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魂魄束缚
招魂极其繁琐。
宫黄灵力从偌大四境寻找孤魂野鬼,还要想方设法将其强行带回,时间自然漫长。
连雪河自从听到那招魂法诀后便难得沉默,倚靠在摇椅上望着知机楼一望无际的莲塘出神。
他始终觉得这方世界就像一场全息游戏,并无实感。
游戏账号的主线是【在残血红名大反派手中夺回小命】,顺承府、太伏道宗、巴蜮城只是一个个需要通关的副本。
可奇怪。
连雪河按住心口,感知着轻缓的跳动。
人怎么会对第一次见面的NPC产生如此强烈的情感?他也没氪金。
连雪河发着呆,数十颗漆黑的阴气小鱼儿飘浮至他跟前围着转圈,有几粒还试图撞他的唇缝。
“裁”字在他舌根处。
殷裁伸手一抓,那阴气并无实体,一个摆身从木头上穿过,大概是嫌它碍事,一群阴气化为大鱼朝木傀儡胸口撞去。
连雪河掀了掀眼皮,没什么精神地瞥了一眼。
殷裁拂开那些阴鱼,敛袍席地而坐:“那位二城主说还要两日才能招完,主人昨夜一直没睡,去补个觉吧。”
连雪河:“怎么这么慢?”
“再过两日便是七月半,鬼魂众多,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殷裁道,“听闻大城主曾招魂十年……”
连雪河一顿。
殷裁差点被水淹了,抬头一看是假魂趴在他脑袋上正哭得宛如三峡大坝放水,两道涌泉从眼眶往下滋。
殷裁:“……”
殷裁好险被溺死,想故技重施让连雪河愤怒愤怒换换心情。
只是那些刻薄挑衅的话又在嘴里滚了几圈,炒了半天川菜却换了个甜口:“那主人是想出去走走吗?”
连雪河赖唧唧的:“不想动。”
殷裁还想再开口,连雪河有些烦了:“算了,抱我回去睡觉。”
他习惯指使药侍,说完这话才反应过来自己双腿已不再是增加身高的摆设,正要撑手自己起来,殷裁却已熟练将他抱起来。
无数阴鱼往两人身上撞个不停。
连雪河提不起精神,只好瞥他一眼,没抽人。
殷裁将人送回寝房:“招魂那边有陶消看着,别担心。”
连雪河侧身躺着:“头发。”
殷裁轻轻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将压在身下的乌发拨了出来,还笨拙绑了个松松垮垮的麻花辫放置在软枕上。
连雪河昨夜一夜未眠,没一会就呼吸均匀睡了过去。
殷裁盯着他的后颈看了会,抬步走了出去。
宫黄看起来有几分能力,此次招魂归位后还有场硬仗要打。
殷裁轻车熟路走到后院,手指一抬将殷癸从小黑屋放了出来。
殷癸跪地行礼:“少主,可得手了?!”
殷裁瞥他一眼,懒洋洋地道:“鸿磐三殿下,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是那么好容易得手的吗?”
殷癸疑惑地歪了下头。
他明明是在关怀少主安危,为何少主回答的却那样奇怪?
……他俩说的“得手”是同一个意思吗?
殷癸看了看外面:“我们现在在何处?”
“巴蜮城。”
“鬼城?!”殷癸连死都不怕,却莫名怕鬼,忍不住哆嗦了下,往殷裁身边靠了靠寻求些安全感,但又怕少主看不起,强撑着道,“哦,那少主何时能回魂?”
殷裁瞅他,嫌弃道:“怕就直接说,装什么从容?整这心口不一的死出看着眼疼。”
殷癸:“……属下知错。”
殷裁道:“连行淞正在为我招魂,不出两日我便可重回身躯……”
殷癸瞬间兴奋:“……然后大杀四方,睚眦必报将连行淞大卸八块,挫骨扬灰!哈哈哈!我就知道,少主受此大辱,必定不会让那恶人好过!”
殷裁朝他侧脸一打,啪的一声。
殷癸:“少主?”
“哦,蚊子。”殷裁道,“等招魂完我会趁机放你离开,到时候你莫要轻举妄动,潜伏在暗处随时等我吩咐。”
殷癸完全燃起了复仇的熊熊大火,兴奋地道:“是!誓死弄死连行淞,帮少主一雪前耻!”
殷裁又伸手拍了他一巴掌:“太多蚊子了,你都臭了不知道吗,回去后找个地儿洗洗澡。”
殷癸摸着脸满脸疑惑。
他有掐清净诀,哪里臭了?
