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断网中
三殿下预知天谴,避了一灾。
圣人知晓,天谴是冲着连静风来的,连雪河只是顺带。
连雪河虽然险些被恶兽贴面杀,但面上一直沉稳,矜持地穿着小斗篷坐在那,等着圣人夸赞他卜算天赋碾压连静风。
圣人下令双生子也不小了,得分开住。
连雪河:“?”
圣人雷厉风行,不出三日便建造好了一座崭新宫殿,名唤金错台,让连雪河搬进去。
连静风仍住在琅圣宫。
连雪河的日常任务少了一桩,除了伺候的宫人总是将他当成孩子夹着嗓子哄他外,日子过得极其自在。
全息模拟推衍功能极其好用,模拟时时间完全静止,在里头熬夜看番顺带预测未来吉凶,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金手指。
连雪河用了几次后,017忍不住提醒:【宿主,全息模拟推衍虽然能提前预知剧情,但用多了恐怕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连雪河白了空气一眼:“游戏和现实我能分不清吗,说这猪话。”
017失笑,只好哄他:【好。】
连雪河前世饱受渐冻症折磨,如今终于有了健康……虽然也不怎么健康的身体,起码能蹦能跳。
凡人百岁,就算没有连静风那样的天赋,混吃等死倒也不错。
哪怕他在三十八岁那年被大反派弄死,也多活了这么多年,赚了。
连雪河在金错台舒舒服服住了一段时日。
可不到半个月,还在闭着眼看龙傲天复仇爽番的连雪河忽然感觉到一股心悸,就连右眼皮跳得活像打鼓。
连雪河猛地坐起来,过于剧烈跳动的心脏让他脸色都在发白:“出什么事了?”
017:【没检测到危险。】
连雪河按住心口:“全息模拟推衍。”
017模拟。
这回不是天谴,而是七月半鬼门大开,连静风魂魄不安被阴气吹得神魂出窍,无意中被万鬼卷着下了酆都。
连雪河陡然从模拟幻境中出来,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就急匆匆从榻上蹦下去,急促跑去琅圣宫。
守在外面的宫人吓了一跳,赶忙上前:“三殿下!”
七月半的夜晚三界遍地都是寒气,连雪河一袭单衣风一般掠过去,跑得脸色苍白,想要开口却又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
“啊……”
忽地,一个半大孩子悄然出现,单膝跪地拦住他的去路:“殿下。”
连雪河气喘吁吁,他记得这人,似乎是新上任的鸿磐卫,名叫江什么的。
江什么的抬眼看他:“殿下要去哪里?属下为您代劳。”
连雪河伸手一指近在咫尺的琅圣宫:“去。”
江寐犹豫了下,颔首道了声“得罪殿下”,随后干脆利落将连雪河单手抱在臂弯,身形如离弦的箭顷刻便飞到了琅圣宫。
“圣人,三殿下有要事求见。”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
江寐将殿下放下,连雪河来不及道谢,匆匆进殿——但琅圣宫门槛极高,他刚迈一步直接整个人卡在上面。
连雪河:“……”
一道真元悄然卷起他的身体,连雪河只觉得一阵失重感袭来,人飘着一溜烟飞到了寝殿中,正正被圣人拎着后领接住。
夜深人静,圣人正拽着连静风修行,此子天赋异禀却懒得出奇,半个月连半个字都不说,一让他修行就躺着装死。
连圣人如此好的脾气都被气得火大。
子时将至,连雪河来不及说废话,伸手大大比划了下:“鬼……鬼……爹……卷……就卷走……他!”
圣人若有所思:“哦——”
连雪河期盼。
圣人:“没听懂。”
连雪河白他一眼,瞪了躺蒲团上闭眼装死的连静风:“喂!”
连静风听懂连雪河的意思,但他觉得好无趣。
短短半个月,天道一直试图抹除他,他实在不懂,既然总有一日要死,为何还要搏命挣扎?
等死就好。
连静风眼睛也不睁,就装没听到。
连雪河打了他一下。
连静风觉得好烦躁,睁眼冷冷道:“走开,不关你的事。”
连雪河愣住了。
连静风说完,又重新躺回去。
世间一切皆虚幻,就算活着到头来也不过一场镜花水月,金银珠宝、肉身寿命、尊严名声,所有虚无缥缈的东西全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什么都无法留下。
他实在不懂为何非得活着。
连静风正面无表情想着,忽地感觉一个滚热的东西扑到他身上。
连静风条件反射性地抬手,小臂交叉挡在脸上。
果不其然,连雪河攥紧的拳头砸了下来,一下撞在连静风三重境身躯的小臂上,就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反倒把连雪河的骨节震得通红。
连雪河恨恨地完成日常任务。
连静风更加不懂。
明明打他只会让自己疼,他为何每次非得动手?双生哥哥似乎很喜欢做一些徒劳无功的蠢事。
正在这时,圣人忽地“啊”了声:“雪河。”
连静风感觉到自己身上滚热的重物被人轻飘飘抱走,随后鼻间浮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连雪河不知是气的还是跑的,呼吸急促,似乎又要窒息了。
连静风怔了怔,缓慢睁开眼。
视线落在连雪河身上,他微微一愣。
烛火摇曳,圣人一袭雪袍将连雪河半抱在膝上。
今夜阴气极重,自来体弱的连雪河却只穿了件单薄衣袍,衣襟凌乱,赤着的脚垂下微微发着抖,露出脚底被碎石割破的伤口,甚至有几处已在往外渗着血。
连雪河跑得太急,心脏跳动超过负荷,脸色煞白满脸汗水地按住胸口,已疼得没多少力气。
圣人拧眉,将一绺真元细细劈成几百丝前去安抚他的肺腑和心脏。
连雪河终归是凡人之躯,若强行用太过真元恐怕会损伤经脉,只能用这种办法慢慢地治。
连雪河蜷缩在圣人怀中气若游丝,却还在奋力勾着圣人衣袍:“……爹,有、鬼。”
圣人:“噤声。先顾好你自己。”
连静风愣愣看着,万事万物对他而言全都是灰白一片的世界,终于被那刺眼的鲜血染红。
他是为了救自己……
可为什么?
