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太伏论道坛
连雪河的凡人之躯注定和修行无缘,就算拜了太伏第一人李归昼为师,过的和鸿磐也差不多。
日常就是吃喝玩乐,少了一项打弟弟。
刚来鸿磐前几日,李归昼怕这孩子念家,便一直在身边陪着。
但观察一段时日,就发现连行淞没心没肺,整日只知道到处乱扑腾,那手脚好像租来的,少用了片刻就亏上天般。
李归昼平常没什么事,除了修行,便是开始教孩子说话。
连雪河在意念中和017传话传惯了,不爱驯服不听话的舌头,总是蔫唧唧的不认真学。
李归昼教了一个月,连雪河还是只会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确定这孩子病名是懒。
圣人终于沉冤昭雪。
连雪河整日百无聊赖,时不时用全息推衍模拟剧情“卜算”下未来的大事,不过主角还没出场前,太伏道宗一般没什么大事。
直到一次推衍,连雪河照样在太伏吃喝玩乐,李归昼被叫去处理一场天灾。
连雪河对这事儿都见怪不怪了,谁料第二日李归昼却浑身是血的回来,丹田尽碎,就连手脚却被天谴之力吞噬得腐烂,已然呼吸微弱。
连雪河望着满地血红,僵在原地。
那虚假的幻境因为全息的缘故显得极其逼真,连雪河看到李归昼煞白毫无血色的脸,气若游丝的呼吸,不敢相信这是昨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师尊。
温群恕脸色阴沉地让虞宁府的府尊务必救活他。
那府尊眉眼俊美,却耷拉着眉梢,显得很丧气:“宗主,不是我不救,只是归昼君丹田被天谴气损毁,腐烂的残肢只能截断,否则天谴力顺着四肢进入肺腑,到时候神仙难救。”
温群恕高大的身躯狠狠一颤,嗓音都哑了:“手脚……都保不住吗?”
府尊低声道:“性命保住,已是大幸。”
温群恕怔然望着榻上的血人,喃喃道:“可他才二十六岁。”
府尊没说话。
此番天谴并非一场,而是接连不休四场降下。
李归昼虽然拼尽全力,却也只护得五城。
良久,温群恕终于做了决定,话还没说出口身体就像是被抽去了全部力气,哑声道:“虞府尊请尽力医治吧。”
“嗯。”
连雪河愣怔望着。
本来只是一场寻常天灾,为何到了后便成了骇人的天谴?
017道:【宿主,这是李归昼的既定命运。】
连雪河这是穿到这个陌生世界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命数。
连雪河趴在李归昼寝房隔壁的偏院浑浑噩噩睡了一觉,天还没亮,被一阵瓷碗破碎的声音惊醒。
他昨夜睡觉没脱鞋,听到动静立刻从榻上蹦下去,急匆匆冲到寝房。
温群恕在旁边守着,满室的血腥气早已清扫干净,只剩下一股浓烈的药香。
李归昼已经醒了,他感知着空荡荡的右手和左腿,愣怔许久,一向张扬肆意对谁都是好脸色的人忽然将药碗砸在地上,歇斯底里道:“全都滚!”
温群恕站在那,被洒了一身的药,轻轻道:“师弟……”
李归昼双眸通红,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气充斥着脑海,一股脑全部爆发出来后,剩下的全是绝望的空茫。
他伤口断裂处因为挣扎已在渗着血,可那剧烈的疼痛好像已经无法再让他有丝毫反应,成为修为尽失的残废这个事实彻底将他压垮。
李归昼伏在榻上,将脸埋在唯一能动的左臂上,肩膀轻轻颤动。
连雪河气喘吁吁,站在门槛边怔然望着。
就在这时,模拟推演的时间到了,连雪河一脚踩空,猛地清醒了过来。
“淞儿。”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朝他伸了过来,掌心托着一只活蹦乱跳的蛐蛐,视线往上一抬,就见李归昼眉眼弯着:“怎么突然发起呆了?不是要蛐蛐玩吗,给你。”
连雪河呆愣地接过,手无意中蹭过李归昼温热的掌心,忽然说:“天谴……天谴……”
李归昼笑着敷衍他:“嗯,天谴。”
连雪河忽然恨起自己的混吃等死来,临到紧要关头满脑子的话却根本说不出来,只能磕磕绊绊往外蹦。
虽然圣人将他送来鸿磐学卜算,但太伏上下都知道这是个借口,根本没想过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懂什么预知。
李归昼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将连雪河交给温落木后便御风而上。
连雪河拼命朝他伸出手,眼看着师尊毫不留情就走,忽地挣脱温落木的怀抱往前一滚。
噗通一声掉在水里。
李归昼吓了一跳,立刻折返回来将人捞起来:“行淞!别胡闹!”
