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谈交易
整个边境战场一阵死寂。
两方全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太伏修士觉得蛮荒九域如此大阵仗过来边境,必然图谋不轨,想攻打太伏;
蛮荒九域也觉得境主大张旗鼓地让他们聚集,必然野心勃勃,要攻占太伏。
两方摩拳擦掌,准备打惊天动地的一仗!
没料到还没开打,就先听到这石破天惊的一句,下巴都掉了一地。
道侣?
什么道侣?
那种相互厮杀不死不休的道侣?
一阵狂风吹拂过去,金船上的太伏旗帜猎猎作响。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当事人连雪河,他面如沉水,强行忍住了当场踹殷裁引发两境外交冲突的冲动,皮笑肉不笑道:“境主在说什么,刚才风太大,我没听清。”
殷裁体贴地重复:“我想和你结为道侣。”
连雪河:“……”
还说!
这狗东西是不知道什么叫阴阳怪气是吧?!
连雪河凉飕飕盯着他:“往后退一点。”
殷裁没听清,只觉得他嗓音好温柔:“什么?”
连雪河笑了下:“我是说,你再不退,小命就不保了。”
话音刚落,一道冲天真元呼啸而至,狠狠斩向殷裁面门。
殷裁被那个笑蛊惑得有些七荤八素,被粉红色泡泡糊住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身经百炼的身体却已本能动了起来。
殷裁反应极快,非但没如连雪河所说的后退,反而大掌上前迅速勾住连雪河的腰身往自己怀中一贴,沉着地将那道真元击散。
灵力大雨似的簌簌而落。
温群恕的竖瞳森森盯着他:“你果真是来宣战的。”
殷裁神色不善,单手将连雪河抱在怀里:“温宗主连座下弟子的安危也不顾了吗?”
“你!”温群恕被他倒打一耙气得脸色阴沉,更加确信此人脸皮比他命还硬。
连雪河:“?”
太伏道宗为首的金船是从明鬼城特意定制的,每块木板上都镶嵌着金色发光的符纹,能在高处避风停留数月。
正因为如此好的法器,能让两方修士视线全都落在最中央。
连雪河被迫站在最高处迎接所有人的目光洗礼,藏在发间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好丢脸。
连总从小到大何时受过丢过这种万众瞩目的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强撑着没挣扎,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命令:“放、我、下、去。”
殷裁低头看他,语调变得轻下来:“我忘了,你怕高。”
连雪河:“……”
重点是这个?!
太伏修士中有不少人都在年少时当过连雪河的“保姆”,见那模样气质和眉心痣几乎无替身能模仿,转念一想鸿磐圣人修为通天,定寻了起死回生的术法复活连行淞。
还没来得及狂喜,就听到这句堪称挑衅的话。
连十九好不容易回太伏,竟被蛮荒九域那什么劳什子境主如此折辱?
这还了得?!
这下,太伏道宗瞬间四散八方结阵,怒火中烧。
“今日这混账东西是来向我们三境宣战的!若不战,他就要强行将小师弟掳去做炉鼎!奇耻大辱如何能忍?!”
“宵小当死!”
“狗贼——!今日必斩杀了你!”
太伏这边战意四起,隔了天堑的蛮荒九域也瞬间像是打了个鸡血般,殷癸振臂,一呼百应。
“主上威武!竟想得到这样的法子来折辱太伏!”
“主上必然是想和太伏决一死战,为我等开辟适宜居住的地盘,抢夺更多的灵脉来修行!我们怎么能胆怯?!”
“踏平太伏!踏平鸿磐!踏平昆仑!踏踏踏!”
殷甲:“……”
一群蠢货。
连雪河:“……”
殷裁:“…………”
殷裁蹙眉望过去,这两拨人咋咋呼呼的嚷嚷什么呢?
还没多想,一道森森金色真元再次袭了过来,毫不客气冲着殷裁的面门劈下。
殷裁眼瞳一缩,身形悄然消失,抱着连雪河顷刻落至太伏金船上的软椅上放下,单膝跪地理了下连雪河凌乱的一绺发,唇角一勾。
“这就是我想要的条件,你认真想一想,等会我再回来听你的答案。”
连雪河:“?”
殷裁说完伸手在虚空一捞,空气被撕碎成一个扭曲漆黑的洞,修长有力的五指抓住一把泛着诡异黑雾的剑骤然出鞘。
殷裁握着那把鬼气森森的剑:“马上回来。”
连雪河还没来得及阻止,殷裁就转瞬消散。
下一瞬,两股九重境的真元在两界中间相撞,轰隆隆,直接将虚空撞得扭曲,风浪潮四周涟漪似的荡漾开。
“你们……”
连雪河长发衣袍被风吹得胡乱飞舞,就连话音都被真元相撞的动静吞没。
温群恕此次是新仇旧账一起算,丝毫不顾什么飞升不飞升,九重境真元浩瀚涌去,殷裁的后境虽然不及巅峰,但他靠着命硬,甚至能和九重境巅峰打得不相上下。
更何况边缘皆是散落的无餍气息,源源不断往他内府中灌,真元好似用之不竭。
连雪河最不愿看到的便是反派和太伏开战,他沉着脸站起身走到金船边,将那点怕高给忘得一干二净,厉声道:“住手!”
