
为于奉彦高兴过的人并不算少,但他还是有些不自在。
御疏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想用刚才乱摸的那只手扯一扯衣角,但他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现在没有衣角,他只能在自己身上瞎蹭了几下,好像这样就能假装自己有什么事做。
他们俩挪开视线。
现在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所以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御疏总觉得有哪里吹来了一阵风,感受到自己身上有些凉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形象可能不太雅观。
于奉彦的通讯这个时候又响了,他以为是总局长,可看到名字之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给你打电话?”御疏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我们分区的副局长。”于奉彦说。
“就是那个叫管争的管副局长?”御疏问,在询问的同时他有些庆幸此时有人打破了这种莫名的尴尬,“他在名单上,你要接他的电话吗?”
于奉彦没有接,他等着通讯的铃声一直响到结束。
但对方似乎没有放弃的意思,过了十几分钟之后再次打来了通讯。
于奉彦跑去浴室里擦掉了自己后背的血液,又换了身衣服,他的通讯一直在响。
最后于奉彦无奈了,他直接坐在沙发上,当着御疏的面接通了通讯。
御疏明白了于奉彦的意思。
之前于奉彦接总局长的通讯时是背着他的,但此时于奉彦的举动显然是明确告诉御疏,他不可能帮这个副局长。
正义感?不,应该不是,于奉彦大概在总局长那儿得到了什么消息,这个分局副局长做的事和总局长的关系大概不大。
“哎呀,管局长,不好意思,现在才看到消息。”于奉彦语气轻快,“刚才我按了静音,御疏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犯了病,现在刚脱离危险。”
御疏盯着于奉彦,但于奉彦完全没在乎御疏谴责的目光。
考虑到刚才的混乱,于奉彦觉得自己也不算撒谎。
管争在听到于奉彦的声音之后有些想苦笑,于奉彦始终都是这样,天塌下来也是这副不紧不慢的腔调,让人摸不清他手里到底攥着什么牌。
“呵呵呵,那小疏他好了吗?”管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大概没有睡好。
于奉彦和管争聊了一会儿御疏的病情。
“奉彦啊。”管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要那么急迫,“听说你和小疏一起跑了一趟苦差事。怎么样,还顺利吗?”
于奉彦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的沉默在管争这儿被无限拉长。
管争知道于奉彦不傻,于奉彦如果看到了他的名字,一定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于奉彦和御疏的命都差点丢在了那儿,如果不是忽然出现了个什么星灯的星舰,于奉彦和御疏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离开。
而管争在那时候默默祈祷于奉彦和御疏死在冲突里,只有那样自己才是安全的。
于奉彦一定知道那时候管争是期盼他去死的。
“管局长。”于奉彦的声音自然很平稳,只是少了些轻快的意味,“名单我看了。”
来了。管争闭了一下眼,身体下意识往椅背上靠,试图找到支撑。
此时他所处的城市正是夜晚,管争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书房的灯调得很暗,桌上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管争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茶汤浑浊,叶片沉在杯底,这杯茶已经泡得有些太久了。
若非必要,他不会去找于奉彦,毕竟自己身后的人对于奉彦出过手,想要于奉彦的命,他不认为于奉彦会救他。
已经没有办法了。
他尝试过联系总局长,但总局长的秘书只表示总局长知道他做了些什么,总局长不打算管。
管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平稳:“名单上的人名不少吧,你打算怎么处理?”
“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于奉彦把问题抛了回来。
管争笑了两声,这是他下意识的行为。
因为于奉彦这类行事风格里其实有很多管争的影子,以前管争还是分部长的时候,于奉彦就在他手底下的行动处。
管争很欣赏这个和他有些像的年轻人,他教了于奉彦很多东西,包括不要在谈判的时候让出主动权,要学会把问题抛回去,看对方怎么出牌。
他没想到这些有一天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管争不打算兜圈子了,兜圈子对于奉彦来说没用。
于奉彦本来就是个兜圈子高手,跟他说得太不明白,说不定就被他打太极给推走了。
现在自己才是急需要帮忙的一方,管争彻底不再支撑自己的身体,让自己整个人都陷进座椅里,他也不再强装无所谓的模样,有意地暴露了自己的脆弱和急切:“你是不是觉得我干了不该干的事?”
