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四十四日整
紫微结界笼罩边境,所有携带天谴之气的恶兽像是见了阳光的吸血鬼,全都保持着呐喊的模样,一绺绺化为齑粉。
方圆数百里的恶兽在眨眼间成了一地飞灰。
凭崖夺舍的这具身躯无餍气息并不浓厚,可被紫微气横扫而过整个人也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地上,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蛮荒九域的所有人体内都有无餍气息的残毒,唯有命硬才能存活。
若是能用这紫微结界蛮横地强行扫过去,恐怕蛮荒九域毫无抵抗之力。
凭崖按住胸口,感觉肺腑似乎都被撞碎,呕出的血里甚至带着细碎的肉屑,他冷冷望着泛着紫金灵力的结界,知晓就连天谴都拿太伏道宗没办法。
可就这样铩羽而归,他又不甘心。
就在这时,一只巨鹰悄然落下,踩在一只断剑上口吐人言。
“撤。”
凭崖:“可……”
“紫微结界破不了。”巨鹰吐出一道猩红的红线,“跟随着这道线,将殷再去抓回来。”
凭崖眼眸一眯:“少主当真离开太伏了?”
“嗯,他现在身负重伤,真元耗尽,只剩下一个到处乱窜的耗子跟着,成不了什么气候。”巨鹰眼瞳带着冰冷戾气,“趁这个机会将他带回蛮荒九域,我要立刻夺舍。”
“是。”
随着凭崖一声令下,侥幸存活的恶兽仰天咆哮,转身如潮水似的褪去。
漆黑天幕的乌云被震散,皎月当空,好像一切的混乱都只是错觉般。
补天石大阵骤然稳固。
在阵法中央坐镇的李归昼扑了个空,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还当自己的修为重新回来了。
补天石大阵庇护一境,聚灵阵刻满每一寸土地,灵气浓郁得简直呛人。
可惜李归昼的身躯就像是个筛子,无论多少真元往里钻都会稀里哗啦地往外漏。
李归昼感知到是结界自己稳固,而不是上天开眼让他重回巅峰,苦笑了声将手收回,擦了擦唇角的血痕,抬步起身。
他神识已无法外放,直到走出大阵才后知后觉头顶有一道陌生的禁制。
紫金结界琉璃碗似的罩下来,像是施加了一层庇护伞,补天石大阵这才堪堪没被天雷劈碎。
紫微结界。
太伏道宗和鸿磐并无太深厚的交情。
唯一的交集便是鸿磐三殿下年幼时拜入太伏道宗门下,维系了两境数十年的平和。
太伏地界,绝对不可能会出现紫微结界。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连雪河。
李归昼眉头紧紧皱起。
连雪河又背着他做了什么糊涂事?
在太伏道宗还未得到补天石碎片之前,多少天谴都是太伏修士拿命填,李归昼的修为便是葬送在数十年前。
太伏道宗也曾想过向鸿磐王庭交换紫微气。
可修道宗门自成一派和王庭对抗,圣人无法忍受,想方设法想将太伏道宗收为附属,自然不可能将紫微气轻轻松松交出去。
直到温宗主步入九重境,圣人表面上以鸿磐无卜算大能为由,让年仅四岁的连行淞拜入李归昼门下学习卜算术,实则是为两境交好。
饶是如此,连行淞身上的紫微气也无法擅动。
更何况是如此大量的紫微气,圣人若知晓恐怕会强行让连雪河回鸿磐,再也不能回太伏道宗。
李归昼飞快朝着金错台而去。
他知晓连雪河这样做的缘由,无非是担心太伏受他牵连,可他身子如此羸弱,没有紫微气傍身恐怕又得大病一场。
这孩子到底为什么总是逼着自己承担这么多,该做的不该做全都一股脑揽自己身上,从来不为自己想一想。
这样一想,或许师兄说的对。
这世上唯有圣人能管得住他。
李归昼脚步急匆匆,不知是体力耗尽还是其他原因,越靠近金错台心脏就跳得越厉害,甚至在远远瞧见金错台的大门时,莫名有种想吐的错觉。
皎月倾泻,铺成一条银白的道路。
李归昼气喘吁吁,心神像是有两股绳在拉扯,一股催促着他进入金错台,另一股却像早有预感般,拽着他不愿面对。
李归昼差点被这两道绳绊倒。
……直到宗主印当空罩下。
他师兄从来是个好脾气。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能将师兄气得召出宗主印封锁整座太伏的,必定是出了大事。
李归昼感觉自己明明自己走的极快,却像是一步一步踩在泥沼上。
金错台门大开,温落木满身是血地冲出来,瞧见李归昼脸色一变,第一反应竟然是拦他。
只是一个抬手的动作,却让李归昼心沉到了底:“行淞……出什么事了?”