殷裁将他放回去,却故意没将一块神仙木卡上,殷癸八字也硬,短短几日伤势已好的七七八八,按照他的修为和阵法神通,两日就能逃出知机楼。
宫黄的招魂有点东西,那些阴鱼一直往他身上钻个不停,似乎想将木头傀儡体内的魂魄给强行撞出来,扛着回归本体。
殷裁并不着急回去,随手拂开那些跳动的阴鱼。
虽然这段时日和连雪河朝夕相处,但仅仅只有两次是以真身相见的。
初次见面,他催动「骨生花」试图和连雪河同归于尽;第二次,他又斩了凭崖的头“邀功”,连雪河当成“恐吓”,当即吓病了。
次次都不怎么如意,简直不堪回首。
这回回归身躯,定要做足完全的准备。
还有一件极其棘手的事,便是凭崖临死前的诅咒。
巴蜮城皆是鬼魂,又时值鬼门大开,一旦他的神魂从药侍傀儡身上移开,诅咒便会发作,哪怕是短暂的回归身躯这段路程也会有无数厉鬼前来阻止妄图将他吞噬。
更何况「清浊胎」又是极其好的夺舍之躯,简直是两个靶子一起在那竖着。
殷裁回到连雪河寝房,盘膝坐在床榻的踏脚边入定。
连雪河本来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睁开看了看,发现那道高大身形就在手边,熟悉的昆仑木冷冽气息萦绕鼻息,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
梦中,又听到了午夜凶铃。
“行淞,行淞。”
这次连雪河并没有撒腿就跑,反而在一片昏暗中循着声一步步走去。
他想看看这道“来电铃声”到底是不是宣清溪。
伴随着越走越远,脚下的一片虚无逐渐变化成荒原,空无一人的地面也鼓起一个个发光的坟包,瞧着像是太伏道宗的弟子闲侃的地方。
这聊天皮肤太过阴间,连雪河不着痕迹打了个哆嗦。
依然有人叫他:“行淞。”
连雪河听着声音走过去。
那是一处黯淡的坟堆——不知是不是宣清溪的审美太过奇特,此处荒芜,四处都是各个样式的枯坟,有的连个墓碑都没有,上方全是凌乱的枯草。
有人盘膝坐在那座完全无光的枯坟前,木质的墓碑隐约写着三个字。
「宣清溪」。
连雪河一顿:“虞闲止?”
虞闲止坐在宣清溪的坟前,懒懒“嗯”了声,他也没回头,语调散漫道:“你见到他最后一面了?”
连雪河走上前敛袍坐下:“嗯。”
虞闲止看上去还是那个赖不拉几的死样子,眼皮甚至都懒得抬,恹恹的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他说了什么?”
“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叫我们的名字。”
虞闲止“嗯”了声:“下次再见他,就是死的时候了。”
连雪河顿了顿,并没有将宣清溪那句“四十四日后相见”的话说出来,只是挑眉道:“刚才是你叫我?”
“哦,没有,是宣清溪给你留了话。”虞闲止道,“我本来以为你没见他,既然都告完别那就算了。”
连雪河心说那几句胡话叫告别吗。
“什么话,我听听。”
虞闲止伸手在那刚立的墓碑上轻轻一弹,上方浮现个微弱的灵光,被他一点,一道类似全息投影的东西冒了出来,化为宣清溪生前的模样立在坟前。
虞闲止打了个哈欠:“走了,我在金错台等你回来。”
说罢,不等连雪河多说,随意摆了摆手,身形像是被太阳暴晒魂飞魄散的厉鬼,化为一绺青烟消散了。
连雪河偏头看向那个“视频留言”。
宣清溪雪衣白发站在鬼气森森的荒原中,甚至还带了“互动效果”,眉眼弯弯,眸瞳始终跟随着连雪河的眼睛,瞧着像是他活着对话一样。
“行淞,你回来了。”
宣清溪并没有濒死的病色,看起来像是在多年前录的。
“本想亲口同你告别,想了想你多半是怨我的,便用这种法子告别。
“阿敛偏执,脑中有大疾,你多费心;疏羽……命里该有这一劫,你莫要干涉,揽祸上身;春虚……唉,随他去吧。
“生死本皆有命,但我这一生牵绊诸多,总想事事做到尽善尽美,死前也无法放手。可惜等生机断绝,这一切于我而言不过水中捞月,只是幻影。
“我已时日无多,无常斋诸人不必相送,死后再见。”
说完短短几句话,宣清溪敛袍行礼,身形如雾般消散。
连雪河怔然望着,好一会又伸手在墓碑上抹了抹,宣清溪又化为一道青烟飘了出来。
本来以为是重复播放,却不料宣清溪眨了眨眼,轻轻笑了声:“怎么,还有话想对我说?”
连雪河:“?”
连雪河尝试着道:“宣清溪?”
宣清溪:“嗯?”
连雪河:“……”
连雪河忍不住问:“这是你的神念?”
宣清溪闷闷笑了出来:“不是。”
连雪河:“…………”
连雪河瞪他一眼。
敢情这人死前预料到了他的所有行动和回答?