六重境的声音还没传过去就被声浪击碎。
李归昼面无表情拽住连雪河的手腕往后退,冷冷道:“行淞,跟你落木师兄回太伏学宫。”
连雪河:“师尊!”
“听话!”李归昼脸色难看极了,若他还有九重境修为,恐怕早就冲上去群殴殷裁,“他明显是冲着你来的,还拿什么炉鼎羞辱你,必然还在记恨之前取血的仇恨。”
连雪河犹豫着道:“他说的是道侣。”
“不都一样?”
连雪河:“……”
温落木和凌长风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连雪河的手臂,一用力直接将人腾空架起,拎着就跑。
“师弟,跟师兄回家,再不济送你回鸿磐,他若敢追过去,圣人一巴掌拍死他!”
“殿下!走吧!走吧!”
连雪河:“……”
连雪河一辈子的脸都丢在今天了,他沉着脸道:“把我放下来。”
温落木:“师弟别闹!”
连雪河眼眸一弯,保持着磁悬浮的状态笑眯眯地说:“好吧,既然师兄师尊这么担心,我就只能听话回金错台,到时候长风给我看门,我孤身在里面闹出什么可就说不准了。”
话还没说完,李归昼就捂着心口,气若游丝道:“回、回来。”
连雪河轻巧落地,瞪了温落木和凌长风一眼,折返回李归昼身边,劝阻道:“师尊,师伯若是再打下去,恐怕会当场飞升。”
李归昼:“我劝不动。”
连雪河拧眉。
恰在这时,不知是殷裁的“冥灯”体质,还是如此多的两界天骄全都聚在一处,气运爆棚。
天幕陡然劈下一道天雷,随后便是滂沱大雨。
二条嗷嗷叫,扑腾着翅膀要给宿主遮雨:【雪河,这雨里有天谴之气,不能淋!】
连雪河脸色微变:“师兄!”
温落木反应极快,骤然催动金船上的符咒,化为巨大的雨棚将下方的修士全都遮住。
整个太伏道宗还有连雪河两年前炸烟花的紫微气结界,雨落在上面全都滋滋冒着黑气,像是浓硫酸腐蚀般。
天雷不知是对温群恕的震慑还是催促飞升,一道接一道往下落,温群恕沉着脸收回真元,手臂上沾染雨滴,嘶地被一层坚硬的鳞片阻拦。
一场雨,直接打破了两境的剑拔弩张。
太伏修士对这场雨完全没有预防,全都被温落木叫回阵地。
倒是对面蛮荒九域那群命硬的,简直拿天谴雨当水喝,见一场雨把那些正道修士吓成这样,全都哈哈大笑,故意挑衅。
“哎哟哎哟,一点小雨就吓成这样?!还真是一群娇滴滴的公主少爷啊!”
“哈哈哈!一群废物!”
太伏修士暴怒:“皮糙肉厚还当美德了?!一群野蛮人!”
“哪有怎么样?我们能在天谴下活着,你们就只能缩到乌龟壳下躲着!”
“哈哈,还活着?那叫没苦硬吃,果然是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你大爷!”
“粗鄙!”
无法对战,只好嘴炮。
连雪河揉着眉心,觉得头痛欲裂。
殷裁站在半空,大雨倾盆而下,落在那张刀刻斧凿的脸上,不显狼狈,反而有种落拓的冷峻。
只是那身好不容易穿得像个人的的衣袍已经破烂,露出精瘦魁伟的上半身,他乌发带血,随手一甩鬼刀,带着天谴之气的雨冲刷在他身上不见丝毫腐蚀模样,反而化为真元钻入内府。
天谴落雨对殷裁来说是增益,但对其他修士而言便是剧毒。
他真没想和太伏开战,更不愿这些脏东西沾染到连雪河身上。
殷裁不耐地望着头顶乌云,倏地拔剑往天边一挥。
“滚!”
轰隆——!
一剑宛如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化为数百丈的剑光直冲云霄,只听得一声惊天震地的声响,天边乌云炸开。
从暴雨滂沱到万里无云,只有一剑。
温群恕眼眸一沉,冰冷望着殷裁。
太伏修士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天谴下丝毫不受影响,甚至能反杀天谴,全都面面相觑。
蛮荒九域的修士已见怪不怪,欢呼道。
“主上威武!”
