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不死你就死
大殿死寂。
温宗主似乎没料到连雪河能闯出如此大的祸事,沉声道:“连行淞!”
连雪河还没反应,李归昼回神,想也不想地皱眉道:“你同我徒弟吼什么?!”
温宗主冷声道:“蛮荒九域是神弃地,能在那种天谴频发的地界活了数百年的老狐狸,哪一个不是手腕滔天,若他们真的为了殷裁……”
李归昼哼笑了声:“不是都说蛮荒九域的修士八字最硬吗,那什么少主被我徒儿轻松弄个半死,看来命也不怎么结实。”
温宗主:“李归昼!”
李归昼往椅子上一倒,皱着眉按住头:“嘶嘶嘶,我的头,头好痛……我该不会要死了吧?”
温宗主瞬间气焰顿消。
连雪河:“……”
总算知道之前连行淞闯祸,太伏道宗为何帮他遮掩了。
全靠他师尊耍无赖。
虞闲止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祸事:“就一点小事儿而已,难不成宗主还要将他逐出太伏道宗吗?”
这话一出,李归昼直接坐不住了。
温宗主头疼,摆了摆手示意他师弟冷静。
这些年太伏派出去不少人去找连行淞的行踪,这小王八蛋藏头露尾,死也不回太伏道宗,这回终于肯主动回来,若真的将人逼得离开,师弟非得和自己拼命不可。
温宗主问虞闲止:“阿敛,他真的有救?”
虞闲止还在看书:“嗯,我那株灵血娇养出来的筑长城已经用在他身上了,身躯无碍,只要去酆都找人为他招魂就好。”
温宗主退而求其次叹了口气:“能活着便好。”
连雪河下意识摸索着腕间的金镯,有些不自在看了李归昼一眼。
他甚少在长辈面前如此受宠,闯出如此大的祸事,竟然没有挨半句骂,只觉得新奇得不得了。
李归昼对上他的视线,却只是轻轻蹙眉躲开。
连雪河捏金镯的手一紧。
他是看出什么了?
不对。
若真的瞧出徒弟躯壳里换了人,李归昼不可能是这个避之若浼的反应。
那是……对他草菅人命拿人血入药的行径失望了?
连雪河没来由生出一种被误解的委屈和怒意,明明是他鸠占鹊巢却心里把连行淞骂了个狗血淋头,恶事做尽却留下烂摊子让他收拾。
连雪河说不出多少话,解释了也没人去听,只能强撑着坐直身体维持着颜面。
失望,嫌弃?
他并不在乎。
李归昼余光瞥见连雪河这副模样,却令他愣了下神。
温宗主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这摊子虽然烂,但有了之前的经验,温宗主接受良好,就是得动脑子思考下该怎么给这个师侄兜底。
虞闲止心很大,“哦”了声,推着连雪河就要溜。
李归昼叫住他:“淞儿?”
连雪河顿了顿,只是侧了下身,没去看他:“嗯?”
李归昼不中用的眼睛在他徒儿懵懂乖巧的脸上看了会,没等到歇斯底里的怒骂,不知怎么忽然心情大好,笑了声:“没事儿,去玩吧。”
连雪河歪了歪头,满头雾水地给虞闲止推走。
虞闲止很爱学习,不疯癫时很不喜欢说话,连雪河大招被封,两人一路无言。
金错台在太伏学宫内,连雪河回去的路上不少朝气蓬勃的学子全都探头探脑地看他,所过之处能听到一地的“嘶嘶”声,还以为整窝毒蛇出洞。
虞闲止冷冷扫了一圈。
群蛇长腿一溜烟跑了。
虞闲止一边推轮椅一边看医书,刚到金错台他视线在书上一定,忽然止住了脚步。
连雪河回头:“嗯?怎……”
虞闲止面无表情注视着医书上标注着「骨生花」的那薄薄一页,咔哒一声阖上,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
“去知机楼。”
***
太伏宗上空,一只鹰展翅翱翔,呼啸飞过万千山河,悄无声息落入外宗的接待处。
凭崖抬臂,让鹰落下。
鹰口吐人言:“可寻到殷再去了?”
凭崖恭敬道:“回主上,有了线索——「清浊胎」的气血在一个小辈身上出现,不过此人身份尊贵,强行出手恐怕会引得太伏道宗那些老不死的动怒。”
鹰闷咳了声,声音沙哑,透露出一股行将就木的腐烂,慢吞吞道:“这个月七场天谴灭世,天谴之力侵蚀得愈浓,我这副躯壳已支撑不了多久。”
凭崖颔首:“我定会为主上将殷再去带回蛮荒。”
鹰道:“如何做?”