“好吧,别生气。”宣清溪温声道,“你既然想再听一遍,那便是对我没多少怨气的,再次告别下吧。”
宣清溪敛袍单膝跪地,凝视着坐在地上的连雪河,眼底好似有星河坠落。
“行淞,我走了,莫要难过。”
连雪河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宣清溪纵声而笑:“好吧,没有,你连行淞何时会难过?”
说罢,再次消散。
连雪河:“……”
连雪河被看穿,当即恼羞成怒,又朝墓碑上拍了下。
宣清溪又飘出来:“舍不得我?”
连雪河愤怒地还拍。
宣清溪好像是游戏的看板郎一样,每次飘出来都会随时刷新互动效果和台词。
“别敲了,睡觉去吧。”
“还敲?”
“你弟弟都不管管你吗?”
“再骂?我去给连静风托梦,让他好好收拾你。”
“别敲了别敲了,死者为大,让我安息吧。”
连雪河:“…………”
连雪河接连刷新了三十多句互动效果,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之前的低沉瞬间一扫而空。
宣清溪真该死啊。
等四十四天后他定要上酆都指着他的鼻子骂。
连雪河瞥了墓碑前冲他笑的宣清溪,拂袖转身。
这次刷新出来的宣清溪一直安安静静,见他转身似乎触发了效果,忽然道:“保重。”
连雪河脚步一顿,却没回头,走出这处“群聊视频”。
连行淞在外头堵他,又开始给他制造精神攻击。
“死死死死!!!!”
“杀杀杀杀!你凭什么?!!”
“嫉妒嫉妒嫉妒……”
连雪河:“?”
有病吧?!
连雪河再次被撵得嗷嗷叫,一脚踩空清醒了过来。
梦境中没什么逻辑,连雪河醒来后盯着床幔半天,忽然后知后觉到不对。
按理来说,他和连行淞是完全性格相反的人,为何宣清溪留下的“互动”会对他这般了如指掌,连他什么反应都能猜得一清二楚?
连雪河道:“二条?”
二条正窝在被窝里睡大觉,听到声音赶紧爬到他胸口:【怎么了宿主?】
连雪河道:“你为什么一过来就只有34的能量?”
二条疑惑:【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带着宿主穿到这个世界需要能量消耗。】
连雪河似笑非笑:“消耗一大半?”
二条很少思考,更何况又跟了个聪明宿主,更没有它需要动脑子的机会了:【是吧,毕竟是穿越时空。】
连雪河另辟蹊径:“你的前任系统编号是17吧,它确定是任务失败被彻底抹杀了?”
二条点头:【能量条清零就会自动格式化。】
“没有补充能量的办法?”
【没有哦。】
连雪河若有所思,伸手摸了摸禽原雀的脑袋,叮嘱道:“自从现在起,你的能量条一点都不要动,记住了吗?”
二条点点脑袋:【好啊好啊,等到宿主遇到要命的危险时,我就在旁边啾啾呐喊助威当啦啦队,让凡人宿主用嘴炮大招和他们干!】
连雪河:“……”
二条嘀咕道:【自从和您绑定时我就说过了,我是您的辅助系统,又不是吃干饭系统,您还真把我当吉祥物了?】
连雪河幽幽看它:“你要是能量条清零了怎么办?”
【放心吧!】二条伸着毛茸茸的翅膀尖尖拍自己胸口,骄傲道,【我已经将一点能量条加上了锁,清零不了!】
连雪河完全放心不了。
再问吉祥物也得不出什么有用信息,连雪河没多说,起身敲了敲小案,习惯性地喊药侍傀儡给他穿衣。
坏了,一时又没改过来。
连雪河只好自己脱下里衣,赤身走下床榻,挑选了件淡色衣袍往身上套。
殷裁听到声音走进来时,连雪河正后背赤裸着对着他,一双腿笔直修长赤着脚踩在地面上,那过长的头发竟如逶迤水流,垂曳到脚边。
听到声音,连雪河侧身瞥他一眼,并没有赤身裸体的羞耻,继续笨手笨脚穿着里衣。
完全没把木头傀儡当成人。
在现代世界可能会担心AI机器人会出现数据泄露、黑客攻击侵入镜头的风险,修真世界就完全不用操心了。
连雪河很快穿好衣袍,雪白皮肤和纤瘦身形被裹在天青宽袍中:“我睡了多久,招魂如何了?”
殷裁回神后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淡淡开口。
“主人睡了大事,外面已经出了四个时辰。”
连雪河:“?”
“什么?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殷裁僵了僵,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主人睡了四个时辰,外面出大事了。”
“什么事?”
殷裁不着痕迹看了下他张张合合的嘴唇,公事公办道:“宫黄说,殷……裁的魂魄似乎被什么束缚住了,一时招不回,让您过去商量计策。”
连雪河眸瞳冷了下来:“魂魄束缚?”
哪个不要命的敢束缚大反派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