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哥哥
知机楼中。
连雪河被呛到,咳得几乎说不出话,却还在指使陶消:“去……咳咳,去把他带回来!命令!”
陶消平常是陶是是,但一旦在危险中就梗着脖子固执己见,怎么骂都不肯离开殿下身边。
上次他去打殷癸,殿下在高楼上被吓到的事儿还记着呢,此次肯定不想重蹈覆辙。
连雪河气得要死,又看向殷裁:“你去!”
殷裁学着陶消的语调:“属下誓死保护主人。”
连雪河:“……”
连雪河看向宫黄。
二城主一己之力对抗五只大鬼,忙着呢。
连雪河:“…………”
都是废物!
连雪河捂着嘴努力止住咳嗽,飞快道:“二条,扫描殷裁所在的位置,我立刻给虞闲止托梦去弄他。”
二条滴滴扫描,很快在面前弹出一个光屏地图。
殷裁的位置标了个红,正一卡一卡地朝着巴蜮城外跑去,应该是在用传送术法。
连雪河磨着牙,心想真是小看那个殷癸的。
传送这个技能真是犯规。
就在这时,天空倏地劈下一道紫金雷电,噼里啪啦将整座知机楼中张牙舞爪的大鬼小鬼全都一窝端了。
一堆青烟幽幽直上。
宫黄一刀砍空,差点闪了腰,诧异抬头望去。
不光知机楼,整座巴蜮城所有暴走的厉鬼全都在那瞬间化为齑粉,簌簌落地。
宫黄的感知范围内本来阴气满满,如今却空荡荡,估摸着那一击得死了数千只鬼。
整个三界能有这般诡谲手段的,唯有一人。
宫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连雪河吓了一跳,未成年模式终于关掉。
二条忽地惊叫道:【宿主快看!殷裁的坐标正在移动!】
不是往巴蜮城外卡,而是反方向朝着知机楼而来,如同一绺风眨眼间便到了知机楼所在的长街。
连雪河咳得面颊绯红,微微歪了歪头。
殷裁自己回来了?还是二条所预言的有贵人相助?
应该是后者。
殷裁回魂后失去记忆,怎么着也不该回来找他。
连雪河视线盯着地图看,到了知机楼门口坐标明显慢了下来,顿了下才开始朝里移动,轻车熟路地穿过门口弯弯曲曲的小道,来到前院。
看起来对知机楼极其熟悉。
连雪河正猜测着人选,陶消忽地激动地往前几步,没等他看清人就噗通一声跪地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宫黄一惊,跟着扶刀跪地行礼:“殿下。”
连雪河诧异地眨了眨眼。
连静风?
他来做什么?
抬眼望去,恢复生机勃勃的莲塘尽头有人缓步而来,玄金龙纹袍、缠金紫微气,只是随意瞥一眼就可知是高不可攀的贵人。
连静风和连行淞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相貌有七八分相似,皆是狭长无情的丹凤眼,眼尾点缀着一点朱红泪痣,显出一种不近人情的清冷。
连雪河看他的第一个反应是。
可恶,比我还装。
连静风迈入知机楼后视线便一直在连雪河身上,眼神冰冷漠然,并不像兄弟间的久别重逢,倒像是在打量、判断。
连雪河被那视线看得不适,冷冷瞪了他一眼,刚要攒个Bking气势给他下马威,但刚才被呛到的喉咙还在发痒,一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不说,甚至还忍不住咳了起来。
“咳咳……”
逼格全无。
连静风五官神情没有半分波动,似乎确认了什么,那股令人不悦的视线终于收敛。
他抬腿迈出一步,缩地成寸,足尖再次落地时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到了连雪河身侧,一股清冽的冰雪气息扑面而来。
连雪河咳得单薄肩膀轻颤个不停,凌乱的发从肩头滑落,像是一枝寒风中被吹晃的枯枝。
连静风熟稔地俯下身将连雪河扶着靠在臂弯,冰凉手指捂住连雪河的口鼻,将那暴烈得能杀人于无形的真元散成细细密密的灵力汇入口鼻。
连雪河从未和人这般亲密接触,立刻就要挣扎。
连静风另一只手强制扶住他的肩,嗓音如冷泉般冰寒泠泠:“哥哥。”
连雪河:“?”
传闻中的杀伐果断凛若冰霜的太子殿下私底下竟如此亲和吗?
