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杀我
凭崖又以蛮荒秘术催动了一次蛇灾。
太伏道宗甚少遇到蛇灾,学宫的学子全都兴奋地嗷嗷叫,说要给七学长——一只金雕捉口粮,纷纷拿着自制的捕蛇器开始比赛,一时间偌大学宫乱作一团。
凭崖好整以暇地在南山下的灵芥中喝着茶。
再来几次,太伏差不多就会将殷裁送回了。
毕竟,能引来天谴的烫手山芋,除了蛮荒九域没有人会愿意留着。
天色彻底黯淡下来。
凭崖并未点烛火,盘膝入定吸纳着四周浓郁的灵气。
倏地,苍老单薄的眼皮轻轻睁开,露出一点猩红光芒。
有人到了。
凭崖感知着远处的气息,唇角露出个笑。
殷裁的气息向来和寻常人类不同,那股带着暴戾的毁灭欲带着呛人的辛辣,略一感知就知道不会认错。
只是为何是孤身前来?
凭崖正想到这里,就听轰了声,灵芥被瞬间击碎。
灵力肆意,凭崖破开细碎灵光而出,一拂宽袖抬眼望去。
殷裁站在昏暗中,高大身形被月光拽出长长的影子。
凭崖眼皮轻轻跳了跳。
殷裁自幼无父无母,好像凭空出现在蛮荒九域,性情一贯阴晴不定,对待一切生灵有种目空一切的不屑,好像天生就该在蛮荒九域那种鬼地方搅弄风云。
「清浊胎」一呼一吸都在吸纳天地灵力,在他出生第三个月便将方圆百里的灵力全都吞噬完。
蛮荒主本不想管,直到孩子饿得嗷嗷哭,竟开始吸食四周盘踞的无餍气。
殷裁邪气得要命,哪怕对着抚养他长大的义父也没有半分情感,成日在蛮荒九域引天谴修行。
如今那团炽热烫手的火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团冰冷冷的鬼火,面无表情时显出一种阴恻恻的鬼感。
殷裁面无表情,眼瞳涣散,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判断目标。
凭崖还未查探,殷裁五指握拳悍然一拳撞来,带着海沸山裂般的雷霆一击,以他为原点呈扇形冲出去。
凭崖瞳孔一缩,立刻抬手去拦。
砰砰!
八重境巅峰的一击几乎将半座南山击垮,凭崖真元满溢护住身躯,下一拳却近在眼前,殷裁眼睛眨也不眨地朝他当胸一拳。
凭崖伸手一拢,险险侧身躲开一击。
殷裁的手擦过他的胸口重重击碎身后的巨石。
如此强烈的撞击,殷裁像是没事人一样直起身,歪着头面无表情看着骨节上的鲜血,凑到唇边轻轻舔了一口。
那血似乎令他更加兴奋了,再次穷追不舍地冲上前。
凭崖暗暗吃惊。
太伏道宗为何会将殷裁孤身放出来,还对着自己下杀手,难道是什么邪术不成?
他只是一个错神,殷裁一拳撞向面门。
凭崖双手交叉着一挡,整个人倒飞出去数百丈,身形几乎深陷在山壁上。
几招过去,凭崖忽然笑了。
他总算看出来了,如今的殷裁只是一具人人操控的空壳,神魂不知所踪。
这样上等的「清浊胎」之躯没了主人,带回去岂不正好夺舍?
天助我。
殷裁出招看着狠辣凶猛,实则只是循着本能在用蛮力罢了。
凭崖不慌不忙,将手杖在面前转了数圈,八重境的真元注入虚空阵法中。
“去!”
凭崖一声令下,真元化为一条条锁链,直直束缚住殷裁的四肢,强行勒着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再凶猛的恶兽,只要一根绳子就能拴住。
殷裁冷冷望着他,拼命挣扎着,却只让锁链勒得越来越紧。
凭崖宽袖挥了挥四周的灰尘,落地后走了几步到殷裁面前,笑着道:“得来全不费工夫。”
蛮荒九域和其他三境有天堑,只要带走这具躯壳,就算殷裁的神魂想回归本体,也无法越过天堑。
凭崖手杖上的猩红玉石散发光芒,在殷裁眉心轻慢一点。
殷裁眼瞳瞬间灰白,骤然低下了头。
凭崖眉眼带笑,拇指上的储物戒轻轻一旋,五指正要按在殷裁发间将他收入空间,忽地感觉一道微风轻轻从腰腹处穿过。
嗤。
似乎是什么东西擦过血肉的轻微声响。
凭崖笑容僵在脸上,怔然往下看去。
本该沉睡的殷裁不知何时醒的,他半跪在地上缓慢抬头,另一只手暴戾挣开锁链,留下狰狞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直直穿透凭崖苍老的身躯。
凭崖不可置信地看他:“你……”
殷裁像是被搅扰了好梦般,语调懒散:“唧唧歪歪的,好烦。”
血淋淋的手掌慢吞吞从凭崖身躯中伸出来,殷裁随意一甩,左右歪了歪头活动身躯,颈骨发出咔吧咔吧的清脆声响。
凭崖眼瞳瞪大,嘴唇张张合合却没发出半个字。
殷裁?!
