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补天石
噗通。
一声轻微而沉闷的碰撞声在黑暗中响起。
虞敛倏地惊醒,总觉得一阵风似乎扇了他一巴掌,空中还有几丝未散的黑雾,他拧起眉头,下意识看向榻上的连雪河,却没找到人。
接着,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微弱的血腥气。
虞敛对血气十分熟悉,脸色微变霍然起身。
外殿用来待客的连榻边,连雪河侧躺在冰凉的地上,恰在此时乌云散去,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他半睁着的眼眸上。
地面一片血泊,猩红的血从他的脖颈处不住往下流。
虞敛大步冲上前:“行淞!”
随着被扶起的动作,连雪河手中的匕首咔哒一声落了地,唇角不住溢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虞敛的手都在发抖,托着连雪河无力的侧脸用力按住脖颈的伤口:“行淞,行淞醒一醒……”
连雪河呛出一口血,喃喃道:“别救……我……”
虞敛没听到他说什么,往常就算在他面前死个人他都懒得瞥一眼,如今却觉得满身医术竟毫无用武之地,连血都止不了。
好在连雪河脖颈处的伤口看着吓人,实则有一股无形的东西捂住了伤口,才没让他短时间失血过多而死。
虞敛动作极快,连雪河无法服用灵丹,索性将丹药融成水倒在狰狞的伤口处。
脖颈伤口的血很快止住,随之凡人无法承受的灵力灌入连雪河经脉,逼得他身体一阵痉挛。
这样无异于饮鸩止渴。
虞敛额间全是汗水,正要飞快将连雪河体内的灵力引出来,省得他爆体而亡,但真元入了经脉就感知内府有个东西已将那暴烈灵力给吃了。
虞敛来不及探查,将连雪河横抱到榻上放着,匆匆叫人过来。
李归昼本来在金错台守了一整日,临时被掌门师兄叫过去和昆仑骂架,听到消息时还以为耳朵也不中用了,再三确定后双膝一软,险些跌了下去。
温落木一把将师叔扶住,扛着他催动真元顷刻到了金错台。
连雪河伤口的血已经止住,纤细脖颈处缠着白纱,满殿都是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连榻边的血迹甚至没来得及处理。
李归昼看了一眼那出血量,脸色煞白如纸。
连雪河平躺在榻上不知是睡了还是昏过去,面颊泛着病白,眉间好似带着化不开的忧愁。
李归昼心疼得像是要裂开,轻轻吐出颤抖的呼吸,调整了情绪才缓慢走至床沿坐下。
他想不通,明明只是让无常斋出去玩了一趟,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荆明云惨死,荆疏羽也濒临崩溃,就连连雪河状态也不对。
补天楼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短短半日不到,就闹得如今无法收场的局面?
李归昼伸出微颤的指尖轻轻抚摸连雪河的脑袋,想要叫他的名字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连雪河感知到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偏头,喃喃着:“师尊……”
李归昼忙不迭握住他的手:“淞儿!师尊在呢!”
连雪河梦呓似的:“我要离开这里。”
李归昼不懂这话的意思,只哽咽着道:“好,离开,等淞儿伤好了师父就送你回鸿磐,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连雪河没听到他说话,只是在睡梦中呢喃。
“离开……我要走……”
“拒绝……”
连雪河深陷光怪陆离的荒诞梦境中,昏迷了足足三日才醒来。
这几日身边一直没离人,唯恐他醒来后又陷入魔怔,无常斋和太伏学宫其他弟子轮流守着。
见他睁开眼,宣清溪轻轻凑过来,温声说:“行淞?”
日上三竿,阳光从窗棂倾泻过来,洒在宣清溪的雪白衣袍上,好似蒙上一层蜜糖似的滤镜,连雪河茫然望着他,嘶哑着声音道:“清溪,你怎么在太阳底下?”
宣清溪失笑:“睡迷糊了?我不在太阳底下在哪儿?”
说着话,宣清溪将连雪河半扶着靠在堆起的软枕上,拿着半个掌心大小的小盏盛了半口水,凑到他唇边:“先不要喝太多,你的喉咙伤到了,只润润唇,等阿敛到了给你检查下再喝药。”
连雪河抿了几口,干裂的唇终于好受了些。
他伸手抚摸着脖颈处缠绕着的白纱,一时半会记不起来这伤是从哪儿来的,便问宣清溪:“我为什么……不舒服?”
宣清溪:“你不记得了?”
连雪河:“什么?”