凭崖苍老的眸瞳浮现一抹精光:“太伏道宗有补天石、鸿磐有紫微气来躲避天谴,但并非无坚不摧。”
只要借运引来天谴,没人会留着殷再去这个源头。
鹰仰天长啸,展翅而飞。
殷裁倏地抬头,警惕望着天幕。
太伏道宗上空唯有仙鹤可御风翩然飞舞——虽然也不懂为何那么多仙鹤啥也不干就飞来飞去,也不嫌头晕。
殷裁猜测可能是为了美观。
殷裁没看到熟悉的巨鹰,将视线收回,笑自己草木皆兵。
偌大金错台空无一人,知机楼停在后院宽阔的空地上,殷裁抬步上前,尝试着操控神仙木。
咔哒。
知机楼感知主人假魂的气息,毫不设防地对殷裁敞开大门,很快就扩开半个庭院。
躯壳和殷癸关在一处。
殷裁轻车熟路走进去,看了看飘浮半空的躯壳。
一丝能将天谴消解于无形的紫微气、和用灵血浇筑养出来的筑长城,这两样天材地宝砸下去,躯壳竟比最开始还要凝实。
就连卡了半年的八重境壁垒也在隐隐松动。
若他寻到法子摆脱这具傀儡壳子,回归本体后怕是能一举九重境。
捏死个凭崖,杀回蛮荒九域,轻而易举。
殷裁唇角翘了翘,抬手一挥,几根神仙木组成的牢笼忽地散开,将里头关小黑屋的殷癸放了出来。
蛮荒九域天谴频发,能活下来的全都是八字硬得可怕的狠茬。
殷癸几乎被陶消打死,被关了这么久依然活蹦乱跳,刚出来就要宰人。
殷裁漫不经心地微一侧头躲开殷癸的攻击,长腿迈起毫不客气将人踩在脚下,居高临下望着他:“蠢货,认人吗你?”
殷癸死死咬着牙满脸凶恶,展示高超的辨认技能:“恶人的走狗!”
殷裁:“……”
殷裁俯下身一巴掌扇过去,啪地一声脆响。
殷癸还是像狼一样瞪着他。
殷裁翻了白眼,抬脚将人一踢,并指化为锋利兵刃朝着自己的躯壳而去。
“少主!”
殷癸一惊,立刻拼了命地扑上前来,企图挡住那能致命的罡风利刃。
那森寒杀意已在眼前,却像是一道小旋风轻轻扫过殷癸的面容,带起一绺带血的乌发。
殷癸一怔,惊魂未定地看去。
殷裁收了手:“还算你有点良心,没和殷壬那废物同流合污出卖我。”
殷癸愣在原地,一时处理不了如此具有信息量的话,差点宕机。
殷裁不耐啧了声。
和他说话真费劲。
不像连雪河聪明,别人一个眼神就能知晓是人是鬼,半句话也能盘出七八九十个弯来。
想到这里,殷裁一僵,立刻将连雪河从脑海中挥去。
怎么又在想他?
殷癸脑子转不动,殷裁只能简单道:“我本是要和他同归于尽,但不知为何神魂附在了这具傀儡身上。”
殷癸依然警惕:“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就是少主?”
殷裁凉飕飕瞥他:“你父母双亡,没有名字,自小在蛮荒第七域裸奔,别人都叫你遛……”
殷癸噗通一声跪地,眼泪汹涌而出:“少主——!”
殷裁:“……”
殷癸胡乱抹了抹眼泪,不该在敌营哭哭啼啼,很快就收拾好情绪,沉声表忠心。
“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定要救少主离开这吃人的苦海!”
殷裁顿了顿:“倒也不着急——如今我神魂被固定在这具傀儡中,恐怕不是寻常法子能解脱的。”
殷癸办法多得很:“这好办,我立刻起身回蛮荒,随后您找机会将您的身躯和傀儡一起炸了,重塑身躯再杀回来。”
殷裁淡淡道:“就凭你?能在那老不死的手里护住我?”
殷癸犹豫。
“我目前暂时不会有事。”殷裁道,“你先同我说说目前蛮荒的情况。”
殷癸颔首,简短道:“自从您失踪后,蛮荒九域接连爆发七场灭世级的天谴,那些被天谴之力侵蚀的恶兽几乎倾巢而出,搅得九域苦不堪言。”
殷裁嗤笑了声:“怪不得,竟然派出凭崖那老狐狸来找我。”
殷癸道:“主上的确着急——这十几年都是您在哪儿、天谴在哪儿,有你这盏‘明灯’在,九域对天谴的损失减少大半,如今死伤无数,自然要尽快寻您回去。”
殷裁:“……”
一听“明灯”二字就来气。
殷癸想着想着,忽然眼睛一亮:“少主,不如您动用您的‘明灯’之力,在此处引来天谴,我趁乱把您的躯壳和傀儡一起带走,再从长计议,如何?”
