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讲不讲道理
于奉彦从训练室里出来之后发现御疏在院子里浇花,昨天早上于奉彦浇花时御疏跟在他身边研究,时不时就要问一句“为什么”,合着这人是在给自己找活干。
“你训练结束了?”御疏也注意到了于奉彦。
“嗯。”于奉彦喝了一口补剂,他走到自己的后院,但这儿没有其他的水壶,于奉彦没事可做,只能一屁股坐在秋千上,吹吹晨风。
“你今天要上班吧?”御疏一边问一边看向于奉彦,于奉彦偏长的头发被发箍收拢在脑后,他看起来有点懵。
“对,还没到时候,早得很。”于奉彦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今天要整理那些失踪联盟公民的资料。”
“那应该很多,可能还有相当一部分没有上报的。”说到这儿,御疏忍不住感叹,“现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疏远了。”
于奉彦坐在秋千上晃了晃,听到这话之后他轻笑了一声:“御组长似乎没资格说这话,你的亲密关系也只有你父母。”
御疏:“……但有些人连和自己父母的关系都没维系好。”
“也正常,毕竟人相处难免会遇到各式各样的冲突,而星际时代已经没有了多少社交的硬性需求。”于奉彦他们这样的放在人类联盟才是反常的。
现在联盟里相当一部分人类已经上百年没离开过自己的房子了,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星网上什么都有,闭眼就能体验几十上百种人生,而为了弥补人类精神上的空虚,各个游戏公司创造出了不少的虚拟伴侣,这些伴侣能够成为人类的朋友或者爱人,他们确保人类不会感受到孤单。
那些人的工作不需要像于奉彦或者御疏那样出门去上班,有一部分人根本没有工作。
联盟会给无业者提供住房,当然住房的环境不可能有多好,不过那些人也不关心住所环境,因为只需要有虚拟设备,他们就能尽情地投入虚拟世界,压根不出门也就不需要在意环境的好坏了。
“联盟助长了这样的精神孤岛。”御疏一边浇水一边说,“这些人没有任何亲密关系,失踪了甚至都没有人去报警,现在很难统计到底有多少人被抓了。”
“我倒觉得这样挺好的,你不给他们疏解孤独和压力,强行让他们面对现实,最后的结果一定会是更多的混乱。”于奉彦觉得联盟只是付出了极低的成本,换取更大的稳定罢了。
“可……”御疏还是觉得不太对。
“你烦不烦?”于奉彦靠在了秋千的绳上,“到时候你真把人家赖以生存的东西搞没了,你就是第一个被追杀的。”
“现实生活没什么好的,大家把话都藏在心里,说真的,虚拟世界挺好的,那个角色的设定是爱你,他就一定会爱你。”于奉彦笑了笑,“说不定御组长还能去那里找到一个理想的乌托邦,你不去试试吗?”
“我小时候尝试过。”御疏注意到了飞来的蝴蝶,他停下了浇水的动作,等待蝴蝶停在花瓣上,“但是太假了。”
于奉彦:“哦?”
