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无逻辑之物
吃完晚饭之后于奉彦跟御疏说明了大致的情况,而看着御疏一本正经的表情,于奉彦忍不住开口:“有个情况,我觉得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御疏坐直了些。
于奉彦看着御疏正经的态度,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他总觉得自己要说的东西没有重要到需要御疏拿出开会商讨的态度,但他也确实需要把这一点跟御疏讲明白。
“先说好,我对你没有恶意。”于奉彦说。
御疏开始紧张了:“我们待会儿不会吵起来,对吧?”他总觉得这是于奉彦向他宣战的预告。
“不会。”于奉彦猛地喝了一口水。
随后他开口道:“我知道你很好。”
御疏怀疑自己的听力出问题了。
“你有很多想法……每个人脑子里都会有他们的想法。”于奉彦的食指虚指向自己的太阳穴,转了两圈,“这很正常。”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御疏。
御疏有些困惑地点点头。
“全息设备这个问题,联盟常年来都有意见不同的两大派人士争论不休。”于奉彦继续说,“你有你的观点,这也很正常。”
御疏继续点头。
于奉彦忽然停顿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御疏在等,他以为于奉彦是在措辞,琢磨怎么开口才不显得刻薄。
御疏很想说自己不在乎这些,于奉彦没必要因为他现在待在于奉彦家里就额外照顾他的情绪,这会让御疏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人。
御疏的双手合十扣紧,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他在思索待会儿应该怎么应对于奉彦抛出的话题,他需要告诉于奉彦不用太温和吗?
这种温和还不如让于奉彦莫名其妙给他脸上来一拳。
他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开始发热了,御疏眨了眨眼,他感觉自己的小动作变多了,这样的等待格外难熬。
于奉彦为什么还不开口?
御疏想往于奉彦的方向瞟,但不知为何,他不敢抬头看于奉彦的脸。
【他会不会骂你,然后把你赶出去?】系统问。
【他不会这么做。】御疏知道,既然是于奉彦把自己带回来了,他就不会再随意地把他扔出去。
【你可不可以不要在脑子里想象你们之后可能会发生的对话了?我看着害怕。】系统能听到御疏在脑子里不断地做假设,不断地提醒自己注意说话方式。
而每一个假设必然走向冲突,系统感觉自己不存在的心脏都快被御疏吓停跳了。
【我没办法。】御疏从没和于奉彦真正地和平共处过,他们更多的时候是为了紧迫的任务而不得不和对方合作,合作的时候他们不会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论一些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等待他们的只会是争执。
御疏想着,他缓缓把视线往上挪了一下,却看到于奉彦放在腿上的那只手在抖。
嗯?
御疏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于奉彦的手,这个动作明显把于奉彦惊到了,于奉彦想要反抗,可就在他抬起拳头的瞬间,于奉彦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争斗,他又僵住了。
“你怎么了?”御疏问他,“为什么你会被吓成这样?”
于奉彦:“你先给我撒开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啊?哦。”御疏看了眼被自己握着的于奉彦的手腕,默默松开。
松开之后御疏继续问:“你怎么了?”
于奉彦:……
“我紧张。”于奉彦说。
“你是怕我又会说出让你生气的话吗?”御疏对他们两人的沟通方式也不怎么有信心。
“不,只是我从没对另一个人坦白过这些。”于奉彦继续道。
坦白?
御疏的紧张一下子就消失了,他重新坐正,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于奉彦。
于奉彦:……
这个混蛋怎么忽然来劲了?