连雪河浑身都是水,他死死抓住李归昼的袖子,努力驯服舌头:“我……卜算,这次不是天灾……是天谴……”
李归昼擦了擦他脸上的水珠,眉头轻皱。
连雪河见他还不信,急急地将几绺紫微气按在他身上:“别……别受伤。”
李归昼瞳仁轻动。
鸿磐将这个孩子送来太伏的目的两境心照不宣,可真的瞧见那稀罕的紫微气后,李归昼心中却又不是滋味。
两境之间大人的弯弯绕绕,稚子何辜?
李归昼笑起来,按住连雪河的手,心都软了:“师父很厉害,用不着这个。”
连雪河声音都劈了:“你用得着!”
见连雪河一意孤行,李归昼失笑着将那几绺紫微气收在袖中:“好,师尊就先收着,等回来再还给你。”
连雪河这才松了口气,但还是沉着包子脸叮嘱他:“天谴,记着。”
李归昼:“好,师尊记着了。”
李归昼将他抱起来递给温落木:“帮他沐浴再换身衣袍,小心着了风寒。”
温落木道:“是!”
李归昼御风而去。
他担忧的的确没错,不知是在水中扑腾了下,还是过度操心,入夜后连雪河就开始发起高烧。
温落木急得不行,衣不解带照料了一夜,翌日天亮才终于退了烧。
连雪河迷迷瞪瞪躺在榻上,耳畔隐约听到温落木惊喜的声音:“师叔回来了!”
李归昼:“嗯。”
连雪河眼皮都在打架,奋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中瞧见李归昼一身风尘仆仆,缓步走至床榻边。
“淞儿?”
连雪河想要回应,嘴张合了下却没发出声音。
李归昼异常冰凉的手轻轻抚摸了下连雪河的额头,温声道:“别怕,师父回来了。”
连雪河望着李归昼完好如初的双手,并未看到他满后背的血,眼睛轻轻一眨,放心地沉沉睡去。
灭世天谴毫无征兆地降落,归昼君以一人之力庇护十城百姓。
……修为尽失。
连雪河猛地醒了过来。
二条道:【现在时间,凌晨四点半。宿主做噩梦啦?】
连雪河拂去额间的冷汗,轻轻摇了下头,半夜醒来脑子总是昏沉的,他喘息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自己并非正常清醒,而是被吵的。
随便院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像是有人劈柴砍树。
连雪河烦躁地翻了个身:“深更半夜的闹这动静,是要早起犁地去啊?”
二条扫描了下:【哦,没有,他神识不太稳固,灵力暴走了。】
连雪河一顿:“他不是九重境吗?”
