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停下吧
于奉彦盯着深渊看了许久,在思索片刻后,他朝着深渊的方向走了一步。
深渊没有反应,于奉彦继续朝着深渊走,可他没能碰到深渊,深渊和他的距离没有变化。
“你在干什么?”御疏的声音响起了。
于奉彦看向御疏,御疏很惊讶地询问那些捆在他身上的触手为什么不见了,于奉彦只是静静地望着御疏。
“御疏。”于奉彦喊出了声。
御疏抬头看他。
于奉彦指了指那个深渊,他面带微笑:“还想不想弄清楚那是什么?”
御疏点头。
于奉彦朝他招手,很明显御疏有些迟疑,但纠结一会儿之后他还是走向了于奉彦。
走到距离于奉彦只有半步远的位置,御疏停下了,于奉彦又朝他招了招手。
御疏抿了下嘴唇,又挪了一步。
等他贴近于奉彦后,于奉彦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随后猛地一个扫腿加过肩摔,把御疏摔进了那团漆黑的深渊里。
御疏的叫声在进入深渊之后彻底消失了,没有任何动静。
祂会吞噬吗?于奉彦望着那团深渊想。
忽然,御疏又从深渊处冒了出来,维持着刚才于奉彦摔他的姿势,砸向了于奉彦。
于奉彦:?!
他被御疏砸得摔倒在地,而御疏看起来反而没什么大事。
于奉彦把身上的御疏推开:“你看到了什么?”
“诶?!”御疏有些懵,他指了指那团深渊,又指了指于奉彦,“你不是在摔我吗?我怎么砸到你了?”
“祂把你扔回来的。”于奉彦向御疏解释。
“不,不对啊,我没有停下。”御疏说,“那团黑色的东西侵占我全部的视线之后我就看到了你,我一直在向前摔,没有停下。”
向前摔,结果砸到了本该在他身后的于奉彦。
于奉彦听到梦中御疏说的话之后笑出了声:“蛮有意思的。”
“什么?”御疏问他。
“我说,蛮有意思的。”于奉彦看着梦里的御疏说,“只可惜我的胆子还是没有那么大。”
御疏不理解:“为什么,你有什么不敢的?”
“有什么不敢……”于奉彦坐在了地上,他的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应该说完全不理解你为什么敢做那些事。”
“我有的真的太少了,你明白吗?只有可怜巴巴的那一点,如果我有的足够多,那我也许很乐意拿一部分出去分享,但我拥有的真的太少了。”
属于于奉彦的东西只有他世俗上的那点成就。
他不是谁的孩子,不是谁的哥哥或弟弟,不是谁的此生挚友,他没法借由身边亲近之人而萌生出爱这个世界的想法,同样的,他也不恨这个世界。
平平无奇,有的只是他努力得来的一个标签,一个职位,还有这条叫“于奉彦”的命。
实在是囊中羞涩。
之后于奉彦又忽悠着御疏,扔了他好几次。
御疏想要反抗,可惜那是于奉彦的梦,御疏根本碰不到于奉彦。
这次于奉彦睡得很舒服,他起来的时候甚至伸了个懒腰。
但御疏显然状态一般。
于奉彦出门的时候发现御疏眼下挂着青黑,表情很难看。
“又在纠结些什么?”于奉彦问他。
“你不打算继续往后查了对不对?那么大批量的违规实验,幕后黑手不可能只是那些文件上的名字。”御疏沉声道,“一定还有其他实验室!”
于奉彦长叹了一口气,他本想像往常一样忽略御疏这句话,打哈哈混过去。
但他莫名想到了自己身后那些愈合的伤口。
“结案之后我就能复职了。”于奉彦说。
御疏睁大了双眼。
【你对他的要求别那么高,他不是真正的人类。】系统安抚御疏。
他觉得御疏没必要跟于奉彦生气,御疏已经知道了于奉彦的本体有多危险不是吗?
【不是人类?可他们都说于奉彦比我更像一个人类。】御疏冷笑。
系统:【……】
看着御疏怒火中烧的模样,于奉彦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御疏,他明明早就放弃了,可现在他在干些什么?
“御疏,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总局长不是管副局长的后台了。”于奉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一些,不把御疏戳炸,“可我刚被停职时给他打通讯,他却让我不要管,他也在忌惮。”
于奉彦拉了个椅子坐在御疏面前:“他已经坐到了那个位置,说话没必要再拐弯抹角,不清不楚,他知道幕后黑手的情况,但是他却什么都没说。”
“他当然知道幕后黑手的情况,严阳均的方位是你透露的嘛,我们压根没能见到严阳均第二面他就被总局长带走了。”御疏看起来还是气得够呛,“总局长能不知道吗?”