于奉彦呼出一口气:“我希望你之后能少谈起那些人是否沉迷于全息世界不愿意醒。”
御疏又是一愣,他以为于奉彦是想要自我剖析。
“我……我……”于奉彦的手又开始轻微颤抖了,他握紧拳头,把手紧紧压在自己的大腿上,控制自己的状态,“我知道这只是一种观点,你有这种想法很正常,也许你真的想改变点什么,虽然我觉得这会带来更大的冲突,但考虑到你的个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御疏沉默。
“你告诉了我这个世界有攻略者的存在。”于奉彦忽然话题一转,“但你也撒了谎。”
“你说星灯想要操控人类世界,可根据我这一年的观察,人类社会对于星灯来说根本就不重要。”于奉彦继续说,他的声音有些扭曲变形,这次不是因为紧张。
御疏感觉那一瞬间自己身上所有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股恐惧从他的脊椎迅速上爬,刺入他的大脑。
而他意识里的系统已经开始尖叫了。
于奉彦显然没有意识到哪里有问题,他并不像过去那样神情呆滞,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或者说他主动地将谎言凝聚而成的痂给揭开了一些:“就像人类不会在意那些还没有形成文明的种族一样,星灯的寿命太长太长了,他们见证过人类的诞生,甚至还有可能见证人类的消亡。”
“他们不喜欢人类的情绪,那种情绪对他们来说很恐怖。”于奉彦好几次都发现0327想要远离他,尤其是在于奉彦愤怒的时候。
愤怒这个情绪对星灯来说很恐怖,尤其是他们无法理解的那种愤怒。
“我从星灯身上看不到什么颠覆宇宙的野心,我也不认为我有什么被攻略的价值,说什么未来的成就……他们干嘛不直接去攻略总局长或者联盟的最高掌权者呢?”于奉彦继续问,“又或者直接把他们杀了,换上仿生人,他们做得到这一点。”
“我知道你在撒谎,我也知道这大概是个善意的谎言。”于奉彦轻声说。
他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其实已经彻底变了调,御疏觉得自己压根听不明白于奉彦口中吐出的那些字符,但他就是莫名明白了于奉彦的意思。
于奉彦周遭的空间像是扭曲了,御疏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应,他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
【这次是为什么啊?!他不是已经好了吗?】系统很绝望,【为什么还会这样?】
御疏反而异常冷静,他的身体在恐惧,在叫嚣着让他逃跑,但他总觉得这次不会出什么大事。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清,又或者说我在假装我看不清。”于奉彦从未向任何一个人剖析过自己的心路历程。
但是没办法啊,不说清楚御疏是真的不懂啊。
“那些被叫醒的人,他们很愤怒,我不反感这样的愤怒,因为我总觉得我也会这么做。”于奉彦看向御疏,“我没有御大组长那么勇敢。”
御疏的视角根本看不清于奉彦的脸,他察觉到了于奉彦抬头的动作,周遭一片血红,混乱的噪点在动,那些噪点似乎组成了一个人形,而那个人形做了个动作。
有一道视线落在了御疏的脸上,御疏能清晰的感觉到。
他眨了眨眼睛,想要看清于奉彦的脸。
“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面对自己的喜悦来源于一场幻觉的。”于奉彦说。
御疏看到那张噪点组成的脸上有红色的液体滴落。
于奉彦在哭吗?
“如果人生所有的喜恶都源自一场幻觉,那拥有这些喜恶的人又算什么呢?”于奉彦问,“没人敢直面这个问题的,那是一场天崩地裂。”
“一场将人彻底从世界上铲除的灾难。”那算什么?
那算是“存在”这个概念本身会被彻底地否定。
从未存在过,只是一场海市蜃楼。
御疏几乎快忘了于奉彦的真身,他只以为攻略者的存在被看清了就好了,却忘了于奉彦很可能已经从过去的裂缝中窥探到了某种真相,只不过他不愿意清醒。
御疏想起了那天星灯对他说的话——于奉彦存在的本身更像是一场梦,而本体醒来后,第一个被肢解吞噬的就是于奉彦。
于奉彦会是第一个被摧毁的人格。
御疏的手抖了一下。
御疏朝着于奉彦伸出手,他碰到了于奉彦的脸,下意识伸手擦了一下那滴落下来的红色液体,但他并没有感受到湿滑。
而周围反常的景象和他大脑里的危险警报却在瞬间消失了。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只有于奉彦睁大眼睛呆愣在原地,而他脸上并没有任何泪水的痕迹。
于奉彦:“你干嘛?”
御疏:……
于奉彦刚才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他一直在斟酌该怎么表达自己不喜欢这个话题,他不擅长剖析内心,这几乎是他成年后唯一一次对外讲述自己的恐惧。
那种浓烈的不安全感围绕着他。
尽管如此,御疏一脸怜爱地凑上前轻抚他的面颊是不是有点太过头了?
“系统让你攻略的吗?”于奉彦只能想到这个解释。
御疏沉默,他望着于奉彦却并没有收回手:“抱歉,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于奉彦感觉自己现在更畏惧了,他不懂御疏是不是背着他顿悟了一些什么,也不明白御疏是往哪个方向顿悟的。
“我伤害到你了。”御疏说。
“也不算伤害,我也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于奉彦一边说,眼睛一边斜瞥向丑丑的方向,丑丑一脸凝重地望着墙,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好了,我要去给猫梳毛了。”于奉彦强行抓着御疏的手腕,让御疏的手离开他的脸,“御组长明白就好,咱们以后不聊这个话题就行了,哈哈。”
他尝试性地往侧面走了两步,试图远离御疏。
结果御疏直接欺身而上。
好!现在攻击御疏的喉咙和肋骨!
