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坏诅咒
傍晚下起的雨一直没有停。
夜里十点,詹皆明拿起伞出门,他给秦方好发消息。
Z:雨很大,等我来找你
Z:你别回来了
到了目的地,仍旧没收到回复。
詹皆明看着眼前陷入黑暗的别墅,猜想秦方好是不是已经睡了。毕竟这一天下来,他的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想到这,詹皆明很有耐心地等待。
只在夜里十二点,他准时发了一条语音。
说:“好好,生日快乐,我喜欢你。”
本来想当面说的,什么都准备好了。
为这场表白,他筹谋了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
雨在后半夜停止,别墅笼罩在湿雾中。
清晨,铁栅门缓缓推开,一辆黑色迈巴赫驶了出来,是秦方好平时常坐的那辆。
手机里还是没有消息,詹皆明拿过伞,紧随其后赶回都会园。到了门口,他脱掉外套,稍微擦了下发梢和身体,让自己少些整夜未归的凌乱,然后才推门进去。
“好好——”
沙发上的身影转头,是张意想不到的脸,一双湿润的柳叶眼楚楚动人。
詹皆明生出被冒犯的不悦:“方淮,你怎么进来的?”
方淮扯出笑容,很直接地反问:“这是我家的资产,为什么不能进?”
“什么意思?”
公寓里挂了气球和彩带,墙角一排尚未点燃的蜡烛,氛围灯在墙面投下浅淡影子,一切都被布置成要举行生日派对的样子。
方淮环视一圈:“昨天你从医院回来后准备了这些吗?真好看啊。”
詹皆明蹙眉:“好好是不是在医院?”
“好好……”方淮把笑收回去,“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儿?”
明明他才是失去最多的那一个,凭什么现在还有人不同情他,转而去关心秦方好?好好,呵,秦方好到底有哪里好,值得这么念念不忘?
方淮揭开茶几放的蛋糕盒,摸了蜡烛插进蛋糕,两个数字凑成21岁。
詹皆明厉声制止:“这不是给你准备的。”
“昨天也是我的生日,如果不是他,这一切本该是属于我的!”方淮情绪激动,温和的面孔有几分狰狞。
詹皆明很冷地看了他一眼。
“我才是秦项渊和夏晴的亲生儿子,他秦方好不过是一个顶替了我身份活着的小偷!他跟方如昔一样恶心,凭什么要我让出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寥寥几语,但詹皆明听懂了。
或者说是历来对秦方好的悉心在这时候起了作用,所有的线索都有迹可循。
方淮偏执地问:“詹学长,如果不是他,你是不是也应该喜欢我?”
“不会。”詹皆明对这个假设感到厌恶。
“我喜欢的只有秦方好一个。”他转过身,懒得再给方淮多余眼神,“不管有你没你,我都是要属于他的。”
身后传来拨弄打火机的声音,蜡烛依次被点燃。播出去的通话一直提示关机,所有消息也石沉大海。
“方淮。”詹皆明语气蕴着怒意,“我再问你一遍,知不知道秦方好在哪里。”
“不知道!”方淮歇斯底里,“方如昔昨天下午死了,就算你去医院也找不到秦方好!他去哪儿了?说不定现在已经下去陪方如昔了吧哈哈哈——”
詹皆明攥紧拳头,低喝:“疯子。”
“你骂我疯子?”方淮笑的更加疯狂,他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说出最歹毒的诅咒,“詹皆明,虽然迟了,但我二十一岁要许的生日愿望是——”
“祝你永远也找不到他。”
烛火一颤,一缕烟渐渐淡了。
-
淡了的白烟四下蹿开,火焰熄灭。
秦方好偏头,剧烈咳嗽起来,一双眼通红的像兔子。他不太适应下葬时烧纸点蜡烛的习俗,动作相当生疏,指尖被烫出水泡,很疼,但顾不上。
仅一夜,秦方好就从A市辗转到了临南。
他带着方如昔的骨灰回家。
墓园寂静,深秋寂寥,两块墓碑紧密相邻。另一座墓碑的照片上是个英俊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模样,意气风发。
秦方好摘掉墓碑上的几片落叶,对着他轻声说:“爸爸,我是好好,我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无论是方如昔还是秦凌,都深深埋入地下。
生命化成灰烬,风一吹就散在天地之间。
秦方好身上的手机不知在何时电量殆尽,他也不想联系任何人。身上唯一的钱是社区在方如昔下葬后送来的抚恤金,三千块,从前还是小少爷的他半天就能花完。
但靠这三千块,秦方好在临南住下来了。