【你为什么敢跟他吵架?】系统在颤抖。
【他做得不对!】御疏不明白,做得不对为什么不能吵架?
“你勇敢,你的父母呢?”于奉彦依旧没有敷衍御疏之后就转身离开。
“你父母是有背景,是厉害,但你也说了,他们已经脱离家族了。”于奉彦继续道,“他们各自的家族虽然古老,但现在早就不是什么几大家族一言堂的时代了。”
“他们不敢动你是担心你背后的势力,但他们之前已经派星舰截杀过我们了,你忘了吗?”于奉彦望着御疏的眼睛问他。
于奉彦:“你父母爱你,你死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跟着你一起赔进去了怎么办?”
御疏的嘴唇在颤抖,但他的眉头还死死皱着,似乎不肯退让半步。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御疏,你不是不聪明,你只是犟。”于奉彦按压自己的太阳穴,“有些代价你真的能承受吗?”
“你能接受你的父母为了你的理想而搭进去?”于奉彦反复问他,“又或者你能说服那么爱你的父母从此和你断绝关系,哪怕你死外面,他们也能在家浪漫地看看电影,吃吃烛光晚餐?”
“他们知道你天天嚷嚷着正义,天天往危险的地方跑。他们很清楚你死了他们就没有孩子了,就这样他们都没再要一个,也没把你圈家里养起来,他们非常尊重你,非常在乎你。”
“他们对你感情很深。”
“为他们想想吧。”
御疏没有回答,只是眉头越皱越紧,他咬着后槽牙,腮边咬肌的轮廓很清晰。
“更何况你和我这个职位又算什么?一个边境星分部的部长,一个特别调查员,咱们放在整个联盟的体系里只是微不足道的那么一小粒灰而已,我们没有那么大的社会责任。”
于奉彦知道那些人估计在谋划着什么大事,但不管是什么,都跟他们没关系。
大事让大人物去担心就行了,如果那些大人物有所顾虑,或者担心太过激烈的冲突会牵连自己的家人……那他们都不乐意管,自己又何必操那份心。
御疏没有反驳,他没有说不在乎父母,或者认定自己的行为一定不会让父母牵扯进来。但他看起来依旧很愤怒,但这种愤怒又不是冲着于奉彦来的。
于奉彦望着他,没再开口,只是起身走开了。
管争自杀之后,他的尸体马上就被自己的秘书发现了,之后他们又找到了管争光脑上的认罪书,他承认自己参与了那场实验,为那些人提供了便利,而在于奉彦他们从实验室离开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末日将至,所以留下了认罪书,畏罪自杀。
管争不是唯一一个自杀的,还有其他几个名字出现在文件上的人也死了。
而之后所有的罪名都落在了这些畏罪自杀的死人身上。
御疏提交文件之后,这些文件的一部分内容被披露了出去,他们表示这些人做这场实验其实是为了折腾出思维能共通的私兵,这样能帮他们垄断那部分资源。
而那两位死亡的专员确实是管争动的手,但理由却变成了他们意外发现了实验室,绝口不提那份消失的文件。
于奉彦早知道他们会是这副德行,但御疏显然接受不了。
可接受不了御疏也不能多说什么。
在离开这个星球时,于奉彦对好几天都没睡好的御疏说:“我复职了。”
御疏猛地抬头看向他,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到最后他还是没能开口。
“谢谢你告诉我攻略的事。”于奉彦说,“这对我很重要。”
御疏:“……如果我也在其中撒了些谎,避重就轻了呢?”他问。
【你别!!你别那么实诚啊!】系统吓坏了。
“我知道。”于奉彦说。
御疏看向他。
于奉彦继续道:“我不在乎。”
御疏低下了头。
星舰抵达港口,于奉彦和御疏走下去,于奉彦一眼就看到了过来接自己的秘书:“赋云?”
萧赋云冲他俯身:“部长,您现在要回星安局还是回家?”
“回家吧。”于奉彦看了一眼身旁的御疏,在犹豫片刻之后他询问御疏有没有兴趣来自己家坐一会儿。
“不必了。”御疏没有朝于奉彦的方向走,“我可能歪打正着帮了你,但我不认为我们适合做朋友。”
于奉彦站在原地看御疏转身离开,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回分部吧。”于奉彦对萧赋云说。
萧赋云应了声是,等上了悬浮车之后她问:“您和御组长相处得还不错吗?”