不对!他看起来不像是来打架的,他把手张开干什么?他为什么要把弱点全部暴露出来?
快被吓傻了的于奉彦看着御疏那张慢慢逼近的脸,他又想攻击又觉得这样有些不讲道义,而纠结着纠结着,他就被御疏给搂住了。
“你干什么?!!”于奉彦的声音再次爆发,“是不是系统?!现在你的身体已经被系统侵占了对吗?!”
御疏肯定已经死了,御疏的人格肯定已经被系统给吃掉了。
丑丑看了他们一眼,随后继续一脸凝重地眺望墙壁。
“对不起。”御疏继续说。
于奉彦特别想说是我对不起您,您快放手吧。
“你承受得太多了。”御疏低声说。
“还行,其实你了解我,我不乐意追求正义,一般心里也不装事。”于奉彦试图把御疏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拿开,但御疏的力气又加重了些。
“这不是追不追求正义……你很累。”御疏没有放开于奉彦。
于奉彦在短暂的混乱之后迅速找回了理智,他决定直接问:“我累不累的先放一边,你搂我干什么?”
御疏:“因为你看起来太累了。”
“你搂我会让我的情况缓解?”于奉彦问。
“根据我的经验来看,核心问题得不到解决,但是能有效地阻止自己心里极端的想法。”御疏觉得这样的行为总体来说是有用的。
虽然人生最困难的问题依旧只能自己去处理,有时候在被拥抱的时候也还会觉得孤立无援,但能表达出来的孤立无援和憋在心里的孤立无援是两回事。
于奉彦:“经验?”
御疏:“我爸妈是这么对我的。”
于奉彦:“我不适合这种安抚。”毕竟刚意识到御疏要凑近的时候于奉彦还以为御疏是想锁他的喉。
“可你说我们现在的关系应该更像朋友。”御疏感觉于奉彦是在嘴硬。
于奉彦:……
他只是想让御疏知道,他脑子里的完美标准是一回事,可落地执行很可能是另外一回事。
“抱歉,我让你感受到了恐慌,我吓到你了。”御疏继续道歉,“我之后不会再在你面前提起这件事,除非你打算解禁这个话题。”
御疏觉得这样干巴巴的说话有些太不真诚了,起不到安抚的作用。
御疏回想了一下自己父母对自己做的,他开始轻轻拍打于奉彦的后背,给于奉彦顺气。
“其实一般朋友也不会用这么亲密的安慰方式,我们已经成年了。”于奉彦面无表情地提醒。
“成年之后需要注意的禁忌确实会变多,但没有哪条法律或者道德禁止朋友之间的拥抱和安抚。”御疏觉得于奉彦说得不太对。
于奉彦:“您要安抚多久?”
感受到于奉彦紧绷的身体,御疏说:“等你放松一些。”
于奉彦强行深呼吸,准备让自己快速解除紧绷的状态。
“我没那么喜欢你。”御疏说,“直到现在,我还是没那么喜欢你。”
于奉彦感觉这不太像安抚人的话。
“我也没那么讨厌你,我现在也没法讨厌你。”御疏的声音似乎也有些不太稳定了,“其实……那时候我真以为我会死掉的。”
于奉彦沉默。
“我看到你之后就明白我不会死了。我听到那首让人恶心的歌……然后我感受到了兴奋,可能是我本能的求生欲在兴奋,我不知道。”御疏回想着当时的感觉。
“你让我靠在你身上,我很不自在,但是我很喜欢你身上传来的体温,我依旧讨厌你说话时的腔调,但那几乎算是我最熟悉的腔调了。”
“直到现在我还觉得,如果我们能被称为朋友,那简直是对朋友这种关系的亵渎。”
“可我又不想失去你。”御疏觉得他和于奉彦压根就不属于彼此,某一方死了,另一方似乎也谈不上失去。
御疏其实没资格说这样的话。
但在意识到于奉彦这个人格可能被吞噬后,御疏的确感到了一种恐慌,那不是面对灾难时的畏惧。
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于奉彦这个存在变成虚假的。
如果于奉彦是虚假的,那么消失的似乎不只是于奉彦,还有与于奉彦有关的、相当一部分属于御疏的人生。
“这话听起来很肉麻,肉麻得有些恶心。”于奉彦说。
“可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御疏觉得于奉彦能明白他在讲什么,因为于奉彦也去找他了,正如于奉彦所说,御疏带来的更多是麻烦,于奉彦不愿意接触的麻烦。
哪怕再不愿意,他们似乎也成了彼此接触得最频繁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另一个人。对方承载了自己的大部分情绪,哪怕那部分情绪并不美妙,就像那首他们两人听到都会感到恶心的歌。
那首歌的每一个音调都格外让人厌恶,可在绝境之中听到的时候还是会让人感到喜悦。
因为太熟悉了。
于奉彦扯了一下嘴角,他很不想听懂御疏的言外之意,但他脑子里的自动翻译明显不听于奉彦的使唤。
他缓缓伸出手,同样拍了拍御疏的后背。
蛮可悲的,于奉彦想,他居然从一个固执且讨厌自己的混蛋身上获得了他想要的安稳感。
他觉得人活成自己这样还蛮失败的。
感受到那股稳定感后冒出的欣喜也让于奉彦很无奈,人怎么能别扭成这样?