“每个人都按照我的心意行事,像是没有自己的思想,哪怕有人反抗,我也知道对方一定会被我感化。”御疏声音很轻,“因为我就是那个游戏的主要玩家,换句话说,我是神。”
“那可太舒服了。”于奉彦忽然荡得高了些,那只蝴蝶被于奉彦惊走了。
“不舒服,他们对我百分之百的认同只是在向我证明他们确实不是真人。”御疏起身看向于奉彦。
“所以说御组长你的要求太高了,那些游戏就是为了给人宣泄情绪、找回自信用的,玩家自己也知道。”于奉彦说。
“我不觉得这能帮人找回自信。”御疏依旧维持自己的看法。
他浇完水之后放下水壶,于奉彦起身准备去清洗一下身体,然后让家政机器人做个早饭。
“我还以为你不会认同那些人的活法。”御疏在于奉彦路过自己的时候忽然开口。
于奉彦睁大双眼,他指了指自己:“我?我认不认同有什么用,有人就是那么活的,我说得上话吗?”他又不是什么决策层的人。
“别那么傲慢了御组长,人家和咱们一样只有一条命,你愿意怎么活是你的事,你管不到别人,说难听点,就算人家活得没意思了,想爬上五六十层的高楼玩一场无绳蹦极,只要人家没砸死人,你就没资格去谴责。”
“你不比别人多点什么。”于奉彦很无奈,他没兴趣跟御疏争论这些,“你没资格去修改别人的人生喜好。”
御疏愣了一下,随后他低下头轻声说:“我知道我没资格,我只是……不喜欢。”
于奉彦莫名有些烦躁:“不喜欢就憋着,别瞎嚷嚷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
御疏:“我不憋着。”
“也行。”于奉彦吩咐家政机器人去做早饭。
“你生气了?为什么?”御疏还追在于奉彦身后问。
“我没有生气。”于奉彦面带微笑。
“你确实生气了。”御疏觉得于奉彦在撒谎。
于奉彦:……
御疏拉住了于奉彦的手腕:“你为什么生气了?”他依旧在追问。
于奉彦就知道沉默对御疏来说是没用的,这家伙一定会刨根问底。
“考虑到现在御组长你遇到的那么一大堆麻烦,我不想和你吵架,我不想做个在你伤口上撒盐的混蛋。”于奉彦面向御疏,“我也不觉得这个话题值得争论,我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案件,是现实,决定我们走向何方的现实。”
“那些人被困在虚拟世界里到底是好是坏和我没关系,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自己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于奉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但他的语速还是快了很多。
“我显得愤怒也许只是觉得你现在明明身陷险境,却还在意那些抽象的东西,在意那些人的快乐到底是不是真的。”于奉彦说,“那跟你有关系吗?”
御疏:“没关系,可我以为我们只是在聊天,我可以表达我的想法。”
“所以我没有捂住你的嘴巴,我让你表达了。”于奉彦笑得更加温和了。
“然后你就生气了。”御疏说,“你不是因为我不去聊案件的事生气的,你自己也不常聊这些,你生气另有原因。”
于奉彦感觉自己心里的火气稍微有些控制不住了:“不管我是因为什么而显得有些愤怒,我觉得我们应该给彼此一点时间,等各自的火气消了再沟通。”
御疏还是没有放开于奉彦的手:“我想知道为什么。”
见了鬼的!
丑丑觉得气氛不太对劲,它翘着尾巴走着一字步来到于奉彦身边,想要蹭蹭于奉彦。
忽然,于奉彦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它一跳,丑丑连忙跑回了房间,它的脚在光滑的地板上都开始打滑了。
“好!你一定要问!”于奉彦一直压着的声音忽然向上冲了一个调,“因为我不喜欢你那种高高在上的‘我不喜欢’,拜托人家只是在玩游戏!不是杀人了!”
“我没有高高在上!”御疏的声音也变高了,“为什么我不可以表达我不喜欢?!为什么我说我不喜欢就是高高在上?”
于奉彦:“谁拦着你表达了?!”
“可你就是在厌恶我说的那些东西!”御疏说,“我觉得我没有错!”
“怎么个没有错法?”于奉彦甩开了御疏的手,他没有再往盥洗室跑,而是双手环胸,盯着御疏的双眼。
“因为他们被捆绑着失去了接触真实世界的机会!那些虚幻的世界很好,因为提前了解设定,提前知道某个人一定会是在乎自己的、提前知道某个角色虽然厌恶自己,但只要使用特定的方式,就能将其攻略。”御疏语速很快,“这会给人带来别样的畅快感,但这和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不同的!”