殷裁眸瞳微动。
蛮荒九域被当成工具吸引天谴,在此地也被连雪河指使得团团转,他最厌恶受制于人,自然想尽快解脱。
引来天谴……
这四个字浮现脑海,殷裁脑海中下意识竟然想到的是连雪河。
没了傀儡、没了药血、他腿又不好使,若遇天谴时没人在他身边他要如何逃?
等反应过来自己脑子在想什么,殷裁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自己落魄至此全拜连雪河所赐,他的生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连雪河把他当狗一样用,难道自己也自甘堕落真的习惯了这种被掌控、被指使的屈辱感不成?
天谴来临,他巴不得连雪河尽快死。
殷裁也不知和谁较劲:“好。”
殷癸正要再和少主商谈具体事宜,殷裁耳朵微动,遽尔伸手将神仙木引来,隔开个小间将殷癸怼里面去。
做完这一切,轮椅声传来。
虞闲止带着连雪河缓慢驶入知机楼,瞧见药侍傀儡在此也丝毫不觉得意外。
连雪河狐疑看他:“来……这儿做……什……?”
虞闲止抬手挥开殷裁躯壳边的结界,淡淡道:“救你性命。”
连雪河更加疑惑。
虞闲止并起两指在手腕上轻轻一滑,鲜血汩汩涌了出来——因自幼试毒,虞府尊的血并非寻常健康的鲜红,反而带着些死气沉沉的暗红。
他反手一拢,从血中握住一把锋利的剑,上方蕴含庞大的森森戾气。
虞闲止淡淡道:“昨夜那个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得在他作妖前杀了这人。”
连雪河:“?”
不是,等等!
杀谁?
虞闲止看懂他的困惑,微微转了转剑,血红的剑身倒映着光芒映在他冰冷无神的眸瞳中,显出一种非人的惊悚。
偏偏他和连雪河说话的语调仍是又轻又慢:“你身上的「骨生花」是他所下,这种毒咒源自蛮荒九域。太伏医书记载解法少之又少,最简单直接的办法:杀了下术之人。”
殷裁微微怔住,一时竟然没懂虞闲止的话。
「骨生花」?那东西不是被连雪河消解了吗?
为何会在他身上?
连雪河眼眸一沉,哑声道:“不用……你……”
虞闲止眼神泛着诡异的偏执,冷冷望向殷裁,宛如在看一个死物:“我不会再让你死。”
连雪河立刻要阻拦,喉咙再次哽住。
虞闲止修为强悍,用灵骨和灵血幻化而成的利刃好似由地狱火海所锻,带着威慑逼人的千钧之力。
他眼睛眨也不眨悍然朝着殷裁的躯壳劈下。
“不……”
千钧一发之际,连雪河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从轮椅上站起猛地朝着殷裁的身躯扑了过去。
殷裁眼瞳狠狠一缩。
虞闲止脸色也瞬间变了,立刻撤手。
但太晚了。
那一刹那似乎被拉得极长,利刃未到,罡风却已卷起连雪河后背的乌发,青丝被削断数根,缓慢地随着风浪卷起。
就在那要人命的利刃到达连雪河后背的刹那,殷裁近乎本能地冲上前去扶住他的肩膀,堪堪往旁边撤开。
砰——!
利刃如剜骨刀,殷裁只是沾染一绺半边身子几乎被震碎成齑粉,唯一完好的手将连雪河的后脑勺按着护在自己胸前。
两人抱成一团,狼狈地滚到一边。
连雪河转得晕晕乎乎,脸埋在殷裁怀中,嗅着那股极其浓郁的昆仑木气息,怔然抬头。
药侍傀儡的面容泛着金色裂纹,那双眼直勾勾望着他,眼底还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惧和后怕。
他尝试了几次,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你……”
傀儡灵符破碎了一半,没能发出多少声音。
虞闲止的刀终于收回来,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暴怒道:“连行淞——!你想死吗?!”
连雪河惊魂未定,跌坐在一堆木屑中喘着粗气。
药侍傀儡几乎被毁了一半,如今正急速恢复着,见虞闲止还敢倒打一耙,连雪河养出来的好脾气终于不受控制,连带着被封的大招也彻底解禁:“这话该我问你才对?!能不能好好听人说话?你脑子是长着显个子高的吗,上头空气稀薄就跪下来趴着,他是我的人,你凭什么不由分说就动手?!”