“明灯!明灯!”
殷裁本来不喜欢这个称呼,但见在连雪河面前装到了,彬彬有礼地颔首,示意一般明灯罢了,大家点的好。
温群恕竖瞳微缩,掌心溢出一道诡异的真元。
连雪河眼尖地瞥见,心微微一紧。
宗主看出殷裁的异状,想要拼着飞升也要当场斩杀他。
不能让情况再恶化下去。
连雪河忽然上前:“师伯,我有要事同您说!”
温群恕一怔,面无表情侧身时竖瞳还未消散,带着一股悍然威压,只是在落到连雪河身上时化为一道轻柔的风。
他闭眼将杀意收敛,一步迈回仙船上:“行淞,什么事?”
连雪河开门见山:“我卜算到一年后会有一场毁灭四境的灭世天谴,到时整个三界毁于一旦,无人存活。”
温群恕蹙眉:“当真?”
“嗯。”连雪河伸手扣了扣手镯上的金色莲花,“圣人赐我‘知机’,应该不是觉得自己生了只会吱吱唧唧的老鼠才给我如此称号。”
温群恕:“……”
他挺佩服连雪河的一点,就是嘴毒无差别攻击,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地位而有丝毫的打折扣。
温群恕垂首盯着连雪河:“你何时卜算到的?”
连雪河含糊道:“之前。”
“为何现在才说?”
“我见殷裁……蛮荒九域的境主似乎能阻挡天谴。”连雪河道,“和他交恶没有好处,若是能招揽他,半年后的灭世天谴或有一线生机。”
温群恕凝视着面容还带着稚气的连雪河,忽然觉得一阵辛酸。
很早之前他便知晓灭世天谴的存在,却又无法阻止只能憋在心中一人承担;如今瞧见一线生机就能忘却仇恨,和杀过自己的凶手握手言和,只为了三境众生的平安。
连雪河歪头:“师伯?”
怎么感觉温群恕看他的眼神这么奇怪,和刚才师尊的神情一模一样。
温群恕温声道:“行淞,你不必为了别人而委屈自己。”
连雪河:“?”
不是在说灭世天谴吗,怎么就委屈上了?
温群恕见连雪河满脸茫然,心中更加酸涩,轻声道:“就算再想招揽他,也不能牺牲你。”
连雪河这才明白刚才那话的意思,失笑道:“师伯你未免把我想得太菩萨心肠了,我不会真的想以身饲虎的。”
温群恕:“可他那话……”
“咳。”连雪河道,“他说着玩儿的,不必放在心上。”
温群恕心说蛮荒境主当着数万人的面说“道侣”,怎么可能只是单纯的说笑,必然是有备而来。
连雪河竟然为了安他的心说出这样的话。
殷裁若是再多说一句“道侣”的事,定然要将他斩杀。
驴唇不对马嘴地讲了半晌,温群恕终于松口收了兵刃。
连雪河无声松了口气,走到仙船边缘朝着远处飘在半空凹造型的殷裁招了下手。
殷裁立刻冲了过去,破碎的黑色衣袍挂在腰间,有根布条卡在腰后随风飘舞,像是只会甩的尾巴。
咚的一声,他直接落在仙船边缘,单膝跪着,正好和连雪河直视,唇角翘起笑起来时有种张扬肆意的朝气。
“行淞,你想好答应我了?”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
强撑着一拳捶在这张俊脸上的冲动,三殿下彬彬有礼地道:“既然境主对太伏并无恶意,不妨和我们谈个交易。”
殷裁不明白为什么连雪河说话这么生疏,境主境主地叫他,还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公事。
他眼尾都耷拉下来了,显然不想谈这种破事,只迫切地想知道连雪河的答案。
“好,我答应你。”
连雪河:“?”
连雪河皮笑肉不笑道:“还没谈,也没说什么交易,境主答应得未免太快了些。”
殷裁挑眉道:“无论你说什么,我全都答应。”
连雪河:“……”
两方修士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语气词。
连雪河:“…………”
连雪河两辈子的脸都要丢尽了,猛地转身,愠怒道:“进来谈!”
殷裁应了声好,溜达着跳下栏杆,双手背在腰后,高大身形溜达着跟在连雪河后面,那布条还在后面甩个不停。
殷甲和殷癸见状,唯恐主上被太伏在仙船上被弄死了,也跟着蹭了进去。
只是走着走着,殷裁的视野范围好像终于扩宽了些,一边看连雪河一边用余光扫向旁边。
虎视眈眈的太伏修士暂且不谈……
殷裁眼眸狠狠皱了起来,眸光如同刚才斩向天谴的那刀,恨恨看向连雪河身边的高大身形。
温柔如水,昆仑木香。
是个新的药侍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