“一般。”于奉彦笑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我说话他不喜欢听。”
萧赋云:“您不是也不喜欢听他说话吗?”
于奉彦:“我发现虽然他说话很膈应人,但有时候还是有点用的。”他不知道御疏这个犟种到底和体内的系统经历了一番怎样的拉扯。
但最终的结果反正是对自己有利的。
“算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于奉彦动了动自己的肩膀,“我待会儿见一见楚骸。”
萧赋云:“啊?!”
“楚骸不是又转移到我们那儿了吗?”于奉彦问。
“是……但是……”但是于奉彦不是一直在躲着楚骸吗?
“我去见见他吧,对了,不需要有人去监视。”于奉彦说。
萧赋云点头应是。
于奉彦靠在悬浮车后座上闭上了眼,坐在副驾驶的萧赋云下意识看向身后的于奉彦。
她总觉得于奉彦有了些变化,没那么紧绷了。
于奉彦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直到萧赋云把他叫醒。
等于奉彦进入分部后,他的下属守在门口恭贺他复职,于奉彦笑着跟他们寒暄了几句,随后打发他们各干各的去了。
于奉彦先让副部长给他汇报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大致发生了一些什么,在了解情况之后,他本想起身去找楚骸,但想到楚骸当时那歇斯底里的样子,于奉彦先问了萧赋云楚骸的近况。
得知他在看守室里哭闹绝食之后,于奉彦让人先去通知楚骸,于奉彦要过来见他,之后让人尽量满足他的医疗和穿着要求。
萧赋云应下,但她迷茫的表情也说明她不能理解于奉彦的做法。
总不能是真喜欢上了。
“我不需要他的狼狈去衬托什么。”于奉彦只是笑着解释了这么一句。
楚骸就是姜河,他现在可以确定这一点。
现在楚骸已经穷途末路了,他的心理状况不稳定,随时处于过载的状态。
于奉彦说的任何话都可能被扭曲为攻击或者羞辱。
最后楚骸得出来的结果只会是于奉彦对不起他,他只能这么想,把一切推给于奉彦,就好像自己唯一的错误就是对于奉彦太好了。
于奉彦不打算揪着楚骸讲道理、清算是非对错,那不过是开启一场新的战争罢了。
他也不打算分享自己因攻略者而受的苦楚,毕竟这一切对于楚骸来说毫无意义,楚骸不会真正地同情他,楚骸连自己都顾不好,他所谓的同情是很昂贵的,昂贵到他表达同情必须能给他换回一份爱。
于奉彦等了一个多小时,等楚骸从医疗舱里出来,换了一身衣服。
之后他们在审讯室里见了面,楚骸的脖颈上没有套动态抑制装置,他在看到于奉彦的那一瞬间很警惕,毕竟于奉彦之前真的冲他开了枪,于奉彦是真的想杀了他。
“我知道了系统的事。”于奉彦说。
楚骸睁大了双眼。
“我应该叫你姜河,对吗?”于奉彦问他。
楚骸抿紧嘴唇,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也不知道于奉彦会不会暴怒伤害他。
“很遗憾,我可能并不认识真正的姜河。”于奉彦说,“迎合我的喜好大概很累吧。”
楚骸往后退了一步。
“你脑袋里的系统能听到我说话吗?”于奉彦问。
【呀!!】系统尖叫了一声,吓得楚骸一激灵。
“擅闯办公大楼,惹来了军部的人,这不是小事,楚骸必须死。”于奉彦的声音很平静,“系统能让你变回姜河吗?”