温落木面庞煞白如纸,欲言又止。
李归昼再也等不了,快步上前。
温落木:“师叔,你……”
李归昼猛地拂开他:“让开!”
金错台中泛着浓烈的血腥气。
这是不对的。
李归昼想,并没有任何恶兽靠近太伏学宫,学宫外又有这么多弟子守着,不可能有东西冲进去行凶。
金错台从没有这么多人过。
连雪河并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跟着,所以春风卫无师自通“暗卫”技能,来无影去无踪。
李归昼的目光落在远处血腥气最重的地方。
陶消神色慌张,江怜朝单膝跪在那苍白着脸握着一只手,将源源不断的真元往里输。
那只手戴着金镯,指尖染血。
李归昼第一反应是,别离这么近,他会想吐。
江怜朝身躯微微摇晃了下,露出被遮挡着的人。
那是连雪河常坐的摇椅,他怕冷,就算大夏天也喜欢躺在摇椅上晒那暴烈的太阳,冷白皮无论怎么晒都不黑。
夜色四合,连雪河如往常那样躺着,向来爱洁的他此时浑身污血,浑身长满纹身似的藤蔓墨花,眉心的那点朱砂痣依然黯淡到没有了色彩。
李归昼缓步走过去。
江怜朝真元几乎耗尽,却红着眼不肯松手,直到一只手轻轻在他肩上拍了下。
江怜朝回身:“掌院……”
李归昼拨开他的手,轻轻道:“不要离太近,行淞不喜欢。”
江怜朝一怔。
李归昼脸上没什么表情,俯下身在连雪河的灵台、脖颈、脉搏处一一探了探。
没有丝毫生机。
他到得太晚,就连身体也已凉透了。
凌长风踉跄着跪到地上,眼圈通红:“掌院,是蛮荒九域的人……”
李归昼也看出了「骨生花」,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乖孩子,我知道。”
凌长风眼泪几乎流下来。
李归昼方才一路过来的油煎火燎已经消散,他像是快速接受了一切,俯下身将连雪河单薄的身躯从摇椅上抱起来。
“陶消。”李归昼吩咐道,“传信给巴蜮城宫黄,让她速来太伏道宗招魂。”
陶消这时才猛地反应过来,哽咽着领命:“是。”
李归昼道:“其余人,取太伏追踪法器,三日内寻到殷裁的踪迹。”
“是。”
安顿好一切,李归昼神态自若地抱着连雪河就往寝殿走。
温落木试探着上前:“师叔,您要去哪里?”
“行淞身上脏了,得给他洗一洗,再换身干净衣裳,省得醒来又得闹。”李归昼道,“你去忙吧。”
温落木心惊胆战望着他。
小师弟分明已没了气息,当年濒死时宣清溪如此高的修为也招了十年,更何况现在生机断绝。
但他不敢劝,只能讷讷说是。
李归昼果然抱着连雪河梳洗一番,换上那身连雪河最喜欢穿的天青衣袍,将人安置在寝殿内的榻上。
温宗主铩羽而归,让殷裁逃了,沉着脸到金错台时,师弟像是木头人似的坐在床沿,眼眸发直盯着榻上的连雪河看。
这个姿势不知保持了多久,听到动静李归昼转头时,甚至能感知到僵硬的骨骼咔咔作响的微弱动静。
“师……师兄……”
温宗主一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缓步上前轻轻按住李归昼的肩膀:“归昼,也许这便是命数。”
李归昼身躯猛烈一颤,有那么一个瞬间温宗主会以为他会撑不下去,但那股脆弱只是转瞬即逝,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人找到了吗?”