自己是生是死,和他有什么干系?
连雪河心脏肺腑发疼,身体也因受寒开始发起高烧来,平日里聪明伶俐的人烧昏了头,只知道喃喃着:“抱……抱我。”
圣人寻来医师为他清洗伤口上药,他本想陪在身侧,但鬼门大开,忧心又出事,便在琅圣宫寝殿外护法。
连雪河烧得昏昏沉沉,生理泪水不住往下落。
恍惚间,似乎有一道冷香第一次主动靠近他,冰凉的手贴在他眉心轻轻一抚,似乎在为他擦汗。
连雪河含糊说了什么,没人听得懂。
很快,一双稚嫩的手轻轻伸来,笨手笨脚地将他滚热的身躯抱住。
***
连雪河猛地醒了过来,愣了好一会才从记忆中回过神来。
他揉着眉心缓了缓,直到一五一十确定自己重塑「清浊胎」身躯,身处鸿磐珑璁宫……
不对。
这似乎是琅圣宫的猫窝。
连静风什么时候把他送回来了?
天已亮了,圣人不再如往常那样闭眸入定,而是懒散地倚靠在软枕上,漫不经心看着一本崭新的书。
他长相本就冷峻,在日光沐浴下凹着慵懒华贵的造型看书,雪袍绣着金色暗纹,低调又奢华,瞧着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连雪河歪头看了看,发现他爹在看《圣人传》。
连雪河:“……”
察觉到动静,圣人头也不抬,淡淡道:“醒了,哪里难受吗?”
连雪河摇头,他伸手看了看身体,发现自己似乎比睡前还长了一岁,怪不得一下解锁了这么多记忆。
当年他似乎就是在七月半过后被送去太伏道宗,拜李归昼为师。
连雪河托着腮若有所思。
昨夜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醒来后身体有种经脉被撑过的酸胀感,恐怕是他睡梦中无意识牵引着灵力催熟的缘故。
连雪河无声吐息。
这具身躯比前世的渐冻症和之前的病秧子好了太多,不能急于求成。
圣人余光瞥了一眼,见穿得和合欢花似的小崽子沉着脸在那装深沉,大概觉得很好玩,拿着书戳了他一个跟头。
连雪河:“……”
好烦。
连雪河冷冷道:“我要回珑璁宫。”
圣人:“不准。”
连雪河磨了磨牙:“我只是重塑身躯,并不是心智也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将我一个大男人放在这儿,您不觉得怪异吗?”
圣人思忖了下:“唔。”
连雪河期盼。
圣人又继续看书:“不准。”
连雪河:“…………”
圣人早已几百岁,连雪河前世今生的年纪加在一起对他来说,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连雪河冷下脸。
圣人并不像连静风,只要随便哄几句或冷下脸就能万事顺着他,便宜爹似乎很懂他的倔脾气,无论他绞尽脑汁办法用尽,圣人全都油盐不进,每回都是那两个字。
“不准。”
连雪河沉着脸瞪了圣人一眼,翻身背对着他。
睡觉。
反正现在他已身体自由、魂魄自由,也不用操心大反派来杀他,不过是慢一点恢复记忆,他等得起。
绝对不是因为拿圣人毫无办法才被迫妥协。
连雪河难得安分了一段时日。
整天就是吃饭睡觉,加上刷日常任务——问爹:“我什么时候能离开?”
圣人:“等长大。”
就这样安稳了半个月,连雪河身躯缓慢长成五岁大小。
这个年纪他本该早在太伏道宗了,但记忆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无法加载,每回入梦全都卡在连静风抱他时的剧情。
似乎是那次过后,连雪河就在睡梦中被送去了太伏。
连雪河心口轻轻一跳。
难不成记忆恢复不光受年龄限制,还得在特定地点才能联网?
那得回太伏道宗了。
这段时日连雪河极其听话,圣人也不再整日将他放在身边,有时还会放他出去跑几圈放放风。
即将深秋,天朗气清。
圣人坐在寝殿躺椅上翻着闲书看,院中「清浊胎」催生的莲塘依然保留原状,也没被移走,风轻轻一吹,拂来阵阵莲香。
连雪河捧着一碗莲子汤跑到圣人面前,双手高高地奉给他:“爹,您喝。”
圣人挑眉:“你亲手做的?”
连雪河道:“我亲手端来的。”
圣人轻笑:“我儿真有孝心。”
连雪河听出来便宜爹在阴阳怪气,但还是装作懵懂的样子,期盼地看着他。
圣人到了即将飞升的修为,早已不需要进食,但还是没拂了连雪河的好意,端过来轻轻喝了一口。
连雪河找准时机:“爹,我想去太伏。”
圣人一顿,随后慢悠悠将还没咽下去的汤吐了出来,拿着帕子擦了擦唇角,慢条斯理道:“就知道你无事献殷勤,没什么好事——汤我没喝,事儿我也不准。”
连雪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