二条:【是啊,估摸着有什么心魔了吧,连入个定都不安稳。】
连雪河蹙眉,又听着外头犁地的动静,没忍住捂住耳朵:“有什么隔音的法器吗?兑换一个。”
二条:【有呢!】
一道蛋壳似的结界笼罩床榻,连雪河本来想直接入睡,但翻来覆去好一会,忽然道:“条儿,扫描下他的生命体征。”
二条扫描了下:【90%,好着呢。】
连雪河“哦”了声。
二条疑惑道:【宿主关心他?】
“是啊。”连雪河翻了个身,懒散道,“毕竟我是抖M,他如果死了,就没人给我添堵了。”
二条:【……】
连雪河阴阳怪气一顿,终于睡踏实了。
***
随便院中鬼风呼啸,地面上被打落的一层层落叶被罡风卷着呼啸而起,顷刻切割成嫩绿的齑粉。
偌大院落弥漫着青草的气息。
殷裁懒得睡床榻,随便寻了个蒲团席地而坐,闭眸入定。
他沐浴后上身只松松垮垮披了件玄色宽袍,大剌剌敞着怀露出精壮魁伟的身躯,沐浴在月光下吸纳灵力。
殷裁每回修行入定,都能瞧见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在他身侧,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他使劲全身解数去追逐着这道虚幻的影子足足两年,也没能让ta回头看自己一眼。
今夜果不其然那人又在幻境中搅扰他。
不过却和之前那可望不可即的背影全然不同。
灵台中,殷裁下意识去追那道背影,只是这次他刚将手搭在那人肩膀上,眼前一阵晕眩,天旋地转间他重重地仰面倒在地上。
随后那从来不给自己眼神的人影轻轻凑了过来。
殷裁呼吸陡然屏住。
那人离得极近,殷裁视线涣散,只能瞧见那单薄红润的唇一寸寸靠过来,因附身的动作几绺乌黑的发倾泻而下,落至殷裁面颊两侧。
那人好像将他困在狭小一隅,全身心感知着他的体温、呼吸,和幽幽的莲花香。
殷裁的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下。
他敢确定,梦中一直若即若离的背影,定和问心台出现过的道侣是同一人。
毕竟三界四境,唯有道侣才能如此亲密。
道侣已近在咫尺,殷裁直勾勾望着那人轻轻张开的唇缝,如此逼真的场景,甚至能感知到自己的双唇即将被触碰到的微弱压感。
殷裁心剧烈跳动。
下一瞬,一道沉重的钟声轰地响起,宛如鬼怪异志中那驱散色鬼淫魔的清心铃,清脆声音好似锁链般缠住躺在榻上的殷裁,强行一拽。
殷裁骤然清醒。
天已亮了。
殷裁勃然大怒。
太伏道宗那该死的,呵,呵!晨钟早不响晚不响,非得在这个关键时候响吗?!
只是等他怒完,后知后觉到身体不太对劲。
殷裁费解地低头看去。
殷裁:“……”
***
入宗前三日并没有什么重要的课程安排,各个学子可以随意行走,熟悉学宫。
连雪河睡了个好觉,直到晨钟响起才被二条叫醒。
昨夜记忆犹存,连雪河起床后随意披散着头发便去寻李归昼,陪师尊吃了早膳后才离开。
回到乍寒苑捯饬了一通,连雪河又换了身装扮。
只是这次并非是前两次的美若仙人,而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细看下甚至有些丑陋。
连雪河满意极了,溜达出去准备测试。
但他故意装作路过随便院整整五次,也没听到里头有什么动静。
自晨钟敲响已经一个时辰,殷裁死里面了?
就在连雪河想着要不要让系统扫描一下殷裁在做什么事,那战损版院门终于从里打开。
殷裁套着太伏学宫的白蓝相间的校服,衣袍松松垮垮胸口大敞,披在身后的长发还湿哒哒往下滴着水,似乎刚沐浴过。
连雪河立刻装作路过的样子。
下一秒,殷裁那道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如同天上盘桓的鹰锁定了猎物般,“叮”地一声穿过几个弟子,死死落在连雪河身上。
连雪河:“……”
哪来的特效音?
