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舌根裁字
连雪河狐疑,心想我不早回来了吗?
醉鬼,脑子都被酒泡浮囊了。
李归昼醉醺醺的,嘴里胡乱说着听不懂的醉话。
连雪河颔首行了礼:“师尊。”
李归昼眉眼弯起来,从栏杆上放下腿作势要起身:“嗯,好徒儿,师尊还以为……”
醉鬼脚下一个趔趄,直直朝着连雪河栽了过来。
假魂下意识要拦,但手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李归昼一头栽在连雪河身上,沉重的身躯将人压得“唔”了声,腰差点闪了,但连总要脸,自然不肯承认连这点体重都支撑不住。
他强撑着坐稳,伸手扶住李归昼,忍不住蹙眉:“你到底喝了多少?”
李归昼站稳,想了想:“嗯,一半。”
“葫芦的一半?”糊弄谁呢。
“酒窖的一半。”
连雪河:“…………”
酒鬼。
连雪河并不排斥喝酒,毕竟前世应酬酒局不少,不过这种浸泡在酒窖里的喝法还是遭不住,被那浓郁的酒气逼得不自觉后仰避开。
李归昼察觉出他的厌恶,重新坐回栏杆边,揉着眉心摆了摆手。
“别管我,你忙你的。”
虽然虞闲止做的菜色香味俱全,药味仍是很重,连雪河每回都是浅尝辄止吃个半饱就撂了筷子,今日却吃得慢吞吞。
李归昼将酒葫芦放在一旁,托着侧脸看向远处的莲塘,思忖半天终于找了个话题。
“春风卫传信,太伏或有天谴,这事儿你怎么看?”
连雪河多夹了两筷子鱼肉,假魂上前为他挑刺儿。
从昨日回来李归昼待他并不算热情,今日喝了酒话倒是挺多,连雪河慢条斯理吃着鱼肉,头也不抬:“杀了凭崖,天谴自解。”
李归昼一顿,回头古怪地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天谴并非能靠着人类那点微末道行法术引来。”连雪河拿着筷子指了下天,淡淡道,“春风卫没预测到灾难来临的具体时辰,那天谴十有八九是个幌子。”
李归昼被这番话说得酒意都没了几分,毕竟他师兄和春风卫商议半晌,也没得出这样的结论。
“若天谴真的来了呢?”
连雪河本来想嗤笑表示嘲讽,但话到嘴边又记起这人是尊长,强行吞了回去。
“天谴之力可毁天灭地,施术之人定然会付出相对应的代价。凭崖修行至今得有数百年,又在蛮荒九域那种九死一生的地界,您觉得他会大义到舍弃自身只为了夺回殷裁?”
李归昼恍然,又问:“那为何不将殷裁直接还给他?”
连雪河想随便找个理由,不知想到什么,忽地勾起唇角歪着头看他:“因为我不高兴。”
李归昼:“……”
“殷裁就在知机楼。”连雪河问,“师尊要闯进去将他带走,还给蛮荒吗?”
李归昼把玩着玉葫芦,听到这嚣张的话,不知怎么也不生气,甚至笑了起来。
这幅模样,令连雪河记起梦境中那一幕。
那时的李归昼还很年轻,性情舒朗狂放,乃是人人惊羡的天之骄子,缩地成寸一步踏出便是上千里。
如今数十年过去,修士无岁月,他鬓间却已生出些许白发,也不如当年那般意气风发。
“好。”李归昼笑眯眯地道,“我的徒儿想要什么师尊都能给你寻来,不过一个殷裁罢了,你喜欢就留着玩儿。蛮荒九域那群鳖孙若敢来,开战便是。就算降下一万道天谴,也有师尊为你挡着。”
这话太过放肆张狂,天幕的旱天雷再次轰然劈下。
这次是直冲着李归昼头顶,堪堪被太伏道宗的结界拦截。
李归昼拎起酒壶潇洒喝了几口酒,在电闪雷鸣中纵声而笑。
连雪河本来还操心李归昼被雷劈死,但见他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也放下心来继续喝了口鱼汤。
想了想,连雪河忽地道:“其实也不止和蛮荒九域正面对抗这一个法子。”
李归昼的视线就没从小徒儿脸上移开过,眉眼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怎么说?”
