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恢复记忆
温落木终于脱险。
连雪河沉着脸走出偏殿,告知这个好消息:“师尊,师伯……”
李归昼见徒儿这个神色,心都凉了。
温群恕嘴唇苍白:“如何?”
哪怕他身负九重境修为,面对无餍入体却也只能束手无策,只能将亲生子的一切希望放在凌长风身上。
连雪河垂下羽睫轻轻摇了摇头,满脸悲伤:“没事了。”
温群恕脑海空了一瞬,总觉得连雪河表情和话有些对不上账,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来不及骂人,顷刻消失原地。
李归昼眨了下眼:“真没事了?”
连雪河慢条斯理理了下袖袍,若无其事道:“当然啊,我怎么会拿这事儿给师伯开玩笑?”
李归昼:“……”
李归昼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连雪河不明所以:“师尊,您怎么……”
还没说完,一个巴掌凌空而至,颇有当年一剑斩开虞宁府大门的森森气势,结结实实打在连雪河后脑勺。
连雪河登时话都说不出了。
温群恕草草检查了番温落木的情况,见他彻底脱离危险,甚至都来不及欣喜,二话不说就出来揍人。
能把好脾气的温宗主逼得出手,可见多气了。
连雪河眉头紧皱:“师伯!”
温群恕大悲大喜,怒道:“小混账!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李归昼看不过去,想开口劝阻:“师……”
“还有你!”温群恕无差别攻击,“你那破茅草屋到底是什么风水,收得什么混账徒弟,一个两个的全都一个德行!一个混世魔王走了,又收一个!”
李归昼道:“就这一个。”
温群恕:“?”
温群恕沉默许久,偏头看向沉着脸的连雪河,怒火逐渐消失:“行淞?”
连雪河双手环臂,冷冷道:“什么?师伯刚才用了好大的力气,我耳膜都被震碎了,听不见您在说什么。”
温群恕:“……”
怪不得师弟会二话不说收他为徒,这一个多月也不再是那副想寻短见的死样子。
知晓连雪河的身份,温群恕竟然有种“只有这纯血统的混世魔王才能做出来这种混账事儿”的感慨和欣慰。
他收敛了怒火,硬生生将吃人的狰狞表情换成和蔼可亲的长辈脸,温声道:“淞儿,回来了怎么不和师伯说?”
连雪河幽幽道:“我怕师伯会像刚才那样毫不留情地重击我的灵台。”
“这话说的。”温群恕干咳了声,忽地像是记起什么,蹙眉道,“落木的无餍你是如何消解的,不会又做了什么冒险事吧?”
李归昼也不笑了,拧眉望他。
连雪河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什么都没做,要谢就谢长风吧。”
温群恕松了口气,伸手想摸他的脑袋。
连雪河脑袋还嗡嗡的,怕又被打,白他一眼往后退了退:“师尊,师伯,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李归昼:“哎,好。”
连雪河行了礼,飞快离开。
连雪河之所以走这么着急,一怕温群恕多问细节,不好圆谎,二则是因为系统在他识海驴叫。
【系统警告:您购买的「荒唐梦」正在遭受重击,请使用「烂柯棋」修补裂缝!】
【「荒唐梦」已破碎56%!】
【69%……】
连雪河眼前一黑:“他又去问心台了?!”
二条:【不应该啊,我检测到他从大殿离开后就回了随便院,根本连问心台的边儿都没挨。】
连雪河头痛欲裂。
只要遇到殷裁就准没好事,这玩意儿是天生克他的吧。
难道这就是反派和恶毒炮灰的宿命?
二条讷讷道:【雪河,怎么办啊?】
连雪河下颌绷紧,似乎狠狠咬了下后槽牙,他理了下袍子,淡淡道:“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杀我。”
反正他见势不妙能借着圣人真元挡一击,回到鸿磐看谁敢动他?
***
「荒唐梦」被那无餍犁地似的开垦了一翻识海,破镜难重圆,就算再好的胶带也没办法粘住,反而因为修补而破碎得更快。
殷裁伸手撑住额头,眉间紧紧蹙起。
那是什么?
画面转瞬即逝,殷裁无法捕捉,沉思片刻忽地整个人浸入温泉水中。
修士在水中能如常视物,就算沉水三天三夜泡浮囊了也不会窒息,他来来回回试了几次,那副影影绰绰的影子总是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殷裁破水而出,随意抚了下脸上的水,将凌乱长发拂到脑后,露出俊美凌厉的眉眼。
不能在此处耽搁时间,得去问心台。
殷裁在储物戒随意抓了身衣袍裹在身上,长腿一迈走出随便院。
本来是想直接撕裂虚空前往问心台,但不知是不是方才那副画面的缘故,殷裁神使鬼差地看向远处伫立的大殿。
金错台。
初来太伏道宗时,那,呵,那面瘫脸废物曾因这座大殿而给他甩脸色,当时殷裁就想着他非得进去瞧瞧不可。
后来入学宫后整日在问心台、再雪斋两点一线,将此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金错台是鸿磐三殿下连行淞的住所,殷裁知晓连行淞死在自己手中,瞧见他的住所应当是快意的,可为何心中充斥着却是在问心台才能感知到的恐惧?