宣清溪若有所思,随意给他理了下凌乱的头发,一时不知如何说。
连雪河的伤势来得太过奇怪,温群恕为了查明原因,动用九重境的真元收拢金错台的微弱灵力,强行回溯时间调监控。
本来以为昆仑之人动用邪术暗害连雪河,可回溯后却发现并非如此。
黑暗中连雪河似乎是想点灯,尝试十几次后终于成功,却被风吹熄灭。
明明只是一件小事,连雪河却忽地崩溃。
温群恕不信邪,还特意查了下虞敛口中提到的内府异物。
连雪河内府中的东西的确很奇怪,但已破破烂烂受伤极重,处于一种昏沉状态,不会有能力来蛊惑连雪河自戕。
宣清溪也百思不得其解,见连雪河精神似乎好了些,轻轻地问:“行淞,你是不是……又卜算到了什么东西?”
连雪河一愣。
记忆后知后觉涌入脑海,连雪河遍体生寒,他竟分不清现实和虚拟了。
017说的对,那功能的确不能多用。
连雪河摇了下头:“没有。”
宣清溪:“那你为何……”
“没什么。”连雪河抚摸着脖颈,低声道,“就是觉得人生事事不如意,想逃避一下。”
宣清溪:“……”
宣清溪是个不会骂人的好脾气,忍了又忍还是没说话,恰好这时虞敛过来,听到这不是人的话沉着脸将药往桌案上重重一放。
“逃避?”
连雪河闭眼装死。
虞敛冷冷道:“说话!”
宣清溪蹙眉道:“他才刚醒,何苦这般疾言厉色?”
虞敛几乎被气笑了。
没人知道他看见倒在血泊中的连雪河时是何种感受,尤其看到温宗主回溯时间时发现并无人逼迫连雪河,这狗东西纯属自己找死,虞敛恨不得直接弄死连雪河,一了百了。
“你们都是好人,唯独我一个是恶人。”虞敛冷冷道,“药爱喝不喝,我等着给你收尸。”
话说完,虞敛又后悔了。
那日他嘴欠,说了句“看看你死了没”,当晚连雪河就能自戕给他看。
虞敛本来不是个迷信的性子,如今被连雪河逼得竟有种想要避谶的冲动。
他沉着脸看了连雪河一眼,不再言语,转身就走。
宣清溪无可奈何道:“别怪他,先喝药吧。”
连雪河“嗯”了声,他蓄了些力气,接过药碗轻轻喝了半碗。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耳畔有些安静。
总是在身边叽叽喳喳的黑雾好像被什么东西制裁了,自从回到金错台后就一直没动静。
连雪河将药喝完,摆手让宣清溪不必守在这儿。
宣清溪摇头:“我就在旁边坐着,省得你手脚不便,要什么拿不到。”
连雪河知道自己那遭吓到了他们,索性没再坚持,闭眼靠在软枕上:“系统,那团黑雾出什么事了?”
017小心翼翼道:【它燃烧大半的本源之力……杀了荆明云,又将补天石强行取来放入你的内府,如今已经……】
连雪河心中打了个突:“死了?”
017:【死了一半吧。】
连雪河:“?”
017:【它现在在你内府沉睡,但你无法向他提供灵力或者天谴之力,所以只能处于待机状态。更何况……】
连雪河:“什么?”
【你在自戕时,它醒来一次,强行将虞敛叫来这才救了你一命。】
连雪河微微愣了愣,好一会才低喃。
“还真是个傻子。”
017:【宿主现在打算怎么做?补天石要如何处理?】
连雪河抚摸着腰腹,并未说话。
昆仑会想尽一切办法进入补天楼寻到补天石,若是发现并不在顶楼,便会知晓连雪河将其带走。
连雪河倒不担心这个,最重要的是伪神。
若它窥探出不对,或许会用尽千万种办法诛杀他。
——就像模拟中那十九次一样。
017道:【系统建议宿主带着补天石回到鸿磐圣人身边,只要躲够二十年,等到主角成长即可。】
连雪河淡淡道:“建议的很好,但你下次只需要问我‘宿主宿主,我们该怎么办啊’,然后等我操作就可以了,行吗?”
017:【……】
宿主果然有恋蠢癖。
017从善如流,温声道:【宿主宿主,我们该怎么办啊?】
连雪河摸着腰腹,淡淡道:“他们不是想要补天石吗?那我就给他们。”
017吃了一惊。
连雪河没和它解释,掀开锦被下了榻。
只是他太虚弱,脚踩在地上刚一使力整个身体就虚弱得往前一扑,幸好宣清溪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接住。
“行淞,你想要什么?”