奇怪的是,连静风靠过来时连雪河竟没觉得有丝毫令他作呕的感觉,被那股冰冰凉凉的真元包裹着,连带着咳得生疼的气管都缓解不少。
难道他不是对活人过敏,而是排斥人的体温?
有时间试验一下。
殷裁凉飕飕盯着连静风。
一来就抢了药侍傀儡的活,这人长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很快,连雪河止住了咳嗽。
连静风倒也不客气,直接敛袍坐在连雪河身边。
连雪河本就纤瘦,坐在宽大座椅上还有余,连静风坐在另外一半直接将人挤得往扶手边挪了挪。
连雪河嗓音还沙哑着,凉飕飕道:“自己找个椅子坐。”
连静风“嗯”了声,伸手握住连雪河的手腕,并起两指在金镯上轻轻一点。
嗞的一声。
八重境真元如潮水般朝着干涸的金镯灌了进去。
连雪河瞬间不赶人了,骂人的话紧急换了个话题:“我的药人在你那儿?”
“嗯。”连静风一动,袖中陡然飘出来一个人影,正是殷裁。
连雪河朝宫黄使了个眼色。
宫黄压下后背的冷汗,无声吐出一口气走上前来查探。
连雪河想了想,问:“另一个人呢?”
连静风:“跑了。”
连雪河挑眉,殷癸修为这么厉害,能在连静风手中逃走?
连静风看了看连雪河的神色:“也想要他?”
连雪河还没回答,就见连静风抬手一挥,只见虚空中撕裂一条缝隙,跑出去三千里之外的殷癸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抓,猛地跌落在地,哇哇吐血。
殷癸:“?”
殷裁:“……”
连雪河:“…………”
假魂似乎惊呆了,再次成为叛徒,飘到连静风脑袋上一口咬住,开始啃啃啃,眼睛金灿灿好像有星星闪烁,嘴里还含糊嘟囔着。
“八重境!八重境!”
殷裁脸又绿了。
同样是八重境,为何如此区别对待?难道就因为连静风是他双生弟弟,和他血脉相连吗?呵。
陶消赶紧上前将殷癸抓住,再次关了小黑屋。
殷癸:“……”
我恨!
宫黄此时已探查好了,顶着连静风的威压战战兢兢道:“三殿下,此人魂魄已回归一半,因他的另一个字不知所踪,如今只能靠着连魂草的线相连着,我画了道符让他随身携带,不出一个月,便会彻底清醒。”
连雪河点头:“劳烦二城主了。”
宫黄:“言重了。”
连静风忽然道:“去接人。”
宫黄不明所以,但估摸出这话是让她离开的意思,便颔首一礼,抬步告辞。
连雪河疑惑:“去接谁?”
连静风漫不经心:“来找死的人。”
这么会功夫,连静风已将金镯灌满,终于将手收回:“足够你再用二十年。”
连雪河愣了愣,偏头看他。
他本来还在纳闷连静风无缘无故为何会来巴蜮城,难道是感知到金镯的紫金真元用尽,特意过来给他加油的?
这是传闻中的断绝关系?
那连行淞和连静风没断交时,这个弟弟该有多殷勤?
连雪河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出bug了,一个个的都和原著相差十万八千里。
陶消将殷裁躯壳重新放回知机楼,看药侍傀儡还杵在那,索性上前拽他,让他别打扰殿下两兄弟叙旧。
殷裁臭着脸被拽走了。
连静风淡漠寡言,紫金真元从指尖散出垂落四周,眼眸微垂。
连雪河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腮打量他。
明明是双生子,连静风却比体弱多病的连行淞要高大许多,浑身气度雍容,魄势逼人,一看便知身居高位。
连行淞却只有这张普度众生的菩萨脸,还眉心带着朱砂痣,一点都没有威慑力。
简而言之,连静风Bking程度在他之上。
连雪河幽幽道:“二条,给我俩的魂魄互换,让我当两集连静风。”
二条:【……】
二条啾了声:【宿主啊,别看连静风表面风光……】
连雪河:“实则背后更风光?”
二条:【也不是啦。连静风天生便没有情感,这种并非是魂魄带来的,而像是无法治愈的情感障碍,就算换了个魂魄也不可能完全治愈,甚至可能会被同化着变得冷血无情。】
连雪河听到这解释,挑眉道:“那不是还说连行淞有暴躁症吗,经常打骂陶消,我穿来怎么没被同化?”