他到底怕一个死人什么?
殷裁理智告知他要尽快去问心台,潜意识却叫嚣着“进去!进去!”。
两种意识在相互撕扯。
殷裁僵在原地许久,终于决定顺从本心,悄无声息穿过金错台结界,身形如雾进入其中。
金错台两年无人居住,仍旧不染纤尘。
整座大殿没有半分光亮,好在九重境的神识横扫过去,毫无阻碍地感知周围一切。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四周的一草一木都极其熟悉。
殷裁的神识只是转了一圈就觉得头痛欲裂,识海中像是有东西在一寸寸开裂,疼得他脸色发白。
循着本能走到金错台庭院,殷裁低头望着脚下的青石砖,神识轻轻拂过,甚至能感知到渗入石板缝隙中早已干涸的血。
此处和问心台上那具尸身所在的地方一模一样。
殷裁俯身单膝跪地,伸手去触碰冰凉的石板。
倏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本来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渗出血泊,殷裁怀中再次出现那个面目全非的人。
连行淞。
「骨生花」发作应当是极其痛苦的,连行淞身体在不自觉的痉挛,眼瞳涣散盯着虚空,身上全是被吐出来的鲜血,煞是刺眼。
殷裁呼吸不自觉屏住。
再一眨眼,连行淞消散,怀中一阵冰凉。
殷裁愣怔在原地好一会,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只难得生出一丝逃避,迫切地想要远离这个鬼地方。
正要起身时,神识无意中扫向旁边的草丛,殷裁伸手一拢,一颗拇指大小的玉珠跃然掌心。
这是蛮荒九域盛放重要之物的储物珠。
殷裁指腹轻轻抚摸着玉珠,莫名觉得眼熟,他试探着掐诀,就见那玉珠倏地一颤,在他掌心腾空,缓慢化为一朵绽放的莲花。
中间莲台跃然一株人参似的草药。
寄斜生。
这玩意儿虽是草药却附带毒性,很是鸡肋,唯一的用处便是只能作为「骨生花」解药,且生长在蓬莱巅,只有傻子才能冒险去取。
……却出现在只有他能打开的储物球中。
殷裁隐约发觉,或许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怨恨连行淞。
可他还是死了。
殷裁有些恍惚。
恰在这时,金错台外有火光传来,几个弟子巡逻至此处,疑惑道:“这里头有人?”
“不可能吧。”
“掌院吩咐金错台不能让其他人进去,还是瞧瞧吧。”
烛火摇曳着照映四周,整座金错台空无一人。
殷裁自有意识起便在修行,蛮荒九域那种鬼地方强者为尊,只要身躯强悍真元磅礴,哪怕是个热爱裸奔的阴鸷杀人魔也没人说什么,或许还得赞叹不愧是大能,性癖就是奇特,咱们得学学。
修道不修心,性情变态那叫特立独行。
这是殷裁第一次吃了没修心的亏。
识海几乎被无餍刮成毛坯房,寸寸生疼,殷裁踉跄着行走在黑暗中,不知是心脏跳得极快还是气血翻涌,喉中都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从金错台一路冲去问心台,殷裁迫切地想要躲进那狭小一隅。
刚到问心台前,就见黑暗中有一道温暖灯盏幽幽亮起。
殷裁怔然看去。
连雪河雪衣雪发站在山阶边,手中拎着一把繁琐精致的冰灯,整个人宛如冰雪雕琢,唯有温暖的烛火从下而上倾洒在他的裾袍宽袖上,映出少年昳丽的面容。
殷裁嘴唇惨白,额间全是疼出来的汗水:“你怎么在这儿?”
连雪河淡淡道:“看你死了没。”
殷裁短促笑了声,大步走上前和连雪河擦肩而过,带起的风将灯笼吹拂得一阵摇晃。
注视着殷裁二话不说熟练步入问心台,连雪河神态淡然,抬手将散乱的一绺发拂到耳后,转身离去。
二条焦急道:【雪河,你怎么不拦着他呀?】
“拦没什么用,堵不如疏。”连雪河淡声道,“他想恢复记忆那便随他,反正如今我是雪河,他就算要再寻仇,连行淞已死,还要去酆都鞭尸不成?”