二条:【嘿嘿,我给加的。大反派的确在看你。】
连雪河眯眼,面不改色地溜走。
殷裁将头发抚干,随手扎了个高马尾,抬步前去问心台。
再闯一次。
只是今日他的心脏好像出了毛病一样,开始到处乱蹦。
遇到个寻常弟子,蹦。
遇到只大鹅,蹦跶。
瞧见只漂亮蝴蝶,连蹦带跳。
就连最后他对着一块石头也能心跳如鼓,不禁怀疑自己的心脏真的出了毛病。
艰难将视线从那块丑石头上移开,殷裁若有所思地拾阶而下,觉得自己得去找个医修看看了。
直到殷裁离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才猛地幻化成人形。
连雪河心有余悸,耳畔全是“叮”“叮”的提示音——刚才殷裁的脸差点贴他脸上,还以为被发现了。
不过这遭冒险终于确信了一件事。
殷裁的确在按照心头血的痕迹寻人,且百发百中,就算变成个石头也会被他瞬间锁定。
如今太伏上下都因两年前之事恨不得对殷裁杀之而后快,唯一能和殷裁抗衡的温群恕却无法动用真元。
连雪河不想太伏为了自己和大反派起冲突。
好在殷裁只是纯找,并没打算做什么。
只要在殷裁反应过来前将身上的印记消除,便没什么大碍了。
殷裁行走山阶间,忽地偏头打了个喷嚏。
问心台只有一名弟子看守,瞧见昨日大出风头的新师弟,笑着道:“师弟来问心?”
殷裁点头,将弟子玉牌递过去。
师兄接过来记录,提醒了句:“师弟尽力而为,要是真的无法过关,直接喊一声我将你强行拽出来,可别待时间太久生出心魔。”
殷裁没拂他的好意:“好,多谢。”
浓雾聚拢,眼前再次出现那道熟悉的十九层玉阶。
和昨日一样,走到十几层便到了最畏惧的场景。
殷裁一切随心,没时间去研究那具尸体是谁,飞快焚烧后便踩着进入最后一层,又抱着人睡了两个时辰。
殷裁很想看看那人的脸,那可是幻境,没有真正的记忆做支撑,就算真的拨开头发看到的也只是一片空白。
从幻境中出来,殷裁心中仍被那股心满意足的幸福充斥着。
看守问心台的师兄见他出来,啧啧称奇道:“师弟啊,你心底到底在惧怕什么可怖的东西,竟然又待了两个时辰才出来?下次记得喊我啊,别一个人硬撑。”
殷裁心情好得很,笑着道:“那我再进去一次。”
师兄吓了一跳,苦口婆心道:“师弟,我知道你很想过了第二关,但待久了心境容易受到重创。”
殷裁道:“没事,我就试一次,撑不住就喊师兄把我拽出来。”
师兄勉为其难道:“行吧。”
殷裁又进去躺了两个时辰。
师兄见他上瘾了,好像还想再进去,忙劝阻道:“师弟啊,这问心台就在这儿跑不了,你进了太伏道宗最好去寻一下学斋,省得三日后开学找不到斋舍。”
殷裁道:“我来时看了一遍,知道斋舍在哪儿。”
师兄“唔”了声:“那师弟不妨去论道坛里玩一玩?”
殷裁拿着玉牌的手一顿,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论道坛?比试的地方?”
“不不不。”见他来了兴致,师兄松了口气,兴致勃勃和他介绍,“是一处幻境,太伏学宫的学子可以随意进入,切磋论道,求助发任务或接委托赚灵石,还有历年的魁首排行榜,四大美景什么的,全都记录在里头,内容丰富得很。”
殷裁几乎在问心台浪费了大半天,看日落西沉也没再坚持:“好,这要如何进去?”
师兄教他。
殷裁学会后,捏着太伏学宫的弟子玉牌回了随便院。
已至黄昏,众学子皆已放学,论道坛正是热闹的时候,殷裁将神识没入其中后,等了半盏茶时间才终于挤了进去。
方才那位师兄教他,新学子进入后第一件事便是注入道册,挑选朗朗上口又好记的名字,日后若和人比试得了魁首,会记录在榜册上供人欣赏。
且神魂只能注册一次,名讳无法修改,谨慎选择。
殷裁还在琢磨要起什么名字好,刚进去眼前出现的并非是注册页面,反而是一道卷轴缓慢摊开,一支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字。
【尊敬的「吱吱唧唧」,欢迎回来。】
【距离您上次登录已过去了柒佰叁拾柒日,哈哈,还以为您死了。】
殷裁:“?”
吱什么东西?
两行字写完,卷轴变成空白,那笔继续写着。
【您上次正在浏览「知机识变」版块,是否继续观赏太伏四大美景之一——知机君的生平。】
殷裁:“?”
殷裁:“……”
这什么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