于奉彦冷眼看着他,没有打断。
“他们以为自己的焦虑被填满了,但他们只是安静地躺在虚幻的梦里,放弃了自己。”御疏继续道,“他们觉得真实的人类是不完美的,可他们喜欢的那些东西才是被阉割到只剩美好标签的玩意儿。”
“我就是不喜欢!他们把自己孤立到连消失都不会有人发现,这一切真的很好吗?他们失去了作为人去认识这个世界的机会,这就是联盟所做的。”御疏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在笑着尖叫,笑着哭泣,他们很清楚自己其实不够好!因为他们是人,他们其实没有那么容易被骗!”
御疏:“人总会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因为他们的智力是正常的。”
“你说得对。”于奉彦的语气再次平静下来,但他的表情依旧冷漠,“那么你能为他们做什么呢?”
御疏没有说话。
“你觉得他们是智力正常的人,所以他们总会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你又在拿他们和谁对比?你?还是我?”于奉彦继续问。
“不算你,御组长,你的那个条件确实是很多人类都难以企及的。”于奉彦说,“就只看我,你不可否认我在人堆里也是幸运的那个。”
于奉彦:“我不喜欢听你滔滔不绝地讲这些,因为上学的时候已经听够了,听够了你站在完全不同的起点上的‘高谈阔论’。”
“你说得对,现实确实没有那么美好,哪怕我竭力说服自己,说服自己‘御疏是个很好的人’,我也没办法那么纯粹地喜欢你。”
“我说了,我不想做个在你遇到困难时还显得咄咄逼人的混蛋,但御组长既然表示现实是更好的,那我就实话实说。”于奉彦伸手取下了自己的发箍,“你有时候真的非常非常烦人。”
御疏:……
“我知道,也许你现在住在我家,所以有些话你不好说,你也讨厌我这种得过且过的想法,你觉得我死气沉沉。”于奉彦说完之后又和御疏对视了一会儿。
他们谁都没有动。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不知为何,于奉彦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尴尬感。
御疏往后退了一步,于奉彦转身去了盥洗室。
在清洁身体的过程中,于奉彦的火气渐渐消弭,而尴尬感却越来越强烈。
自己跟御疏吵什么……
御疏就是这样的人,这世上能让御疏看得惯的事物是很少的。
而且御疏确实也只是评价两句,自己跟他争个什么劲?
还把丑丑给吓到了。
而屋子里的御疏坐在了沙发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陷入沉默。
自己确实什么都改变不了,正如于奉彦所说,联盟会这么做是因为稳定,这是一种近乎零成本的管理方式,一个身份都不曾拥有的人,在虚拟世界里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权力,声誉,满足自己所有的欲望,联盟没有强迫他们使用那些设备,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似乎禁止他们才是一种残忍。
御疏能改变什么呢?他能把那些设备都销毁吗?强行销毁?
而于奉彦的愤怒似乎也落在御疏解决不了却要不断地谴责那种“错误”,这只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攀比而已。
就像还在学校里的御疏对于奉彦所做的那样,他让于奉彦感受到的也许一直都是某种让人不自在的攀比感。
御疏双手合十握紧。
片刻后,换了衣服,梳理好头发的于奉彦走了出来。
于奉彦和御疏对视了一眼,他们两人都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两位先生,吃饭了。”家政机器人把早餐端上了餐桌。
于奉彦和御疏一起走向餐桌,于奉彦走了一半想起了丑丑,他连忙去房间找被吓到的丑丑。
御疏本来想说些什么,但他刚伸手张开嘴,于奉彦就走了。
御疏又只能默默把手收回去。
于奉彦在床底发现了丑丑,而丑丑在见到于奉彦之后喵了一声,听到于奉彦叫自己的名字,丑丑这才迈步往于奉彦的方向走。
最后丑丑在于奉彦的腿上蹭了好几下,像在确认一些什么。
“抱歉,吓到你了。”于奉彦伸手在丑丑头顶摸了摸,“下次不会了。”
丑丑:“喵。”
“我向你保证。”于奉彦又说。
丑丑又喵了一声,于奉彦笑了笑,他把丑丑搂起来蹭了蹭,随后他意识到丑丑想挣扎,又把丑丑重新放在地上。
“我真是……跟他吵什么呢?”他们哪怕在家里打起来,打得你死我活,这事儿也轮不到他们去解决。