无人招魂,他怎么会突然回归身躯?!
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凭崖捂住鲜血淋漓的腰腹,当机立断将手杖往地面一撞,猩红符阵窜起,无数诡异的厉鬼被束缚着脖颈,张牙舞爪扑了出来。
殷裁挑眉:“哦?你不逃?”
那刚好。
若是逃了,他该怎么展示自己八重境巅峰的能力。
殷裁露出个笑,抬手布了一道避免窥探的结界,又将碍事的宽袍一脱随手摔在一边,五指微微一拢,指节咔吧作响,只是一个动作就带着不可忽视的雷霆之力。
“来!”
少年人手臂、胸口的肌肉绷紧,轰然击出一拳。
凶神恶煞的恶兽直接被一击碾碎,惨叫着化为齑粉簌簌落地。
凭崖骤然吐出一口血,嘶声道:“少主!您莫不是被太伏骗了,我是来救您回家的!”
“哦。”殷裁见了血心情很好,笑眯眯地道,“准备将我的躯壳带回蛮荒好方便我爹夺舍吗?那的确是回老家了。”
凭崖:“少主误会……”
殷裁一脚踹过去:“要打便打,聒噪。”
他看出连雪河的意思,以蛮荒九域的真元让凭崖带伤,再由太伏出面威慑凭崖逃回蛮荒,这样就能撇得一干二净。
殷裁懒得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法子,直接斩草除根。
蛮荒九域再派人过来,他再杀便是。
殷裁毫不留手,的确如他所言,三个小境界之间的差距极其大,八重境巅峰和初境截然不同,那是摸到九重境边缘的修为,可堪比天道。
凭崖几乎没撑两刻钟,便舍了老脸要催动传送阵法离开。
整座太伏南山几乎被两个八重境的修士的真元夷为平地,殷裁本想再活动活动,但感知着身上附身咒术的效用在慢慢减弱,只好速战速决。
凭崖被遏着脖颈压在巨石上,一张老脸愤怒得通红,森森道:“殷再去!你就不怕我主亲至,将你碾成齑粉?!”
殷裁俊美的脸带着几丝血痕,他露出个嗜血的笑:“真是稀奇,我从未见过缩头乌龟敢出他的王八洞的,你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情,他能为了你破例?”
凭崖怒道:“你若杀我,你那些留在蛮荒九域的本源之力都会被焚毁!到时看你如何复生?!”
殷裁一拳捶下:“废话忒多!”
凭崖见他竟真要下杀手,死死咬着牙凶恶看着他:“好好好!”
殷裁知晓这老东西定然有不少保命手段,当机立断就要劈下。
下一瞬,凭崖浑身暴涨出巨大的真元,燃烧神魂之力化为古怪的印记,飞快缠在殷裁脖颈上。
“我死了,你也别想独活!”
殷裁眼皮轻轻一跳。
这并非是同归于尽的「骨生花」,而是一种类似的诅咒。
凭崖修行之法便是操控鬼魂。
一旦殷裁的神魂离体,世间万千鬼怪便会受他身上的诅咒气息所吸引,拼了命地想要吞噬他。
神魂并不带八重境巅峰修为,成千上万的厉鬼扑来,一人一口也将他吃得渣也不剩。
殷裁冷笑了声,眼睛眨也不眨地一拳轰下。
噗通。
凭崖胸口被直接震碎,整个人呕出最后一口血,彻底没了声息。
一道神魂悄无声息从他灵台钻出,瞬间没入虚空。
殷裁并无囚禁神魂的术法,也懒得去拦,只是摸了摸脖颈上的诅咒印记。
他现在还有余力,能将这个诅咒转移到第二具灵躯上。
可他的字还在连雪河……身上。
殷裁不耐地擦了擦手。
算了。
只是区区一个被追杀的诅咒罢了,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但连雪河那破烂身子,被一股阴气吹一下都能病个十天半个月,要是被打上诅咒,不得直接去掉半条命?
就当……
殷裁想了想,就当和那绺紫微相抵了。
无常斋的斋舍素朴,但东西应有尽有。
连雪河偏头打了个喷嚏,总感觉有人在念叨自己。
二条自从开了98%的屏蔽痛感后,就时刻关注着宿主的身体情况,唯恐他伤到哪里了但不知道疼而耽误救治时间。
【唔,宿主,你在发抖,哪里不舒服吗?】
连雪河说话带着点鼻音,懒散靠在软枕上一边翻着本闲书一边含糊道:“可能是碰了殷裁那滴血,把后症给引出来了。没事,睡一觉就好。”
二条拧眉。
宿主这身体太弱了,就算之后真的摆脱大反派的追杀,寿数也难定。
它得去商城里找一找有没有续命的神药。
连雪河看了几页有些头昏脑涨:“几点了?殷裁去了多久?”