“我不知道,管局长。”于奉彦笑着接话,“我不是什么道德水平很高的人,我觉得我这样的人也没资格对别人品头论足。”
“行了。”管争打断他,继续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我确实没法替自己开脱,我也的确参与其中,但我其实犹豫过。”
于奉彦笑了,他笑声格外开朗:“管局长,结果就摆在这儿,犹豫不犹豫的……还有用吗?”
“你不明白我在做什么,那些新人类不够好吗?”管争问他,“星灯为什么能成为高等文明?因为他们解决了个体与个体之间沟通需要耗费的时间。”
“克拉塞尔人也差不多,但是克拉塞尔人快要灭绝了。”于奉彦说。
“那是因为克拉塞尔人的发展中没有遇到能逼迫他们进一步前进的阻力,之后遇到的敌人又太强悍。”管争说,“他们浪费了自己的天分,而我们如果有了这样的能力,我们能做得更多,更好。”
于奉彦:“可这压根就不是属于人类的东西。”
“可以是,你能想象这种能力运用到人身上之后,人们的战斗力能提高多少吗?智慧可以被批量生产。”管争的语气有些激动了。
管争:“我们不久前才跟星灯建立联系,星灯说我们是精神孤岛,一旦我们这一个个孤岛连成一片大陆,那该多么恐怖?!”
“您原来有这么大的志向吗?”于奉彦的语气依旧平静,“我还以为您只是接受了一点资助,让他们帮您升了迁,然后您投桃报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管争:……
“不好意思,管局长你也知道我是小地方出来的,我对大局观的理解不够全面。”于奉彦继续说,“我一直以为你们就是一起握过手、喝过酒、分过赃的关系。”
“然后您就被绑在他们的船上,没有退路了。”于奉彦继续道。
管争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于奉彦看不到此时管争的表情,不然他一定会被管争那空洞又迷茫的模样吓到。
被绑在了船上?不,管争觉得于奉彦的形容用得不对,他不是在某一个时刻忽然失去退路的,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一开始只是一些小的合作,管争不需要去付出什么,他看得到那些人身后的悬崖,又或者说是深渊。
他一开始非常忌惮那个深渊,他知道一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
不过深渊周边总会有些好东西,管争在深渊周围拾取那些金子,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清楚,每一步都知道前面是深渊,但他也告诉自己,没关系,再往前一步,就一步就行了,还来得及回头。
走着走着,路消失不见了,他走到了深渊的最底下。
不是摔下来的,是他自己走的。
哪里还有能上去的路呢?
“奉彦。”管争在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
于奉彦沉默。
沉默了很久。
管争听见通讯那头传来一声极其轻的呼吸声,像是于奉彦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似的。管争了解于奉彦,这个停顿也许说明他在权衡,不知道是在权衡是否要将他的名字从名单抹去,还是在权衡措辞。
于奉彦不是一个完全没有感情的人,相反,他渴望又畏惧着真正的感情。
“管局长对我很好,”于奉彦如实说,“我很感谢管局长对我的关照。”
如果不去看这份名单,不去看背后的真相,管争确实对于奉彦很不错。
过节的时候管争会邀请于奉彦去他家一起聚餐。
管争离了婚,也是独身一人,他总喜欢找一堆朋友来陪自己过节。
于奉彦也喜欢这样的热闹。
而管争总是喜欢在于奉彦他们面前称自己为“学长”,尽管他的毕业比于奉彦他们早了几十年。
于奉彦刚进入星安局时,带于奉彦这个新人的就是管争。
他是一个可靠而且没有架子的前辈。
现在于奉彦发现了这位前辈的秘密,他也不认为那些过去能被轻易抹去。
这算是堕落吗?
不,也许当时管争已经做过这些了,他没有堕落,他只是一直在盯着自己眼前的利益看。
于奉彦不会对这样的所谓“阴暗面”而失望,这是他人的选择罢了。
那两位专员在活着的时候也受到管争的重用,但管争很有可能直接导致了他们的死亡。
“那你……”管争的话还没说完,于奉彦就打断了他。
于奉彦:“但这和名单是两回事。”
于奉彦的语气并不激烈,但这句话就像一扇金属舱门,轰然落下,把管争准备好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管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动之以情,晓之以利害,他可以暗示于奉彦,他背后的势力在联盟里会有多复杂,这件事牵扯的层级远比于奉彦想得还要高。
可他没能说出口。
于奉彦很会趋利避害,不需要他的提醒。
更何况他早就预料到于奉彦不会松口,只不过总局长没有搭理他,他还想最后挣扎一下。
管争感觉自己就像不断扑腾的快死的鱼,狼狈不堪。
管争的眼睛红了,有泪水在他眼中打转。
哭了?他在哭些什么?