二条:【宿主您真是太谦虚啦,就您那一句一个精神攻击,但凡陶消心思敏感点早就被你骂哭了。】
连雪河:“……”
连雪河正在和二条脑海battle,连静风终于睁开眼,将四散金光收拢回掌心,道:“巴蜮阴气重,以后少来。”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
轮得到弟弟来管教他?
连静风并不畏惧连雪河的白眼:“巴蜮鱼龙混杂,多的是想还阳的大鬼,你身负紫微气、又带着「清浊胎」,此次鬼门提前开,不会是巧合。”
殷裁神魂被召回一半,现在只需要等着他回魂就好,连雪河主线即将完成,对什么事儿都没什么兴趣,赖唧唧道:“你说宫青?他有这个狗胆?”
“哥哥。”连静风道,“宵小之心,不可不防。”
两人正说着,宫黄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几只带着森森阴气的大鬼。
那几人身着酆都阴司的官袍,所过之地地面全都凝结成冰霜,面容泛着清灰之色,上前行礼:“见过三殿下,太子殿下。”
找死的人来了。
连静风对着外人就没那样好说话了,半句寒暄没有,冷冷道:“来兴师问罪?”
为首的阴差笑了笑:“太子殿下勿怪,今日七月半,从鬼门离开的鬼魂都是记录在册的,骤然少了三千多个,酆都那边问起来我等也不好交代……”
连静风修长手指轻轻一动,只是个漫不经意的动作,却引得又是几道紫金雷光降下。
轰隆隆——!
又有厉鬼被斩杀。
所有阴差:“?”
连惊拂的威名三界人尽皆知,人人都道他冷血无情,却没料到竟如此雷霆手段。
为首阴差试图和他讲道理:“太子殿下……”
连静风不想讲理,食指轻轻一动。
轰。
这下并没有厉鬼化灰,而是将半座鬼门都击毁,半座巴蜮城厉鬼哀嚎,鸡飞狗跳。
阴差吓得一抖:“请太子殿下停手!”
接连两下震慑过后,连静风才漠然开口,威压狂风似的铺出去,一众阴差瞬间被压着跪了下去。
“我兄长在巴蜮城险些被厉鬼残杀,你却来找我要交代?”
阴差冷汗直流:“这……”
连雪河还保持着懒散地姿势靠在那,终于明白刚才连静风在那洒金光的目的。
敢情是在调监控。
阴差自然也听说了此处闹出的动静,忙保证道:“是酆都阴司未约束好众鬼,太子殿下恕罪,此后必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说着,他将视线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
看他做什么?
连静风冰冷漠然的神情像是凝固在脸上,没有半分变化,他懒得听这些敷衍的打哈哈,终于敛袍起身,五指一拢抓住一把紫金缠龙剑,忽地劈下。
森寒剑意延绵上百里,直直在巴蜮城地界斩出一道深陷地面的缝隙。
一阵地动山摇,虚空中撕开一条通往阴司的通道。
“既然你做不了主,我便去酆都走一趟。”
前来和稀泥的阴差全都惊住了,忙不迭上前去拦:“太子殿下!有话好好说,此事是我等办事不力……”
连静风不听废话,侧身对连雪河道:“哥哥,等我片刻。”
说罢,玄袍翻飞,一步迈入虚空。
下阴司了。
连雪河:“……”
来的阴差吓得不轻,赶忙给连雪河行礼:“三殿下,还望您给求求情!”
连雪河托着腮懒懒道:“瞧瞧诸位这话说的,难不成我弟弟给我出头讨要说法,我不领情不说、还要拦着他打他的脸,怪他多管闲事吗?”
众阴差一噎。
理是这个理……
传闻中这个三殿下性情更乖戾,众鬼只能行了礼,匆匆往回赶。
宫黄聪明,听到这阵仗哪里不知道鬼门提前开必定是有人包藏祸心,她咬着牙敛袍跪地:“殿下。”
连雪河知晓她要说什么:“你冒险为我招魂的恩情我记在心中,可是若这事真的和你弟弟有关……”
宫黄闭了闭眼,听懂连雪河的未尽之意:“是,多谢殿下。”
“放心。”连雪河宽慰她,“你弟弟满脑子被色欲塞满,蠢得根本没有半分缝隙去放其他阴谋诡计,就算你家祖坟冒青烟能让他一眼瞧出我的人是「清浊胎」体质,也绝对没有其他能力去攒出这么大的局。二城主,相信你弟弟的愚蠢能力好吗?”