二条:【八点半,去了半个多小时了。宿主放心,咱师尊找了几个修士在附近埋伏,断然不会让凭崖掳走殷裁的……唔,坐标移动了,他回来了。】
连雪河也没抬头,继续装模作样翻着闲书。
但很快,外头传来小道童的震惊声:“你……嘶嘶!你!!”
连雪河:“什么动静?”
二条:【嘶!嘶!嘶!】
连雪河:“?”
斋舍外的门被打开,在外守着的药侍傀儡抬步而来,殷裁回到身躯中,唇角翘起一个弧度:“主人,八重境巅峰回来了。”
连雪河白了他一眼,继续翻书:“回来了就回来,还得我出去跪迎陛下啊?”
殷裁道:“您要见见他吗?”
连雪河懒懒道:“外面什么情况?”
殷裁言简意赅:“殷裁杀了凭崖,只让他的一绺神魂逃了。”
连雪河掀页的手一顿,诧异挑眉:“杀了?”
“嗯。”
连雪河来了兴致:“让他进来。”
殷裁笑了:“是。”
很快,殷裁的身躯如提线木偶,循着本能从外面而来。
连雪河本来饶有兴致想去瞧瞧大反派如今修为几何,视线还没飘过去,反倒被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血腥气呛了一下。
连雪河忍不住蹙眉,拿书扇了扇。
“殷裁”浑身是血,抬步踏入古朴雅致的寝房,浑身煞气和四周格格不入,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拎了个东西。
鲜血淋漓,苍老浑浊的眼睛,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容……
他把凭崖的头割下带来了。
连雪河:“……”
连雪河顿在原地。
“殷裁”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站定后将手中的头颅朝着连雪河随手一抛,血淋淋的头颅叽里咕噜在地上滚了几圈,刚好落在连雪河脱在一边的鞋上。
连雪河:“…………”
药侍傀儡唇角微勾。
幸不辱命。
这就是境界的相差,取下敌人头颅轻而易举。
连雪河沉默和那死不瞑目的脸对视了一眼,神情如常,没说话。
二条感知宿主脑门上浮现个硕大的【受惊】debuff,血条都被吓到了50点,赶紧手忙脚乱取给宿主开未成年模式。
凭崖还没变抽象QQ头,连雪河最先被血腥气熏得收不住,再也维持不住体面,忍不住伏在床边干呕了声,冷汗唰的下来了。
殷裁:“?”
殷裁立刻上前将他扶住:“主人?”
连雪河浑身滚烫,似乎在发烧,后背也全是冷汗,虚弱地伸手一指:“让……让他滚、滚出去。”
殷裁:“…………”
连雪河杀伐果决,好像所有事都在他掌控中,殷裁差点忘了此人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哪里见得这样血腥的场面,立刻叫来道童把地面收拾干净。
不过就算收拾了,满房间都是难闻的血腥气。
殷裁眉头紧皱,想也不想用宽袍裹着他单薄的身躯,打横抱起,大步将人带回金错台。
凭崖不在,金错台也不会再被引来天灾。
连雪河脸色煞白,被那股血腥气逼得时不时就想吐,晚膳吃得少,又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只能干受罪。
殷裁招来在外伺候的小道童,让他去叫虞闲止。
平时形影不离,现在用到他的时候,倒是没影了。
这么会功夫,连雪河的药血后遗症和受惊吓的症状一并发作,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他靠在殷裁怀里,意识浑噩地道:“别……”
殷裁垂头:“什么?”
连雪河羽睫微颤,喃喃道:“我没事,别惊动了人。”
说罢他又担心殷裁阳奉阴违,吐出两个字:“命令。”
殷裁几乎被气笑了。
小道童犹豫着道:“殿下?”
殷裁见他这幅倔强样子也来了倔脾气,非不让他如意,冷冷吩咐道:“去叫,再将李归昼一起叫来。”
说着,药侍傀儡因违抗命令,面容浮现诡异的金色符纹,几乎硬生生脱掉一层皮。
小道童:“这……”
殷裁置若罔闻:“去,他要骂也是骂我,不会牵连你。”
“是!”
连雪河嘴唇轻张,似乎骂了句什么。
殷裁凑上去听了听,没听到前半句骂人的话,倒是听到后半句呢喃的话。
“……杀我。”
殷裁一顿。
这话在假魂那也听说过。
殷裁问为什么要救那个药人,假魂回,他要杀我。
殷裁怔然望向连雪河满是病色的脸。
……所以他以为自己割下凭崖头颅带回来是威慑,怕自己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