楚骸把这听成了一种威胁,他下意识想反驳,就听到于奉彦继续说:“姜河可以没有死,他只是被带去了某个偏远的星系,现在他跑回来了。”
楚骸:“……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于奉彦放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他拿着一件木质的工艺品,这是当年姜河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
他把礼物塞进了楚骸的手里:“这个还给你。”
“你想跟我撇清关系?!”楚骸问他。
“没有撇清关系,我们从来没有熟悉过。”于奉彦从始至终都是平静的,“你也许在系统那儿了解过我,尽管我认为你的了解是片面的……但你确实了解过。”
“我不了解你,你表现出来的性格为了‘攻略’做了很大的修改,修改到让我误以为自己有了自己的至交,你很厉害。”于奉彦看着他说,“但我确实也没见到过真正的你,这一切只是一场泡沫。”
“系统怎么说?”于奉彦问楚骸。
楚骸:“……他说可以。”
于奉彦点点头:“好,那就这样吧。”他不想再多聊。
他们也确实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
事实上他认为姜河总会明白自己真正失去的是什么,不是所谓的爱情……而是因为一连串的连锁反应而被牵连的他自己的父亲。
只是这些东西姜河不可能当着于奉彦的面承认,这是相当私密的情感,在没处理好之前,姜河是不会拿出来的。
说到底于奉彦始终是外人,他们从未真正地亲近过。
于奉彦看不到姜河真正的伤口,他们两个个体之间也没有爆发过真正的冲突。
他们从来不熟悉,只不过姜河被虚幻的爱情迷了眼,而于奉彦真的很想要一个真正的,身处利益关系之外的朋友。
两个完全不相熟的人居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维持着相当亲密的关系。
这太荒唐了。
于奉彦转身打算离开,楚骸不敢相信于奉彦真的就这么走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于奉彦扭头问他:“什么?”
“你就这样……就这样……”楚骸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大可以继续歇斯底里,咆哮着质问,但由于于奉彦的态度,他攒的一肚子反驳都没法说出口。
“就算……那我们两个的相识是假的吗?!”楚骸继续问,“我们认识很久了,你不能……”
“我说了,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于奉彦打断他,“我们的友情是不存在的。”
“你对我的感情只会害了你自己。”于奉彦继续道,“我想做个正常的人,不想做别人故事里的加害者。”
从来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他们所看到的只是一场海市蜃楼。
在剥离愤怒后,于奉彦静静地看着这些虚假的幻象,看着他们痛苦地试图索取。
于奉彦想,那是他们的事。
那是他们的事,与自己无关。
他们要面对他们自己的深渊,那同样与自己无关。
于奉彦重新扭过头,他离开了审讯室。
站在门口,于奉彦抬起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过去的一切仿佛一场梦,他的人生被无数场幻梦裹挟着,现在终于明白了那些东西只是梦。
明白了,那些东西也无法牵着他继续走了。
于奉彦下意识地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笑。
下班之后于奉彦回了家,他给自己制作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晚餐,他总觉得自己在思考很多东西,但细细想来,又什么都没有。
手放在肉上能感受到湿滑,指腹会沾上一层薄薄的油,不太舒服。
煎肉的味道很香……不然他再弄点土豆饼吧?
而等一切食物都摆上餐桌,于奉彦忽然意识到自己做得好像太多了点。
于奉彦看着自己折腾出来的一大桌子菜陷入了沉默。
明天一整天似乎都只能吃剩菜了。
就在这时,他的通讯响起。
御疏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还是不太认可你。】
于奉彦挑眉,他随手拍了一张自己餐桌上食物的图片:【做多了。】
御疏:【这和我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于奉彦:【你什么时候认可过我?】于奉彦觉得御疏在说多余的废话。
御疏:【……】
御疏:【你觉得这些食物就能诱惑我吗?】
于奉彦:【我没在诱惑你。】
御疏:【啊?】
于奉彦:【你在吃什么?】
御疏:【营养液。】
于奉彦:【那就对了。】
御疏看着通讯里的消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营养液空瓶,他默默攥紧了瓶子。
星际时代的外卖非常迅速,御疏不是馋于奉彦那口吃的,他的脑子里反复出现于奉彦说的那些话。
会连累父母吗?真的值得拉着那么多人和他一起冒险吗?
御疏咬紧下唇。
他只需要让于奉彦知道他并不认同就行了,他最好也别把于奉彦再牵扯进来,于奉彦的身份特殊,他不能死,他死了一切就都完了。
另一边,于奉彦吃了一部分,把剩下的都放进了保鲜柜。
之后他把清洁的工作交给了保姆机器人,自己洗澡睡觉去了。
睡到半夜,于奉彦被梦里追着他喊“我不认同”的御疏给吓醒了。
于奉彦看了一眼时间,随后他想到了什么,他点开通讯又给御疏发消息:【你不会焦虑到睡不着吧?】
御疏第一时间看到了这条消息,他沉默片刻之后默默关闭了对话框。
第二天于奉彦起床穿衣服时收到了御疏的回信。
【抱歉,昨天没看到。】御疏说。
这么有礼貌?
看起来怪心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