宫黄:“…………”
似乎被安慰到了,但又被骂得不轻。
这本来只是一桩小事,鬼门提前打开也是酆都允准的,偏偏那些大鬼险些将连雪河伤到,连静风闹到酆都,便是两界的矛盾。
阴差恨不得长出八条腿。
身后跟着的年轻鬼差没忍住,小声道:“大人,他连静风就算再天赋异禀,也终归是要入酆都的。为了点小事儿这样闹,难道就不怕死后被记恨为难?”
一旁的阴差白眼都翻到脚后跟:“你以为连静风是谁?天生的飞升命,又是鸿磐储君。”
未来的圣人,命格早已跳出三界之外。
世外之人怎么可能受他们管辖?
鬼差在酆都教训那些鬼魂高傲惯了,还是不服:“那连行淞呢?他是个凡人吧,我看还寿数将尽,今日得罪了酆都阴司,死后必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听着这可笑的话,所有见过世面的阴差都没忍住翻了一脚的鸡眼。
“你是谁教出来的?你师父每天不教你拘魂,就教你说这种蠢话吗?”
鬼差委屈地看向自己师父。
师父赶紧心虚地移开视线,不和他对视,珍惜教资。
几人说着已到了鬼门,果不其然已经被连静风一剑劈开了,无数厉鬼鬼哭狼嚎,一片狼藉。
为首阴差立刻回到阴司回禀。
其余鬼差前去收拾烂摊子,省得棘手的厉鬼逃出巴蜮。
年轻鬼差依旧不服,悄摸摸凑到师父身边,眼巴巴看着他。
师父幽幽瞥他,大概怕他又出去给自己丢人,只好小声为他科普:“二十多年前,鸿磐三殿下曾有一劫,险些陨落。”
鬼差诧异:“什么劫难?”
难道是重伤、天谴、天灾?
师父:“哦,是发烧。”
鬼差:“……”
“连静风生来便是三重境,为何到十五岁才修至六重境?难道是因为他天资蠢笨吗?”
鬼差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说起连静风,疑惑道:“十五岁的六重境,已经算是三界绝无仅有了吧,这还叫慢?”
师父一边勾魂一边道:“听说连静风自出生从未认真修行过,十四岁之前仍是三重境。世间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无趣枯燥,长生、修行皆是。
“圣人本没打算将太子之位传给他,直到昆仑天谴之前,连行淞惹怒圣人,被罚在雨中跪了一夜大病一场,鬼差都跑去勾魂了。
“两个月后,连静风连破三境,得封储君。”
鬼差听得满脸惊愕。
师父叹了口气,看向远处的酆都,无奈道:“等着吧,就连静风那护短劲儿,酆都这次不光不能追究数千厉鬼魂飞魄散的事儿,还得上赶着赔罪。”
***
连雪河又打了个喷嚏。
连静风前去酆都业主群闹事儿,连雪河倒是乐得自在,到了知机楼后院对着殷裁的身躯看来看去。
药侍傀儡神出鬼没跟在他后头,双手环臂幽幽道:“主人不是已经有了个八重境弟弟了吗,还来看他做什么?”
连雪河没搭理他,伸手在那张俊脸上一拍。
啪地一声。
药侍傀儡瞪了他一眼。
躯壳也眉头紧皱,不自在动了动。
……和之前那副空壳模样完全不同,终于有了反应。
连雪河松了一口气。
忙活这一大圈,主线总算有了进展。
连雪河看了看四周的“家徒四壁”,手一挥,神仙木顿时活过来,很快就顺着他的意思换了个装修。
明窗净几,布置精细,比着自己寝房的模样,终于不再像冷冰冰的牢房。
殷裁眉头轻皱,喉结轻轻动了动:“你……你在做什么?”
连雪河将殷裁挪到柔软宽敞的床榻上,还给他盖了被子,手在殷裁眉心轻轻一点,感知到脑海中的粉泡泡正悬浮着越来越大。
只要殷裁神魂回归,泡泡就会顷刻爆炸,侵蚀他所有关于自己的记忆。
连雪河唇角翘起,罕见露出几丝笑意,语调懒洋洋的好像语调都黏糊住了,听得人耳根发痒:“嗯?眼瞎了看不见吗?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就自己把眼睛挖出来当溜溜珠玩了?”
殷裁被这甜润的嗓音灌了满耳朵,神态从容地冷笑。
连穿个被子都动手自己懒得的人,竟然亲自给人盖衣服?还对着个昏迷灿烂的人笑得这么不醒。
事出妖必有反。
连色诱果然想雪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