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重逢中
年节已过,寒风仍旧凛冽。
连雪河一袭天青莲纹袍,裹着带毛边的披风斗篷从琅圣宫走出,连静风面无表情跟在他身后:“哥哥就不能多留一日?”
连雪河:“十日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短短几个月,连雪河长势喜人,从之前进个殿门都得卡门槛上的矮萝卜,一路迎风长成身形高挑纤瘦的少年。
按照二条推算的,正月他至少能长到十六岁。
但不知是不是记忆混乱的缘故,他每个月都得发几天高烧,身体长得比预计的慢一些。
年节刚过,连雪河就前去找圣人打报告要出门。
圣人低头望着连他胸口都不到的连雪河,沉思许久,以“身高不够十六岁”而驳回。
过了几日,连雪河身高窜了一大截,跑来继续报告。
圣人伸手拎住他的后领轻轻一甩。
连雪河脸色变了变,正要挣扎就感觉一道无形的灵力强行将他的靴子脱下,里头他亲手制作的增高鞋垫稀里哗啦掉了出来。
连雪河:“……”
圣人幽幽道:“你戴个帽子过来说长高了,我还能当你胆子大得故意挑衅我,高看你一眼。”
连雪河绷着脸:“哦,我还当圣人已超脱三界,眼高于顶,不屑于低头看脚下呢。”
圣人将人放到地上站稳:“再这样阴阳怪气,你就算长成根柱子也别想走出鸿磐了。”
连雪河仰脸看他,淡淡道:“父亲,您知道您这样像什么吗?”
圣人知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但还是接了这句:“像什么?”
连雪河转身就走。
圣人:“?”
生平第一次对骂自己的话产生了好奇。
连雪河反抗数次,早已学会了不做徒劳之事,闷头又长了半个月,终于到达圣人要求的年龄和标准,被允许准备动身去太伏。
连静风身为储君,无法离开鸿磐,加上前两次的前车之鉴,一看连雪河出门就觉得不悦。
硬生生拖了十天,连雪河终于忍不了了:“你没完了是吧?”
连静风淡漠道:“今日下暴雪,不宜出门。”
连雪河道:“那我等到阳春三月了再走?”
连静风点头:“甚好。”
连雪河一肘子捣在他腰腹处,抬步就走。
连静风注视着他敛袍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垂下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一人好似漆黑的鸿雁骤然出现,单膝跪地。
“太子殿下。”
连静风在外人面前颇有储君气度,气质凛冽威严,冷淡道:“保护三殿下,若出什么事,陶消和江怜朝便是下场。”
鸿磐卫:“是。”
连雪河刚上马车就听到这句,唰地掀开窗帘,蹙眉道:“陶消和怜朝在哪儿?”
连静风:“去了。”
连雪河但凡还是原来的身躯,这两个字能把他血条吓掉100,他按住胸口:“去?去哪里了?”
连静风道:“陶消去了边境守城,江怜朝回了春风卫。”
连雪河:“……”
好人家谁这样说话?
连雪河怀疑连静风刚才挨了揍,故意报复。
连雪河面无表情朝他伸手:“将我送你的生辰礼还回来。”
连静风就当没听到:“哥哥一路顺风。”
连雪河将坠满宝石碎玉的帘子啪的甩下来。
鸿磐偌大地界自然不缺钱,连雪河换了个暴发户子弟的身份前去太伏,自然吃穿用度都是顶级的,连这代步的马车繁琐奢华程度丝毫不差知机楼。
连雪河在鸿磐住了大半年,骤然离开莫名有些不舍。
正在垂着眼沉思时,一道带笑的声音传来:“不是整日闹着要走吗,怎么真如你的意了,又不舍得了?”
连雪河蹙眉抬头。
圣人的一道分神不知何时出现在马车中,正拨弄着水缸中的睡莲——那花苞还没开,他手欠似的连扇了几下,花朵颤颤巍巍地开了。
连雪河警惕道:“你要反悔?”
圣人瞥他:“你以为我是你?”
“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看你未必信守承诺。”
圣人实在不懂这小子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脾气到底随了谁,瞥了瞥他,屈指一弹,三道紫金流光陡然没入连雪河灵台。
连雪河身躯晃了晃,伸手触摸发烫的眉心。
他的朱砂痣太过显眼,便挑选了眉心坠玉珠的发饰,从发间垂叶而下,淡红珠子恰好挡住红痣。
“这是什么?”