临南是秦凌的家乡,也是方如昔离开A市后落脚的地方,她的房子在患病期间已经转卖出去。
秦方好无处可去,一开始住的小旅馆,不知碰到什么脏东西,过敏起红疹到高烧发热,受不了就把药当饭似的吃。
后来他就在方如昔从前的房子隔壁租了一个小房间,每天浑浑噩噩过着,除了必要外,不和外界有任何联系。
那封信里的字迹变得毛茸茸,每个字都洇过眼泪。
突然某天,秦方好躺在床上,听见外面很吵闹,有模糊的熟悉声音。但他把身体缩进被子里,躲起来,下意识隔绝掉那道声音。
临南的冬天太冷,也太难熬了。
外面此起彼伏放烟火时,声音直往秦方好耳朵里钻,像要把他拉回这个世界。
那是他这么久第一次有出去看看的念头。
秦方好漫无目的走到街上,他穿很少,身型愈加清瘦单薄,变长的头发挡住眼睛。
路人看见他都不自觉避开,像看见什么脏东西,嫌晦气。
往前走有座石桥,五颜六色的彩灯装点着两侧栏杆,行人纷纷。
秦方好刚踩上台阶,迎面跑来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绊了一跤不小心摔进他怀里。口袋里的手机受到冲击滑落出来,扑通一声,直直掉进水里。
小女孩赶紧道歉:“哥哥对不起。”
“没事。”秦方好扶她站好,太久没说过话的嗓音发哑。
天色很黑,彩灯照不出水面深度。
秦方好看了眼,踩上栏杆就要往下翻,被周围路人紧紧拉住——
“喂!你干什么?!”
“小伙子年纪轻轻别想不开啊!”
“前几个月刚有人落水轻生,今天怎么又来一回……”
小女孩以为自己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哇一声哭了出来:“哥哥你不要死!我下次走路会认真看的,再也不撞到人了……”
秦方好揉了揉小姑娘脑袋,又说一遍“没事”,但还是想跳下去捡手机。半小时后,他就被热心群众送到了警局的疏导室里,和一位面目和蔼的值班民警面面相觑。
民警端来一叠热腾腾的饺子,问他:“吃不吃饺子?”
秦方好摇头:“不了,谢谢。”
“你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为什么一定要跳水里去呢,拉都拉不回来。虽然那里水不深,但也很危险。”
“我不是——”
“前段时间我们这儿刚有个年纪和你差不多的年轻人跳水自杀。”民警神情严肃,“你是没看见家里人赶过来确认尸体时候,脸都白了。那么高一个帅小伙干呕得半天说不出话,眼睛布满红血丝,身体打冷颤,站都站不起来,看的我们心里都难受。”
秦方好沉默两秒:“我手机掉进水里了。”
“……”民警握拳轻咳,“那也不能跳下去捡是吧?我打电话找同事帮你去捞一下,手机里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秦方好不知道,长时间没充电的手机里会有什么。也许会收到很多消息,他现在还不想看,但又不舍得不看……
民警边询问边记录:“还记得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秦方好说:“我没有家人了。”
“朋友呢?”
“……没有了。”应该。
“同学总有吧?”
秦方好不说话。
民警继续问:“家庭地址是哪里?”
“没有家了。”
“那你现在住在哪?总不能睡大街上吧。”
秦方好只能报了出租屋地址。
民警又问了些其他信息,记录完毕。
他语重心长道:“你的情绪好像不太对,你自己有注意到吗?”
秦方好慢半拍地说:“我不知道。”
民警把饺子再次推到秦方好面前,递了双筷子给他。秦方好没有再拒绝,夹起个饺子咬下去,咬到一个清甜的红枣。
他要了纸巾,吐出枣核。
民警笑了:“不错嘛,第一口就吃到了红枣,新的一年会有好运的。”
秦方好表情茫然:“新的一年?”
“今天是除夕,辞旧迎新。你听,外面还都在放烟花,刚街上你也看见了,到处不都是喜气洋洋的嘛。”民警认真地说,“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什么都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
秦方好眼睛一酸,把目光移向窗外。
烟火绽放,照彻了黑沉沉的天空。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给詹皆明送了有红枣的饺子,还和詹皆明约定了下一年要一起过除夕,但现在他却失约了。
躲起来消沉那么久,也许是该回去了。
詹皆明说过会养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