“凭崖若死在太伏道宗,蛮荒九域自然有理由发难,可死在自己人手里就不一样了。”连雪河吹了吹热气,语调极其随意,“让殷裁去和他狗咬狗。”
“殷裁如今不是神魂不在?”
“身体在就可以。”连雪河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的名字在我这里,神魂没了刚好能轻易操控。”
李归昼:“……”
夺人名字以掌控灵躯,这不是魔修的阴损手段吗?
夺走殷裁的名字掌控他,想必是顺承府那对兄弟撺掇的连行淞。
连雪河并不想和大反派为敌,只想着等人醒了就将名字还给他,一刀两断,但凭崖这个变数出现,就不得不“麻烦”殷裁的躯壳一次了。
反正神魂不在,殷裁也不会记得。
连雪河问:“条儿,殷裁的名字被收在什么地方了?”
二条:【原主只取了「裁」字,好像是放在身上了,洗澡时你自己找找。】
连雪河:“?”
这……像话吗?
连行淞就不能学葛逾把名字普普通通地放在玉佩上吗?
谨慎过头。
李归昼沉思了一会,终于站起身:“值得冒险一试,我这就去寻宗主……”
连雪河抬头看他脚底发飘的样子,没忍住呛到:“你喝成这样,别半路口渴一头栽进莲塘里喂鱼。”
李归昼:“……”
连雪河嘴一抿。
坏了,顺嘴了。
李归昼却叹了口气:“还是徒儿好啊,都知道心疼师尊了。”
连雪河:“?”
李归昼被损了一通,却心情大好地重新坐回去,拿起宗门的传信法器给温宗主打语音电话。
“师兄,你们商议的怎么样了?我徒儿想了个法子杀凭崖,却不得罪蛮荒九域……唔,我倒是想回去和你细说,但我徒儿担心我,担心我万一磕着绊着了,他得心疼得半死,就让我在这儿醒醒酒。哈哈哈落木没这么孝顺吧?”
温宗主:“……”
连雪河:“……”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谁担心他了?”
话音刚落,假魂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杯浓茶,笑吟吟地走到李归昼面前奉上:“师尊,喝茶醒醒酒,省得头疼。”
李归昼双手帕金森似的接过,又开始折磨温宗主:“你听到没有?啊,没听到,我再让他说一遍。落木没给你奉过茶吧。”
温宗主这么好的脾气差点被这混账师弟气得骂骂咧咧。
李归昼没嘚瑟一会,温落木匆匆而来:“掌院,我爹让我带您去太伏大殿商谈蛮荒九域的事。”
李归昼婉拒:“啊,不了,我还醉着……”
温落木无缘无故被爹痛骂了一顿,此时很想一展身手让他爹看看自己很有用,上前去直接将李归昼扛在肩上:“掌院莫慌,我亲自护送您过去,必定不让您磕绊到一点!”
李归昼:“……”
说罢,温落木朝连雪河眨了下左眼:“师弟吃着呢,好好好,多吃点长胖。师兄借你师尊一用。”
连雪河拿帕子擦了擦唇角,大度道:“准了。”
温落木“嗻”了声:“谢主隆恩。”
李归昼还在朝连雪河伸手:“徒儿,等忙完我就过来……”
温落木急于表现,飞快扛着掌院一溜烟跑了。
连雪河没了吃饭的兴致,吩咐假魂带他去沐浴。
金错台后院有修建的温泉,连雪河脱了衣袍浸入水中,开始似有若无地查探身体。
这具躯壳冷白而纤瘦,浑身上下连痣都没有,连雪河伸出湿淋淋的手去抚摸后背,犹豫了下觉得太挑战柔韧性了,索性将假魂召来。
反正自己看自己,并不羞耻。
***
殷裁短暂昏了一段时间。
他浑浑噩噩,神魂像是被什么强行挤走了,在虚空缝隙中游走,耳畔甚至隐约听到有酆都招魂的哭丧声。
就在这时,一道光芒驱散四周黑暗,一个歪七扭八的字凭空出现,化为一道道锁链束缚住他的四肢,狠狠一拽。
噗通。
殷裁一脚踩空,猛地清醒过来。
骤然得到呼吸,殷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愣神半晌感知到胸口处出现一阵火热的灼烧之意。
殷裁本能扒开衣袍,低头一瞧眼瞳轻轻缩了缩。
这具木傀儡的心口处泛着微弱的红光,一个东倒西歪的「殷」字跃然而上,笔划像是被什么东西震碎了般,四散成一团。
这处本来是一团木纹脉络,毕竟是昆仑木做成的躯壳,有些纹理很正常,殷裁从未放在心上。
可这么多日过去,那散落一团的东西竟然在一点点扭曲成一个字。
……像是在自动修复。
殷裁陡然明白自己的神魂为何会被困在这具傀儡中。
原来是自爆时的字落在了傀儡身上。
若是「殷」字彻底复原,是不是他就能摆脱这具傀儡?