于奉彦带着丑丑走出去,他和御疏面对面坐在餐桌上,沉默地开始进食。
这种感觉让他们很不自在。
他们的进食速度都下意识加快了。
而在吃完之后于奉彦想要立刻去分部,而御疏喊了一声于奉彦的名字。
于奉彦停下脚步。
不能吵起来,于奉彦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吵起来。
不管御疏说什么,他们都不能吵起来。
“我……抱歉。”御疏说。
“什么?”于奉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以前上学的时候我确实很容易‘想当然’,我让你难过了……抱歉。”御疏说。
“不,我不在意这些了。”于奉彦下意识道。
你明明很在意,御疏在心里接话。
但他又担心说出来之后于奉彦会愤怒。
“只是我想道歉。”御疏说。
于奉彦:……
于奉彦:“我刚才对你也太偏激了。”
御疏:“其实你说得也对。”
“不,你只是想随口聊聊,我太当回事了。”于奉彦感觉自己说话都有些说不清了,“只是有些时候,可能,我是说可能……可能我也在回避某些东西。”
“所以总容易应激,我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于奉彦总觉得自己那该死的同情心开始冒头了,他觉得御疏现在这样怪可怜的。
他的同情心是不是有点毛病?
他们两个再次面面相觑,最后于奉彦指了指外头:“我去上班了。”
御疏:“啊?好,注意安全。”
“有什么新的信息我再来跟你分享。”于奉彦说。
“嗯。”御疏点点头。
于奉彦和御疏都想要去关门,但他们伸出手的同时又意识到了对方的动作,下意识停顿了。
“我关吧。”于奉彦说。
御疏又噢了好几声。
于奉彦有些拘谨地关上了家门,随后他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他得开车去分部,他的车在地下室,按理来说他直接从训练室那儿去地下车库就行了。
……算了,从外面绕吧。
于奉彦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他总觉得自己最近特别不对劲,特别不自在。
但今天他要工作了,他必须打起精神。
说起来……他又要见到萧赋云了,萧赋云会怎么看他?
于奉彦瘫在了悬浮车的后座上,忽然开始期待路上发生点什么事故,带自己离开这个糟心的世界。
很显然这只能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不管于奉彦多想轻生,最后他还是安安稳稳地到了分部,见到了萧赋云。
他们上午的工作不算太忙,吃完午饭之后,萧赋云敲响了于奉彦办公室的大门,她的表情很凝重。
“怎么了?失踪的人口数量太庞大了?”于奉彦问。
“不好找。”萧赋云说,“有几个失踪民众的情况很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于奉彦喝了一口茶。
“他们的全息设备还在运转,甚至还在上报他们的生命体征。”萧赋云解释。
这是联盟全息设备的硬性要求,它们必须上报使用者的生命健康状况,这样一旦有人死亡,联盟可以第一时间处理尸体。
部分沉迷于全息世界的民众一辈子绝大多数时间都躺在全息设备里。
可现在的问题是人已经被绑架了,设备却还在上报数据,压根没有报警。
这就很难搞了。
于奉彦很头疼。
星盗团的人已经抓了不少,可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人压根没有合法的身份,按理说他们应该进不了居住区。
这些星盗团更多的是把人骗出来抓,他们不会主动踏入普通人的居住区,而那些凭空消失的人类显然不是这么个情况。
“查监控了吗?”于奉彦问。
“查了,但因为全息设备一直在上报他们的生命体征,导致我们压根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萧赋云说,“现在就看线人那边能不能查到这几个实验体是什么时候被送去海洋生命公司的了。”
他们也不清楚那些还在上传生命体征的全息设备里还有多少已经空了。
“我向上打个报告。”于奉彦说,“具体的失踪人数只能慢慢排查,不能让机器人查,必须得真人确定。”能够干扰机器人判断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把没有人类在里面却依旧在运行的设备都收集起来。”于奉彦说。
萧赋云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好看:“每个居住地都查吗?”