“三道圣人境真元。”圣人淡淡道,“能保你三次小命。”
连雪河眉梢一扬。
好东西。
圣人拢着袖等着这小子感恩戴德。
就见连雪河点了下头:“您终于做了件当爹该做的事——我本来觉得此次塑形从芽儿长起是件无趣的事,不想竟误打误撞让您知晓了如何做一个真正的慈父,没白长一回。父亲也不必谢。”
圣人:“……”
已经许久没人敢这么不客气的和他说话了。
圣人眯眼,正要发作,连雪河猛地一拍车壁:“事不宜迟,速走速走。”
鸿磐卫领命:“是。”
马车摇晃着动起来。
圣人被气笑了,敛袍站起身,朝着连雪河伸出手。
连雪河话说得放肆,但见那手伸来,又莫名记起前世的小时候完不成功课时被责罚的记忆,下意识闭上眼。
下一瞬,带着龙涎香的气息停留在他眉心。
连雪河等了等,轻轻睁开一只眼睛。
就在视线恢复的刹那,就见圣人拇指扣着中指,眼睛眨也不眨地在他眉心轻轻一弹。
就算只是个脑瓜崩,但圣人肉身强度何其高,连雪河被弹得当即一个猛后仰,眉心的酸意直冲鼻尖,生理泪水几乎被冲出来。
圣人站起身瞥他:“没大没小。”
说罢,身形如雾悄然消散。
连雪河捂住眉心差点骂出来,轻轻吸着气,哪怕系统给他屏蔽了部分痛觉,依然像是啃了大半管芥末,酸爽得泪水直流,可想而知用多大劲儿了。
二条唏嘘道:【宿主,这鸿磐圣人是目前三界战力最高、活得最久的老不死,这样的人情感单薄到几乎没有,被这么冒犯,他没抽你一顿已算脾气好了。】
连雪河轻轻吸着气,倒是乐观:“抽死我得了,我倒要看看他给的三道真元有没有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二条:【……】
酸爽归酸爽,连雪河终于刑满释放,心情还是很愉悦。
等到那股酸意彻底消下去,马车也到了鸿磐的传送阵。
两界传送阵并不互通,得去边境走一圈还得再转高铁,到太伏主宗山脚下的城池时,刚好黄昏。
元宵节过后,三境各地的天之骄子陆陆续续前来太伏道宗参加入学考试,主城人声鼎沸,比前几日元宵灯会还要热闹。
寻常坐骑法器不让入城,但带有鸿磐莲纹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在城门口无数惊羡的注视下入了城。
此次跟随连雪河的鸿磐卫应当是圣人亲自挑选任命的,成熟稳重还戴着面具,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进城后他道:“殿下……公子,要直接入太伏学宫吗?”
连雪河道:“少招摇。”
“是。”
连雪河的表字自出生起便定了,但却没机会用过,除了父母和弟弟知晓外没人知道。
新身份刚好用上。
鸿磐卫办事利索,很快就在城中置办了一处房产,背靠仙山灵气馥郁,宛如神仙洞府。
“殿下先在此处委屈一夜,明日太伏有入门弟子考核历练。”
连雪河敛袍下了马车。
他不太想暴露身份,便没提前告知太伏学宫,加上今天刚联网,等晚上入梦了再给师尊他们传讯。
连雪河如今真元还未稳固,一旦用了就会出现头晕目眩的过敏症状,自然也还没辟谷。
虽然大半日都在马车上躺着,但连雪河仍觉得自己风尘仆仆,落脚后先沐浴换了身新袍子,带了雪纱幕篱去外头觅食。
鸿磐卫并不干涉三殿下的任何举止,像是黑暗中悄然无声的雪鸮隐藏四周。
连雪河头回出来身边没跟人,这种感觉极其新奇,他顺着幽巷走了几步便到了主街,灯火通明豁然开朗。
连雪河的身形估摸着只有十五六岁,行走人群中并不算高挑——但他见双生子连静风的身高,坚信自己到了四十三还能窜一窜,并不为暂时的矮脚而自卑。
四周热闹非凡,连雪河一路看过去,发现太伏道宗果然精通卜算术,算命的摊子每隔几步就能瞧见一个,且各个都吹得很大,什么“赛半仙”“赛半天”。
……甚至还有个“赛知机”。
连雪河唇角撇了下,好大的口气。
他裾摆翻飞走至那“赛知机”的摊位前,居高临下望着那摊主:“你这‘赛知机’是赛的哪位知机?”
摊主茫然且无辜:“贵人,冤枉啊。这是太伏道宗,知机君何等尊贵的身份,小人怎会拿他的名字当招牌?您请看,我这是‘赛矢口木幾’,纸不够大所以后四个字是横着两排写的。”
连雪河:“?”
日本人。
连雪河想起系统商城被和谐过的字,释怀了。
摊主君赶紧推销道:“贵人想要算一卦吗?”
连雪河也挺想知道真正的卜算术是什么样子的,便点头道:“行吧。你帮我算一算,明日入学考试,我能否一举夺魁?”