连雪河道:“太阳好,我想去莲塘边晒太阳。”
宣清溪犹豫了下,还是同意了。
连雪河披着外袍靠在摇椅上望着满池莲花,017特意把「清浊胎」所在的方向标注了个红球,一眼就能瞧见最下方的半截玉藕。
连雪河道:“帮我把他强制叫醒。”
017看出宿主精神状态岌岌可危,不敢再让他有丝毫不如意,哪怕做不到却也用能量条强行兑换了个法器,将黑雾叫醒。
黑雾轻轻从连雪河腰腹钻了出来,本来他的本体壮大无比,如今却只剩下小小一团,瞧着极其可怜。
连雪河伸手轻轻抚摸他,道:“「清浊胎」就在那儿,去吧。”
黑雾歪了下头,很疑惑地在他掌心蹭了下,似乎在问:“真给我?”
“嗯。”
黑雾也不和他客气,直接从连雪河的内府钻出来。
——本来那黏稠如沥青的黑液能铺满整个金错台,此时却只剩下寥寥几捧,掉到水中噗通一声溅起个小水花,像条小鱼一样奋力朝着水底的清浊胎游去。
连雪河将补天石从内府中取出,手腕金镯中的圣人真元还有一道,哪怕到了生死存亡关头他也没用,等的便是这一刻。
017一惊:【你要做什么?】
连雪河淡淡道:“给未来的主角重新设置一条主线。”
017还没说话,就见连雪河指尖一点金色真元轻轻在那五彩斑斓的补天石上一点,刹那间,那晶莹剔透的石头竟出现几条裂纹。
017:【!!!】
身负补天石,既然无论如何都要被伪神弄死,连雪河为何还要像那十九次一样苦苦挣扎呢。
连雪河在那十几次的虚假轮回早已看清,并非是昆仑有多少邪术来夺去补天石,而是背后有东西在推波助澜。
也就是他们所说的“命数”。
对伪神来说,补天石就是个定时炸弹,无论落到圣人或温群恕手中,都有可能会补天,借此摧毁它。
除了昆仑。
昆仑得到补天石,单纯只想修补灵脉,传承得以延续。
只要昆仑几千人存活,却能毁灭三境所有天运之子剥夺他们的气运,这笔买卖划算得很,伪神很乐意这样做。
既然想渔翁得利,那连雪河索性掀了这破棋盘。
锵。
补天石发出几声清脆的金玉相撞的声响,骤然碎裂成七片碎片。
连雪河抬手一挥,圣人真元还未彻底消散,随着他心神一动纷纷四散三境,化为灰扑扑的寻常石头。
唯有降下天谴时,碎片才会重新焕发,灵力浓郁阻挡天谴。
唯独剩下最后一片。
连雪河轻轻抚摸着那逐渐黯淡的碎片,好一会才屈指一弹,碎片噗通一声没入水中,悄然没入清浊胎中。
这是他唯一的私心。
七块补天石碎片四散落地的刹那,头顶虚空陡然出现一只诡异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连雪河。
补天石破碎对伪神来说本该是好事一桩,但碎片残留的灵气仍能庇护三境二十年。
到那时,它无法再汲取气运,新的气运之子诞生,便是它不能再强行抹杀撼动的存在。
连雪河和那只眼睛对视一眼,感知到虚空中一道森寒的不像这个世界的力量骤然击在他身上,令他呛出一口血,宛如整个神魂都在被无形的力量抽离。
宣清溪察觉到不对:“行淞!”
连雪河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低声笑了声,感知身体生机逐渐流失,就连这外来的魂魄也被天地法则一寸寸击碎。
杀了他也无用。
不用再用全息模拟推演连雪河也知道,二十年后灭世天谴降临,主角收集补天石补天,伪神必死无疑。
连雪河的意识逐渐消散,恍惚中似乎有好几个人匆匆拥了上来,嘶声唤他的名字。
他已听不见了,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失去神智的刹那,耳畔是一声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尊敬的宿主,检测到您的生机、神魂即将断绝,辅助系统017为您提示:任务失败,魂魄即将消散。】
【生命的最后,请允许我煽情几句。
【辅助系统每次任务往往不会超过一年,这是我第一次和一任宿主相处十九年,虽然您毒舌脾气坏,我仍然很荣幸亲自见证您的成长。】
【《长风传》世界崩塌与您的安危,理智告诉我要优先选择维护这方世界的运行轨迹,消耗全部能量条重置世界,重新寻找新的宿主完整任务。】
【可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对您的感情驱使我选了您。我爱您,就像母亲对孩子,即使您只当我是只宠物鹅,很抱歉将您拽入这个带给您痛苦的世界。】
【即将消耗全部能量条保护宿主的神魂,您会陷入沉睡,等到真正的任务开始才会将您重新唤醒。】
【预约「清浊胎」*1订单,在系统能量条满100时自动购买。】
【这是我能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
【系统能量耗尽,开始休眠。】
【雪河,期待和您再次重逢。】
***
【宿主,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