“他身边有个会传送神通的手下,逃得极快。”
那便是没找到了。
李归昼定定注视着连雪河的脸,轻轻道:“那就去蛮荒九域找。”
温宗主一怔,心悄无声息提了起来:“师弟……”
“无论他逃去三界哪个角落,都要将他找到。”李归昼眼瞳悄无声息地收缩又扩张,声音古井无波,“找到他,杀了他。”
温宗主见他神色不对,试图劝说:“蛮荒九域天谴颇多……”
李归昼道:“哦,那我自己去。”
温宗主还未劝说,李归昼像是深陷魔怔中神游了半晌终于回魂似的,轻轻“啊”了声。
他望着连雪河面目全非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双羸弱的连剑都提起不来的手,忽然忍不住大笑了出来。
他笑得满脸是泪,不知是悲伤还是觉得自己可悲得令人发笑。
“我自己去?哈哈哈我自己去……”李归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俯下身笑至无声,“我一个废人,说要自己去蛮荒杀一个八重境……行淞说得对,酒的确不能多喝,现在竟异想天开,做起了白日梦。”
温宗主按住李归昼颤抖的肩膀,神色不忍:“师弟……”
李归昼的笑音消散,像是被呜咽压下,他满脸泪痕反手抓住温宗主的袖袍,抬起头时双眸几乎泛着赤红,那是从未见过的森森恨意。
他的声音像是含着砾石,嘶哑难听:“师兄,帮我杀了他!”
温宗主轻轻说:“嗯,好。”
李归昼听到这个肯定的答案,并没觉得欢喜,反而泪水落得更凶。
就算他如今神志昏沉,也知道这件事是痴人说梦,不说师兄无法动用灵力,哪怕真的去了蛮荒九域,遍地无餍恐怕也要毁掉修士的灵骨。
只要殷裁躲在蛮荒九域一天,他们就奈何不了。
当年李归昼修为尽失时也从未这般绝望,他望着连雪河那张已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泪水汹涌落下。
若是连雪河是自己寻死,李归昼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恨自己没护好徒儿。
偏偏他死于蛮荒九域最恶毒的「骨生花」……
那样狠辣残忍的毒咒,发作时浑身经脉寸寸长满藤蔓,该有多疼?
疼到那样爱洁的人吐了自己一身的污血,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就那样孤零零躺在椅子上失去所有生机。
李归昼痛彻心扉,失声痛哭。
明月悬挂枝头,残留的雷霆时不时落下几道,声音沉闷。
不多时,便是连绵上千里的滂沱大雨。
滴答。
露珠悬在嫩叶尖,被微弱的力道压着缓缓下弯,终于滴落下去,落至殷裁的眉心。
殷裁骤然惊醒,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握到了一手的冰凉。
“嘘。”
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小臂,殷癸悄无声息朝他竖起食指,示意安静。
殷裁愣怔。
明明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但他神使鬼差地想起来似乎也有人这样,细长的食指如玉般轻轻抵在唇珠处漫不经心地一点。
殷裁甚至感觉鼻尖还萦绕着一股清甜的莲香。
是谁?
殷癸悄悄和他传音:“少主,蛮荒九域的人追来了。”
殷裁的记忆断断续续,但勉强拼凑起殷壬背叛便宜爹要拿他夺舍的事,他沉着脸正要起身,心口却剧烈一痛,狠狠咬牙。
殷癸忙扶住他:“少主,您真元耗尽还没恢复。”
殷裁并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受伤,他按住心口,感知着里头残留的钝痛,像是有一把刀子狠狠剜去心头肉般痛苦难耐。
这太奇怪了。
殷裁在蛮荒九域死过无数次,从没有什么伤能让他疼成这样。
殷裁嘴唇苍白,闭眸查探半晌,才悚然发现,自己的心头血竟然只剩下一滴。
怪不得真元久久不能恢复。
殷裁沉着脸思忖着,外面传来一声剧烈的嗡鸣,一只只古怪的厉鬼穿过山洞,悄无声息地将两人层层包围。
殷癸脸色一变,立刻就要带着少主再次传送。
砰!