摊主笑眯眯道:“好嘞!诚惠九十九下品灵石。”
连雪河的金镯还在原壳子上,好在连静风又给了他个储物戒,他轻轻在拇指上一抚,正要拿灵石。
忽地,一道凌厉的风忽地擦过他的指尖飞了过去,恰好碰上刚打开的储物戒出口。
无数灵石天女散花似的从储物戒中掉了出来,噼里啪啦宛如落了场灵石雨,还有几颗正中连雪河脑门。
连雪河:“……”
晶莹剔透的上品灵石砸落在地,被四周灯火通明的烛火照映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宛如到了蹦迪现场。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道擦着连雪河而过的黑影终于停留在不远处。
是两个起冲突的人。
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长相俊美却浑身戾气,大掌如幕将蒙着眼睛的瞎子的脑袋按在墙上,气势森寒。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骗我?”
瞎子被那森寒的威压差点吓哭了,打死也没想到这次碰上的硬茬修为竟浩瀚如海,完全摸不透,只能涕泗横流道:“饶命啊!”
正是殷裁和那假半仙。
四周的人窃窃私语。
“这玩意儿半点卜算术都不会,还敢招摇撞骗,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活该,我看那少年是个狠茬,修为不低。”
“狠狠收拾他,省得丢咱们太伏的颜面。”
也有人看不过去,“这假瞎子不是一般一卦只要一百下品灵石吗,这人下手真狠,罪不至死吧。”
众人议论纷纷。
殷裁戴着面具,凉飕飕道:“三天之后又三天,我在这儿等了十日,连太伏主宗也闯了,连个人影都没瞧见。你莫不是当我好糊弄,故意耍我玩呢?”
假半仙:“不敢!不敢!这次的确在三天内啊英雄!”
殷裁狞笑,手指一点点用力。
假半仙似乎没遇到如此认死理的人,寻常人被骗了一般都直接认栽,此人可倒好,竟然掘地三尺将他强行从千里之外薅了回来,硬要他将什么“心上人”给算出来,否则要他小命。
假半仙哭着将储物袋奉上:“英雄,这些是您的灵石!我一块没动,您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殷裁一用力。
储物袋砸在地上,里头成山的上品灵石也跟着倾泻而出,瞧着至少上千块。
众人这辈子没见过如此多灵石,这回真是开了眼了。
两堆灵石散落一地,却没人敢捡——毕竟能拿出如此多上品灵石的,这两人定然身份不俗,惹不起。
殷裁盛怒之下,身上的威压完全收敛不住,森森压了过去。
四周的人脸色一变,被那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忙不迭往后退,省得惹火烧身。
就在殷裁要下手时,忽地一个声音轻悠悠传来。
“你,过来。”
殷裁一顿,眯起眼睛冷冷看过去。
四周噤若寒蝉,全都胆战心惊看向说话的人。
殷裁本来以为这指使狗似的三个字是对着其他人说的,但一转身就见一人孤身站在流光溢彩的灵石堆中,烛火照映在灵石边缘照射出美轮美奂的光芒,宛如在他身上披了道霞光。
那人带着幕篱,瞧着年岁不大,修为也仅仅只是四重境。
就见那人长身鹤立,缓缓抬手用手背拂起雪纱,天青淡朱莲纹袖袍随风而动,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和修长五指。
他倨傲地伸出手指,傲慢地冲着殷裁一点,命令道:“你,把地上的灵石全都给我捡起来。”
殷裁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不像被指使的愤怒,更像是被什么冲击的心悸。
身体甚至要听他的话,被本能强行压制。
殷裁冷冷将那吓得半死的赛半仙一扔,面无表情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命令我做事?”
连雪河轻轻笑了,手指撩起雪纱,影影绰绰的烛火照映下露出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务必要让讥讽到位。
“你……”
殷裁眼瞳剧烈收缩。
在看到那人面容的一刹那,四周一切的时间好像被凝固,赛半仙要在混乱中逃跑的身影、四周的人眼睛都发直的错愕惊艳全都定格。
唯独那人的一举一动在放慢、放大。
殷裁能看见他眉眼中心的淡朱玉坠,雪白如凝脂的皮肤,唇角轻轻勾起时那温柔至极的笑容。
梦中那张空白的脸似乎终于有了模样。
连雪河乌发雪肤,似笑非笑地睨他,语调放轻显得过分柔和,平添几分阴阳怪气的杀伤力。
“方才有道黑影掠过去撞到我的储物戒,天色暗下来我眼神不太好,不知那东西到底是人是狗。如今定睛一瞧,哟,是人却会狗叫,想来是野狗成了精。如此颇通人性,你主人竟舍得放你出来流浪?”
殷裁注视着他的唇一张一合。
昳丽绝艳,温柔甜润。
和梦中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