殷裁心口砰砰直跳,本来昏暗的前路终于有了指引,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个笑容。
自由近在眼前。
突然,“你傻笑什么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殷裁第一反应是排斥,可昏睡前的记忆骤然回笼,那道奋不顾身扑上前去的背影像是烙在他眼上,令他身体陡然紧绷。
殷裁无声吐出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去:“没……”
只蹦出一个字,便戛然而止。
热气氤氲,连雪河赤身裸体坐在温泉岸的暖石上微微侧身,满头乌发披散在后背上,凝脂般的雪肤若隐若现。
他不知泡了多久的温泉,眼尾和面颊已泛着红意,不耐地斜睨他:“过来。”
殷裁:“……”
殷裁从来不知有人仅仅是一张脸竟也能有如此强的攻击性,比之连雪河那张嘴更加可怕,让他不自觉晃了下神。
等回神后,殷裁脸色微沉。
若在蛮荒九域对敌,方才他愣神的半息足够被杀三回了。
殷裁将视线往下移了移,不去看那张脸:“主人有何吩咐?”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轻轻抬起细长苍白的五指,指尖像是拉开帷幕似的从左肩平着划到右肩头。
后背泼墨似的发被拢到一侧肩膀,露出整个赤裸着的后背。
殷裁:“……?”
殷裁一时不知将眼睛往哪里放。
连雪河问:“看好了没有?”
殷裁:“……好了。”
连雪河:“有没有?”
殷裁:“有……什么?”
连雪河:“……”
连雪河幽幽回头,见傀儡脸上慈爱包容全无,只剩下蠢,没好气道:“你又受什么刺激切换人格了?”
殷裁难得没有和他呛,只说:“看什么?”
温柔人格的假魂对他事无巨细,连雪河享受的同时,却时不时有种拿别人妈妈的数据给仿生人输入代码指令的不自在感;
如今这个总是和他怼来怼去的攻击型人格一出来,连雪河竟莫名有种回到老家的舒适。
连雪河心中嘀咕,难道自己真的是抖M?
同时,嘴里熟练地道:“看我后背光不光滑,像不像一面镜子,能不能照出你那张蠢脸上有多少根毫毛?”
殷裁:“……”
连雪河觉得自己不该和AI仿生人一般见识,只好重复了下指令:“看看我后背有没有痣,或者其他的什么奇怪的东西。”
殷裁“哦”了声,视线扫过去飞快瞥了一眼,好像那后背烫人。
但转念一想,是连雪河强行让他看的,自己只是遵从命令而已,为何要觉得尴尬?
想到这里,殷裁不再躲闪,大大方方地看过去。
连雪河肩膀并不算宽,腰身极其窄,殷裁之前为他沐浴时早就知晓,但没有水汽和温泉的遮挡,这样大剌剌裸露在外看得更加清晰。
雪白后背上没有半分瑕疵,有几绺没被拨开的散乱乌发被浸湿着贴在脊骨上,黑白分明。
腰线紧绷,往下甚至能瞧见两个腰窝。
连雪河莫名一抖。
那股视线太有实质性,像是一双无形的手顺着他的后颈一路往下摸,让他不自在地皱眉,偏头冷淡道:“你属牛的,用眼神犁地呢?”
殷裁收回视线:“没有。”
连雪河:“一点都没有?”
“嗯。”
连雪河疑惑地重新浸入水中:“不对啊,你不是说「裁」字在身上吗,我都检查遍了,连个「土」都没瞧见。”
二条也纳闷:【但经由系统扫描,的确在你身上。】
连雪河:“能精确到具体部位吗?”