“检查的时候只需要停两分钟的游戏,很快的。”但这事儿他必须上报给总局长,他没有那个权力去命令其他地区的星安局人员。
萧赋云点头。
“你怎么了?在担心什么?”于奉彦问她。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要挨骂了。”萧赋云叹气。
“每个人只会被打断十几分钟,影响应该不大。”现在他们只能采取这样的方式。
不过事实证明于奉彦的判断失误了。
总局长看完调查报告之后很快就跟其他部门的同僚们开了个会,于奉彦的申请被批准了,其他星区得根据他们各个星球不同的时间安排排查,而于奉彦他们可以立刻开始行动。
再然后行动组出门没多久,星安局就被人挂在星网上骂了。
【星安局那群神经病在干什么?不去搞外星人,来查我们?】
【使用的人又不是我们绑架的,找我们干嘛?神经病。】
【谁知道这群臭虫一天到晚在折腾些什么?他们到底有什么权力强行切断我的全息设备?这是擅闯民宅。】
【说真的,使用全息设备的人里也有心脏不好的老人吧,如果被弹出的警告吓到了,心脏出了问题,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擅闯民宅,恐吓民众,你们等着吧。】
于奉彦在会议室里看着行动组组长贺标点开的那个帖子,已经有人把问题上升到了星安局草菅人命的高度,并且在星安局官网里扒出了于奉彦的照片,开始攻击于奉彦。
“辛苦各位了。”于奉彦也没想到那些人的反应会这么夸张,他个人出钱给行动组的人点了一些饮料和小点心。
“待会儿我去给各位申请补贴。”于奉彦拍了拍贺标的肩膀和另一个行动组组员的肩膀。
成果还是有的,他们确实回收了几十个没有人却依旧在运转的胶囊。
之后两天他们还得排查,当然也还得挨骂。
那些人其实不敢在现实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都是等他们走了之后才开始上星网发泄情绪。
“这群怂包!”有个方脸的男人明显气得不轻,“他们以为我们乐意见他们?!等他们真被绑架了,我看他们还敢不敢理直气壮地说这些狗屁话。”
“他们算什么东西?!”又有人接茬,“不工作不干活,没有任何价值,在虚拟世界做了英雄或者皇帝就真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只是一个个躺在棺材里的活死人而已。”
他们这些行动组的人每天都要面对更真实的危险,他们这次的调查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却被那些远比不上他们,没有任何优点的家伙贬低成了这样。
贺标年纪比较大,他没有那么急躁:“他们死得好好的,咱们忽然让人家短暂地活过来了,人家当然要跟你急。”
“你们也知道他们只是一群躺在棺材里进行安乐死的活死人,跟他们计较个什么劲?”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贺标的眉头皱得很紧,显然也是不自在的。
“部长你也别生气。”贺标安抚于奉彦。
“我不生气。”于奉彦只是不理解那些人为什么能那么生气,只是十几分钟不是吗?
那些人能在虚拟世界里成为各式各样的人,难道他们没有学会耐心和理解吗?
于奉彦不解。
不过随后他又明白了,现实世界中的耐心和理解很多时候是没有正面反馈的。
也许在那个虚假的世界里表现出耐心会立刻有人夸赞一句“你真有耐心”,而表达出理解能换取他人的好感。
这些现实世界里很少有,没有足够正面的反馈,所以也就没有必要装模作样。
“他们只是从一个预制好的角色钻进另一个,‘成为各式各样的人’听起来很丰富,但我一直觉得那只是一种自我消亡。”萧赋云安慰自己的上司,“没有千万种人生,只有相同的死亡。”
听到这话之后于奉彦有些意外:“你了解过这些?”