丑丑:“咔咔咔!”
御疏:“什么动静?”
于奉彦瞬间警惕了起来。
丑丑的身体高高拱起,五官向左右两边拉扯。
于奉彦瞬间挣脱了御疏。
丑丑:“呕!!”
它肚子里的毛球被吐在了地毯上,而丑丑吧唧吧唧嘴,它的表情也不凝重了,也不看墙壁了,反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翘着尾巴,冲于奉彦撒娇似的喵出声。
御疏:“它,它生病了吗?”
“没有……这么多年了,就不能培育不会吐毛球的猫吗?”于奉彦一边抱怨一边松了口气。
他奖励似地在丑丑头顶拍了拍,随后又担心丑丑把这误会成一种鼓励,在丑丑往于奉彦身旁凑的时候,于奉彦又抽了它的屁股一下,丑丑没觉得这是惩罚,它翘高了屁股,尾巴竖得特别直。
于奉彦很无奈。
好吧,别怪丑丑了,起码丑丑帮自己化解了尴尬。
差点忘了御疏的父母关系非常亲密了,“朋友”这个称呼似乎解开了御疏的某些限制。
于奉彦从不知道御疏居然会搂着人安慰。
……关键御疏以前也没交过朋友,或许御疏安抚他父母的时候也会这么做,但很显然于奉彦不可能在他们一家三口亲密互动时在旁边做观众。
也幸好尴尬只存在于刚才那一会儿,今晚早点睡觉,明天去上班。
快点去上班!
……
夜里,丑丑想要翻个身却被卡住了,它有些不爽地抬头望向人类。
两个人类。
于奉彦和御疏中间夹着一个丑丑,肩并肩地躺着。
御疏攥着被子:“你睡着了吗?”
于奉彦:“没有。”
“哦。”御疏把被子攥得更紧了。
为什么于奉彦要邀请他一起睡觉?就算是朋友,这样也太过头了。
御疏不是没有和于奉彦躺过一张床,他们以前上学的时候外出偶尔会躺在一起。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有时候住宿环境并不算好,只能同学一起挤一挤。
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们也总是住同一个房间,因为这样方便他们沟通。
但现在鼻尖萦绕着花香,还能听到虫鸣,这种舒适的环境显然不能算“凑合”,更何况于奉彦还在隔壁给他准备了房间。
御疏不明白,于奉彦到底是怎么理解朋友这个关系的,睡在一张床上难道不会显得亲密过头吗?
还是说于奉彦这么做其实是因为他很需要亲密接触?
御疏不好意思问,他怕再次伤害到于奉彦。
于奉彦也不好意思问,他不理解御疏干嘛跟着他进房间,一屁股坐在他床边表示要看着他睡觉,等于奉彦睡着了他再走。
于奉彦闭上眼也能感受到御疏灼热的视线,他委婉表示自己担心御疏晚上睡太少了白天没精神,但御疏却说自己暂时没工作,影响不到。
反正御疏不肯走。
于奉彦只能让御疏也一起睡,这样起码御疏能闭上他的眼睛。
于奉彦背对着御疏,他还是感受到了一道视线。
这家伙到底想干嘛?!躺下了也不睡觉吗?
丑丑注视着于奉彦,它没什么复杂的心思,只是正好抬头了,正好注意到了自己的人类,所以它开始观察人类了。
闲得无聊观察人类多是一件美事啊,丑丑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一边呼噜一边继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