二条虚心请教:【那万一您的马甲掉了呢?】
连雪河:“……”
连雪河抚摸着腕间的圣人真元,眯眼道:“那我倒要看看同为九重境真元,到底谁更胜一筹。”
***
问心台。
殷裁再次见到了那具尸身。
几乎是这一个多月形成的肌肉记忆,殷裁看了第一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伸出掐了个法诀,火焰熟稔地将那具身躯焚烧。
殷裁愣怔望着那灼灼燃烧的火焰,尸身处面容隐约露出一点朱砂痣,转瞬即逝。
幻境破开。
殷裁按捺住心中的不适,再次步入最后一层。
和之前的数十次一样,那片温柔乡宛如避风港,殷裁躺在榻上拥抱着那具温热的身躯,心中所有的迷茫痛苦全都被抚平,只有说不清的愉悦和幸福。
道侣温顺地趴在他胸口,修长的手微微攥着搭在殷裁肩头,呼吸均匀睡得深沉,殷裁不自觉地顺着他的呼吸频率调整胸口起伏。
往常一个半月的幻境中,殷裁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睡到被问心台强制弹出。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道侣睡着睡着,似乎觉得硌得慌,手不自觉往前一抓,薅住殷裁的头发,含糊道:“疼。”
殷裁一愣。
道侣嘀咕完,身体就遵循最舒适的姿势从他身上翻了下去,侧身背对着殷裁露出凌乱的发和修长的后颈,继续沉沉睡去。
殷裁感知自己轻轻附了上去,手搭在道侣的肩头,这个姿势只要伸手一拢就能将人完全抱在怀中。
“主人?”
道侣像是在挥一只扰人清梦的苍蝇,不耐道:“你烦我,命令……”
他睡懵了,应当是想下“不要烦我”的命令,话却没说明白,殷裁感觉自己胸腔又泛起一股得意得逞的愉悦,伸手强行将人扒拉回来,遵循主人的命令,烦他。
道侣身躯纤瘦,被他轻易摆弄着四肢摆成自己想要的姿势,好在他睡得沉,只皱着眉含糊了几声就没了其他反应。
感知着胸口再次传来沉甸甸的感觉,自己终于松了口气。
殷裁愣怔着许久,低头望着趴在胸口温顺熟睡的人,伸手去拂那凌乱的碎发。
以前那么多次他去撩开乌发,只能瞧见模糊空白的眼睛。
这次并未抱太大希望,殷裁指腹挑开一绺乌黑柔顺的发,一只轻闭着眼的浓密羽睫猝不及防出现。
殷裁一怔。
一向稳如磐石的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呼吸已不自觉屏住了,努力稳住微颤的指尖缓慢将那碍眼的乌发一点点拂到额头上。
高挺的鼻梁,浓密微颤的羽睫,再往上……
等看清光洁的额头,殷裁整个人僵住了。
眉间处坠着一点鲜艳欲滴的朱砂痣。
朱砂痣……
刹那间,那濒临破碎的「荒唐梦」好似被这一点红痣彻底击得兵败如山倒,就算将烂柯棋的三百六十一枚棋子全都拿来也无济于事。
磅礴的记忆和情感宛如野火燎原,呼啸一声席卷识海。
数个月的记忆在同一瞬间挤入脑海,殷裁头痛欲裂,几乎顷刻便被问心台强制驱逐。
轰隆隆!
春雷阵阵,一场雨落了下来。
在远处看守的弟子听到动静赶紧过来,见到殷裁狼狈地按着额头跪在那,神情极其痛苦,赶忙迎上去。
“师弟?!这是怎么了?怎么大半夜地又来问……嚯!你竟然度过问心台了?!哈哈哈哈,这一个多月的辛苦没白费啊,恭喜恭喜!”
殷裁已听不清了,太多的情感和记忆一股脑涌来,宛如在识海掀起了万丈巨浪,痛苦几乎将他淹没。
殷裁脸色煞白,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那些理不顺的记忆宛如一柄柄尖锐的刺刀在他识海横冲直撞,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拂开要来扶他的师兄,再次咬着牙冲入了问心台。
仍是金错台,仍是那具被他焚烧了无数次的尸身。
殷裁脑海一片空白,心脏快要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撕裂开。
身体经受前所未有的痛苦,他的神魂却好似出了窍,飘浮在半空,冷眼旁观自己的手轻轻触碰那被「骨生花」荼毒的脸。
冰凉指腹在碰到面颊的刹那,那股盘踞在「荒唐梦」背后不怀好意的鬼影终于张牙舞爪地冲出来,朝着他露出最狰狞怨毒的恶意。
墨花潮水似的退去,逐渐露出怀中人真正的面容。
那人乌发雪肤,薄唇丹凤眸,眉心朱砂痣像是刺破皮肤渗出的一滴血,红得灼眼。
这张脸熟悉至极。
分明和床榻上的“道侣”长得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