“我也蛮喜欢那些小游戏的。”萧赋云也喜欢在极度疲惫之后去体验一下那些戏剧化的东西,将其当成一种发泄。
在那里面能用最少的社会摩擦创造最大的快乐。
“那你会想着沉溺其中吗?”于奉彦问萧赋云。
“我其实挺沉迷的,只不过我不愿意放弃自己做人的权利。”萧赋云继续道,“那些无法摆脱的人,不管他们是否已经成年,其实都还是儿童心性。”
“部长你就当有一群不到五岁的小孩在那聚众骂你吧。”萧赋云安抚,“你说服不了那群小孩,他们也只听得懂同类的话。”
于奉彦沉默着思索。
“沉迷其中……不肯醒吗?”于奉彦自言自语。
萧赋云脚步停下,她总觉得于奉彦刚才说话的语调有些怪,那声音落在萧赋云的耳朵里被扭曲成了奇怪的沙沙声。
“只要意识到自己即将醒来,就会崩溃着大叫么?”于奉彦说着,忽然感觉自己听不到萧赋云的脚步声了。
他扭过头看向萧赋云:“你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昨天没睡好。”萧赋云背后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应该是她的幻觉,萧赋云想。
应该是她熬夜熬多了。
“上班的前一天还是不要熬夜的好。”于奉彦很无奈,现在他的声音正常了,萧赋云呼出一口气。
之后于奉彦没有出现任何反常,下班的时候于奉彦还嘱咐萧赋云好好休息。
萧赋云也觉得自己确实要休息了,不然她脑子会坏掉。
于奉彦独自乘坐悬浮车回了家,他从车库走到训练室,随后慢慢上楼。
一股扑鼻的香味传来,于奉彦愣了一下。
他换了拖鞋,推开一楼的门。
丑丑是第一个察觉到于奉彦回家的,它乐颠颠地往于奉彦的方向跑。
于奉彦把丑丑抱了起来,而御疏很快也注意到了于奉彦:“你回来了?”
“你……在做菜?”于奉彦问。
“对,但我只会做你教过的那几道。”其他的菜色御疏不敢碰,他也担心那些教程不靠谱。
“所以你这是……”于奉彦抱着丑丑往御疏的方向走,“等我吃晚饭?”
“是。”御疏点头。
“你可以把做菜的工作交给家政机器人。”于奉彦提醒他。
“我总得做点什么。”御疏身上还有一些水渍,这是他擦灶台时沾上的。
于奉彦很震惊,而一旁的御疏表情很沉重。
御疏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看到你被骂了。”
于奉彦也不意外,他更意外的反而是御疏居然在他家做好了晚饭等他:“我确实做了些招骂的事。”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一回家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而这并不是设定好程序的家政机器人制作的。
这一刻于奉彦似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会觉得亲手做饭会给人宾至如归的感觉。
原本于奉彦只觉得做饭这个行为够复杂,够能表达尊重。
现在他回自己家都莫名有了一股奇妙的“宾至如归”之感,不,这似乎不够准确,毕竟这确实是他家,于奉彦不是那个客人。
可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形容呢?
“我把他们举报了。”御疏说。
“哦,我知……等等,你把什么举报了?”于奉彦终于回过神。
“那些在星网上编造流言的人,我举报了。”御疏刚才一直在举报。
于奉彦:“只是举报?”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御疏的表情一下子低落了下去:“我不能跟他们争论,我担心这样我会被发现。”
于奉彦松了一口气。
“但是等我身份恢复之后,我会的。”御疏已经把那些人的照片截图记下来了。
于奉彦:……
什么意思?几个月甚至几年之后,御疏要拿着这些截图去找人家,并且问“你还记不记得你很久之前在星网上说过这个?我不认同”,然后开始跟人讲道理吗?
于奉彦:“你真不得了。”
御疏:“我学做饭确实比我爸妈快很多。”这一点他还是有些骄傲的。
于奉彦:“我没说这个。”
御疏:“啊?”
于奉彦沉默。
御疏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