哭自己曾经以为自己能掌控命运,以为自己洞悉了一切,到头来还要向一个这么年轻的后辈求饶吗?
“其实……”于奉彦再次开口,“其实也不一定会死。”
管争没有回应。
“您可以配合调查,供出幕后主使,争取宽大处理。”于奉彦安抚道。
其实于奉彦现在已经算是违规了,他不该让管争知道自己在名单上。
御疏一直在于奉彦面前激动地打手语,于奉彦假装没有看到。
御疏对那些信息的整理已经结束了,他明天就可以把所有证据都上交。
“奉彦。”管争继续开口,“那场针对你们的截杀不是我下的令。”
于奉彦:“我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我也没阻止。”管争道。
于奉彦:……
于奉彦:“嗯。”
管争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御疏在你旁边吗?”
没等于奉彦回答,管争就说:“在吧,如果是以前的你,直接让他出声,告诉我一切都无可回旋就好了,然后你再假模假样地安慰几句。”
管争在笑于奉彦的变化。于奉彦此时居然没有把一切麻烦都往外推,还跟他聊了这么久,这太稀奇了。
于奉彦听到这话之后愣了一下,正在比画的御疏也懵了。
“看来你们合作得还不错。”管争说完这句之后就挂断了通讯。
他俩对视了一会儿,随后御疏重新板起脸:“你不该告诉他这个消息!或者你可以假意答应他,先让他稳定下来,如果他发现没有转圜的余地,跑了怎么办?!”
“跑不掉。”于奉彦说,“除了我们,还有人不希望他走。”
“那……那不行!”御疏迅速起身,“得把他保护起来!”
于奉彦没有跟着他一起起身,于奉彦望着御疏,而他的目光让御疏意识到了什么。
“你不想要真相对不对?”御疏问他。
“表层的真相也是真相。”于奉彦轻声说,他下意识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胛骨,想起了自己背后那些消失的伤口,“只要能让所有人都开心,也没什么不好的。”
……
通讯挂断后,书房彻底地陷入了安静。管争坐在椅子里没有动,他的手下意识摩挲着茶杯的杯沿,这个动作重复了很多次。
他试着想一些实际的出路。跑?以他的权限,在御疏提交文件之前搞到一艘长距离飞船很轻易,他能跑到哪里去?要跑多远才能逃离他所在的这张网?
那些人一定会抛下他还有其他几个名单上的人。
真正重要的人根本没在里头。
书房的门忽然被敲响,管争抬头看了过去。
有人直接推开了他的门,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人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晰。
“管副局长。”那人笑了,“有些秘密,应该由知道它的人亲手结束。”
管争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许久许久之后,他沙哑着嗓子应声道:“我明白了。”
原来他真的走了很远,原来哪怕是走着下悬崖,等待他的依旧是粉身碎骨。
那个人礼貌地说了句晚安,随后关上了门。
管争拉开了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把他提前塞进去的粒子枪,已经充能完成了。
他把枪在手上掂了掂,分量不轻。
管争在自己的通讯器上写了自己的遗言,他走到了书房的窗户前,看着外头朦胧的光。
于奉彦真不知道等着他的会是什么吗?
管争笑了笑,他透过自己的眼泪,看着外头绚烂的光晕,他看不真切。
就好像悬崖底下的人看不清悬崖上的风景,只能朦朦胧胧地感受到那里有许多人……他们活着,也许还有未来。
管争把枪管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他的眼睛眯得更小了,这个世界落在他眼里似乎变成了光斑组成的万花筒中的奇观。
已经太不真实了。
另一边的夜晚,于奉彦闭眼躺在床上,他的眉头是舒展的。
那些缠绕他脖颈的触手消失了,那些叫嚷着爱他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小。
他第一次在这样的噩梦中能够自由地呼吸。
于奉彦转过身,他看向身后看不到光的深渊,祂没有远离,祂还在。
在等着于奉彦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