虞闲止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人从地上薅起来,眸瞳带着可怖的赤红,厉声道:“蠢货!我是在救你!”
连雪河吵架从来不比音量,凉飕飕道:“是啊,差点把我救得尸首分离、死无全尸,虞府尊真是好高超的医术。”
虞闲止:“……”
虞闲止浑身暴躁戾气又重新浮上来,他阴恻恻盯着连雪河:“你就是个疯的,一点不如你的意,你就想尽各种办法找死。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掐死你!”
连雪河被一个疯子骂疯,几乎被气笑了。
简直和这脑子昏沉的人说不通,他索性扬起脖颈,冷冷道:“现在也不迟,动手。”
虞闲止神智被逼得浑噩不堪,一时分不清到底在现实还是回忆,脸上浮现一抹狞笑,大掌竟真的扼住连雪河的脖颈猛地用力。
锵。
金镯的护身禁制陡然开启,骤然将虞闲止撞开。
虞闲止后退数步,恶鬼般阴森盯着他,和在荒原要杀人时一般无二。
连雪河丝毫不怵,伸手朝知机楼外一指:“出去,等你冷静下来再来和我说话。”
虞闲止眼神更加凶恶,十指骨节发出咔吧的清脆声响,好像下一瞬就要冲过来捏爆他的颅骨。
连雪河熬鹰似的和他僵持半天,虞闲止才沉着脸转身走出知机楼,满身煞气,熟练地找了个面墙站着,面壁冷静去了。
连雪河:“……”
还挺听话。
虞闲止背对着连雪河,并指在腕间划了几道,舔了舔指尖的血,鲜血和疼痛强行唤醒疯癫的意识。
连雪河还当他要冷静半天,但没有半分钟虞闲止就回来了。
“出去。”
虞闲止面无表情:“冷静好了。”
连雪河:“知道虞府尊厨艺好,但想吃豆花得去厨房,拿水往着火的脑子里直接灌可不是什么好办法。”
虞闲止就当没听到他的阴阳怪气,闷闷道:“为什么不杀他?”
连雪河皱着眉小心翼翼扶住傀儡的脸,将灵髓往他嘴里塞,闻言翻了个白眼:“宗主不是说了,他若有个好歹恐怕会引发三境大战,这话你是半句没往脑子里听吗?”
虞闲止竟然承认了:“没有。”
连雪河:“……”
连雪河只好将最开始的打算说出来:“他既然会下骨生花定然也会解,等他醒来我拿自由和他交换让他为我解咒,两不相欠。”
殷裁愣怔看着他。
原来不是他揣度的那样别有用心,连雪河只是想活着解开骨生花而已。
救他,就是救我自己。
是这个意思。
「骨生花」的毒咒那样霸道,这才致使他这段时日接连病重。
明明和殷癸放狠话要狠狠报复,可当自己的毒咒真的将连雪河折磨得病骨支离,殷裁心中却莫名没有半分快意。
……甚至有点酸胀,没来由堵得慌。
大概是伤到了脑子,殷裁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竟下意识抬手朝他伸去。
药侍傀儡为救他半个身子几乎被震碎,连雪河大概是愧疚的——虽然面上瞧不出,但能从他手足无措塞灵髓的动作、抚摸破碎符纹时微颤的指尖看出一二。
假魂像“贴加官”一样抽搭着糊在殷裁脸上,施以酷刑。
“不死,不死!”
殷裁被“贴”得眼前一黑。
连雪河正给它喂灵髓,却见傀儡刚才还在抬起的手啪嗒着往下一砸,那双宝石似的眼瞳竟没有半分神光。
连雪河心一沉,掌心在胸口一按没有察觉到心跳,连呼吸都停滞了。
“它无法复原了?”
虞闲止上前去扶他。
连雪河拂开他的手。
虞闲止煞气未散,眼瞳的血腥气却散了不少,手就那样固执伸着:“伤到了心脉和头颅的灵符,那里的符纹繁琐,修复会慢些。别管它了,死不了,回去吃饭。”
连雪河望着躺在一堆木屑中颇为狼狈的傀儡,拧眉:“等它修复好。”
虞闲止知晓他的执拗,也不强逼,蹲下来将庞大的真元往药侍傀儡的灵台中灌入。
残肢处慢吞吞生长的藤蔓瞬间加快了速度。
仅仅半刻钟,药侍傀儡的身体终于彻底修复,那双灰色眸瞳轻轻眨了眨,俊美的脸上露出个温柔的笑。
“乖乖,怎么在地上坐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