一道如金钵的禁制当头罩下,殷癸躲闪不及一头撞上去,头晕眼花地踉跄倒在地上。
凭崖凭空出现,无数厉鬼萦绕在他身侧,手指上还勾着一绺似有若无的细线。
细线的另一端,和殷裁相连。
殷裁冷冷望着他。
凭崖瞧见殷裁惨白的神色和枯涸的灵力,唇角轻轻勾起,落地后恭敬行了一礼。
“主上有令,恭请少主回家。”
*
“肝肠断绝,呜呼哀哉。”
“黄泉送灵,魂归尘土。”
连雪河再有意识时,听到的便是拖着长腔宛如号丧般的悼词,他睁开眼,发现并非身处什么「清浊胎」中,而是走在一条一望无际的道路上。
四周一片漆黑,唯有一道好似桥梁般的路延绵至无边尽头,散发着煞白光芒,四周无数神情呆滞的人死状凄惨,如傀儡似的慢吞吞排队走过。
连雪河:“……”
天煞的黄泉路。
连雪河比其他人更体面些,拧着眉头道:“条儿?”
没有回应。
连雪河眼眸轻轻眯起。
好在只是暂时信号不好,没一会耳畔传来滋啦滋啦的声音,二条的声音咋咋呼呼地传来:【啊啊啊啊啊宿主!!天杀的殷裁!我一定要弄死他!】
一听它这样暴跳如雷,连雪河就知晓肯定出事了。
他也不慌,伸出脚尖将一个直愣愣的即将撞在他身上的鬼魂一踢,强行改变他的方向,淡淡道:“怎么回事?”
二条气得半死:【咱们本来「清浊胎」都用上了,没想到这厮硬生生用药血把你吊着留了半个小时,导致系统通道关闭。】
连雪河“哦”了声:“所以咱们现在得迂回一下,先去酆都,再‘投胎’回「清浊胎」?”
二条:【是的!】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
大反派简直就是来克他的。
连雪河看了看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泉路,皱眉道:“需要排多久的队?”
要是晚些回去,会不会黄花菜都凉了?
二条安慰他:【现在太伏道宗已知晓你死亡的消息,正乱成一团,李归昼还把宫黄叫来给你招魂。】
连雪河:“?”
以「清浊胎」重新温养神魂,需要两年才能化为人身。
但只要魂魄寄生后,太伏道宗的人就能通过神魂感知到他还未殒落,且摆脱病秧子身躯,因祸得福,得到另一具极好的灵体。
到时师尊他们必然欣喜不已。
连雪河事前并未告知,也因不确定「清浊胎」是否能兑换,虽然中途的确出了变故,但结果是好的。
百密一疏,没想到最后毁在殷裁手上。
连雪河思忖道:“你能传信给太伏我还没死的消息吗?”
二条:【抱歉宿主,阴间和阳间有壁垒,我现在还是挂着梯子才能和您联系上,而且这是免费版,只有五个小时时间,还得看五个120秒广告。】
连雪河:“……”
连雪河好想吐槽,但强行忍住了。
二条说完正事,好奇得团团转:【宿主宿主,您到底是怎么知道我们背包里有「清浊胎」的,而且订单购买时间还在我们绑定后,时间一秒都不差?我听系统群里的前辈说,这样的情况极其罕见,好像不是bug……宿主你聪明,快用你无敌的大脑想一想原因,我好奇死了!】
连雪河淡淡装逼:“你从一开始就失去了66点能量条,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二条挠头:【没有,我还以为是穿越时空耗费了能量呢。】
连雪河嗤笑了声。
就在这时,两侧的黑雾忽地出现一道虚空之门,无常鬼匆匆而来,朝着连雪河行了一礼。
“见过三殿下。”
连雪河似乎早就料到了,轻轻点了下头:“嗯,带路。”
无常鬼松了口气。
之前连静风为了这位活祖宗一剑劈开酆都鬼门的事儿好像就在昨日,一见这人就本能发憷。
好在此人长着张菩萨面,脾气比连静风好太多了。
“殿下请。”
连雪河理了理衣袍,抬步迈入鬼门。
一步跨过,黄泉路消散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处鬼气森森的大殿,幽蓝鬼火在灯盏中幽幽燃烧。
有人端坐主位,衣着阴司玄色鬼袍,手中捧着一本生死簿,抬眸古井无波望了他一眼。
连雪河眉梢轻挑,就听得不远处传来声敲钟的动静。
子时已至。
高座上,宣清溪淡淡道:“殿下,又见面了。”
连雪河敛了下衣袍,似笑非笑道:“宣大人果然料事如神。”
细算时间,距离巴蜮城匆匆一面后,至今刚好四十四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