二条:【不行哦,系统有设置保护宿主隐私。】
还挺人性化。
连雪河来回检查了个遍也没找到那个「裁」字,险些泡晕了,只能叫来假魂:“抱我上去。”
殷裁小臂扣住连雪河的腰身,单手轻轻松松将他抱上了岸。
金错台中无论何物都是最上等的,一匹上万金的天蚕丝绸只用来做浴巾,殷裁拿着为连雪河擦拭身上的水痕。
连雪河还在思考「裁」字在那,心不在焉地任殷裁摆弄。
柔软的干巾滑过手臂,停留在脖颈处好一会才往下胡乱擦拭了两下。
殷裁移开视线,他做不来如此细致的活儿,索性将干布往连雪河赤裸的身上一缠,熟练裹成个小卷儿打横抱在怀里。
连雪河睨他一眼,懒得打他。
殷裁抱着他往外走:“午睡?”
连雪河凉飕飕道:“我刚醒。”
要是之前,殷裁早就阴阳怪气了,但这回不知怎么,一个后背直接将大反派的攻击力清零,闻言“哦”了声,抱着他到寝殿。
连雪河湿淋淋坐在榻上,用意识和二条对话,排查身体的其他部位。
殷裁为他擦拭好水痕,将莲纹里衣为他套上。
只是在套袜子时,殷裁眉头狠狠一皱。
连雪河脚踝处泛着淤青,隐约嗅到一股草药味——他从来不走路,唯一一次站立便是在虞闲止剑下救他。
殷裁越看那淤青越碍眼,用掌心托着他的脚底:“疼不疼?”
连雪河心不在焉:“区区小伤,早就不疼了。”
殷裁却没被说服。
他连药苦都怕,脚踝都肿了一圈,怎么可能不疼?
殷裁学着记忆中的医术取了冰块为他冰敷,用一种满不在意的语调问:“主人为什么要救那个药人?”
连雪河用一种“你不知道吗”的眼神瞥他,幽幽道:“因为我对他一见钟情,喜欢他喜欢得要死,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谁让我有恋蠢癖呢。”
殷裁:“…………”
殷裁看向假魂。
白色塑料袋趴在殷裁肩膀上,热情地解答:“他杀我,杀我。”
殷裁拧眉。
连雪河是担心自己会杀他?
胡言乱语,自己是那种……
下意识否认时,殷裁猛地记起来最早时,自己催动「骨生花」试图和连雪河同归于尽的事。
还有更近的,今天他还准备和殷癸催动天谴来着。
连雪河担心的并不无道理。
殷裁轻轻咳了声。
「骨生花」需要以他的心头血为引才能消解。
既然连雪河此次舍身救他,等到自己回归身躯,就顺手将「骨生花」解了,也算是相抵了。
殷裁在那抵来抵去地算账。
正要拿起外袍,连雪河忽地亮光一闪,揪住殷裁的衣领:“过来,再帮我看一看。”
殷裁:“看什么?”
连雪河张开唇缝,含糊道:“嘴里。”
殷裁:“?”
殷裁不明所以,不懂连雪河到底在找什么,一会看后背一会看嘴的,但他也不排斥,轻轻凑上前扶住连雪河的下颌。
连雪河仰起头,刚擦干的乌发倾泻着铺在雪白中衣上。
殷裁看了一眼:“没有。”
连雪河含糊道:“仔细找找。”
身上没有,唯一能藏东西的只有口腔了。
殷裁见他不依不饶的,索性拇指缓慢往上抚,用指尖探入连雪河唇中,强行按住尖牙将唇齿分得大开。
连雪河:“唔……”
殷裁看他下意识要抽人,赶在他动手前淡淡道:“嗯?里面好像真有东西,看不清了……”
连雪河立刻将手放下,不躲了。
殷裁眼神暗了暗,将拇指更往里探了探,连雪河眉头皱得很紧,强行忍着不适让他看,同时暗暗有些后悔。
早知道自己照镜子了。
殷裁本来只是故意逗他玩,但视线往口中扫了一圈,竟真的瞧见舌根处有一个暗影,瞧着像是一个字。
殷裁:“张大些。”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用犬牙狠狠咬了下拇指一口,才慢吞吞张开了点。
殷裁看了看他的脸。
眼尾红意未褪,被掰着下巴卡着尖牙不能合拢,涎液险些要顺着唇角往下滑落,他大概怕丢人,便微微仰着头保持颜面。
感觉殷裁在看他,连雪河冷冷瞪回去。
殷裁终于将视线重新落在口中,等看清那舌根上的字时,瞳孔重重收缩。
连雪河舌根处,赫然是一个「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