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再见面
今天是秦方好到网吧工作的第七天。
在这儿工作比便利店轻松,就是气味太杂,烟味、汗味、泡面味……什么都有。他负责坐在前台给人开关机子,呼唤铃响了就送零食过去,最多每天动手再泡几桶泡面。
下午五点过后,隔壁几所职校放学,网吧客流陆续多了起来。
网吧不允许未成年上网,但这些学生大多已成年,只是还没拿到毕业证。
秦方好查过身份证才给开机子。
他正忙碌时,一杯奶茶推到面前:“哥,我要吃泡面,你亲手泡的。”
抬眼看,是上次不良少年混战中找秦方好搭话的男生,自从知道秦方好被老板招进网吧后,他每天放学都往这跑。
在秦方好第三次要查他身份证后,他还撇撇嘴抱怨上了——“哥,你怎么还没记住我名字,我叫宋佳木。”
宋佳木穿了校服,吊儿郎当靠在柜台前,笑的有些痞气:“哥,给你带的奶茶。”
“不喝。”秦方好继续忙他的事,“三十号机子,自己去。”
宋佳木扮个鬼脸:“别忘记给我泡泡面。”
街边,一辆车子从两点停到现在。
詹皆明坐在车子里,很安静地凝望对面,真见到了反而不敢上前。
太阳缓慢西沉,光影的角度就在那张脸上变幻。发梢、眼睫、鼻尖、唇畔……脸部细节被勾出一道明亮柔软的轮廓,眉眼长开更加张扬漂亮,但也清瘦了很多。
好好。
他的好好。
直到有个穿校服的高中男生出现,嬉皮笑脸地和秦方好搭话,模样混不正经。送奶茶是十七八岁年纪惯用的追人伎俩,幼稚而纯情。
詹皆明一刻也按捺不了,拉开车门下车。
右下角弹窗跳出新闻界面,遮挡屏幕。
秦方好把鼠标移过去,正要点叉,视线在标题停了会儿。鼠标不小心错开,再咔擦点下去,新闻页面直接占据整个大屏,他就这么和照片里的男人四目相对。
“都怪你……”
秦方好揉了下眼睛,咕哝。
推门的声音传来,一波客流过去,网吧又新进了位客人。
隐约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秦方好视线模糊着,又揉了下眼睛问:“玩几个小时的?”
对方没有回答。
秦方好:“嗯?”
“包夜,你跟我走。”
声线沉,冷。
每个字都缓慢到像克制了什么情绪。
秦方好眨眼,视线再次清明了,然后他就这么呆住,和那双漆黑的眼睛隔空对望。
多久没见了呢?三年,一千多天。
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再见已然陌生,想说的千言万语出口都很苍白。
秦方好垂下眼,喉结滚动:“没法包夜,我八点下班。”
詹皆明从容应对:“那我等你到八点。”
“你走吧,我八点不一定能准时下班。”
“我等你。”
詹皆明的眼神没有移开半分,如有实质,沉甸甸压在秦方好身上。秦方好有点喘不过气,焦躁地偷偷掐了下胳膊,但无论什么举动都在加重他的狼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宋佳木清亮的声音传来:“哥,我饿了,你是不是忘记要给我泡泡面了?”没来得及回答,他已来到柜台前,感到奇怪气氛问,“哥,这谁啊?”
詹皆明缄默,在等秦方好说出想要的答案,也把这段关系的定义权交给他。
但秦方好闭了下眼睛说:“来上网的。”
宋佳木善解人意道:“那你先给他开机子呗,我的泡面不急,只要是你亲手泡的就可以——”
“你没有哥哥吗?”詹皆明语气不善,移开视线睨他一眼。
“没啊。”宋佳木钝感力很强,“你要想听,我也能喊你一声哥。我看你长得也挺好看的,身上穿的都是名牌。街对面那辆劳斯莱斯是你的不?真有钱啊。”
詹皆明皱眉,心头涌上不悦。
秦方好起身道:“你去玩游戏吧,我现在给你泡泡面。”
宋佳木表现得很听话:“哥,你真好。”
柜台后面的货架就是零食区,秦方好没有在泡面味道上多挑,随手拿了一桶开始拆。詹皆明从柜台前绕过去,抢走了秦方好手里那桶泡面,骨节分明的手指利落剥开包装。
他穿了件黑大衣,羊绒与极细的骆马毛混织而成。品牌溢价加上材质奢贵,几乎无法清洗,穿脏一件就是五位数的花费。
以前的小少爷衣帽间里很多同品牌大衣。
但现在的秦方好只是拒绝:“不用你来。”
“这种事我以前比你多干了十几年。”詹皆明说,“你坐回去。”
秦方好没再抢泡面,但站着不动。
詹皆明看他身上穿了件单薄的卫衣,脱下大衣披给他,温暖又熟悉的气息将秦方好包围。这种感觉会让人贪恋,秦方好扯掉大衣,低头说:“有空调,没那么冷。”
詹皆明不再说话,泡完泡面往三十号机子的方向端,走前还拎走了柜台上那杯奶茶。
宋佳木停下敲键盘的手,摘掉耳机:“怎么是你?我哥呢?”
詹皆明冷声:“爱吃不吃。”
男人的气场从生意场上历练而来,平静漆戾,和少年人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同。
宋佳木有点怵:“咋这样啊……”
“奶茶拿回去,好好不喜欢太甜的。”
“你咋叫我哥'好好'啊?”有过惨痛教训的宋佳木好心提醒,“敢这么乱喊乱叫小心被我哥揍,他最烦这些莫名其妙拉关系的称呼,尤其听别人喊他'好好',不然你以为我干嘛不这么喊他。”
“你配?”詹皆明的戾气完全压不住。
宋佳木喃喃:“那你们也不认识。”
这意思是两人谁都不配。
詹皆明冷笑:“没谈过恋爱?没见过情侣闹别扭?不懂什么叫情.趣?”
这几句话信息量过载,宋佳木哑口无言。
“想趁虚而入?你没资格。”
“我没……”
“没有最好。”
游戏里的角色被大杀特杀,宋佳木觉得自己也被言语虐杀了一遍。
回到柜台前的詹皆明已恢复冷静。
这三年分别让他某些阴暗的欲望达到顶峰,跟一个小七八岁的高中生讲那些话,完全不是他现在身份会做出的事,要是被他那些下属看了估计全都得目瞪口呆。
爱使人卑微、失控,患得患失。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秦方好抓着鼠标在电脑屏幕上乱点,隔几分钟还敲两下键盘,表现得很专注忙碌,但就是不肯抬眼和詹皆明有任何的视线接触。
詹皆明唇角微勾。
这副样子和集团里那些摸鱼怠工的下属没什么不同。看起来很忙,但有效产出为零。
他会批评下属,却觉得好好很可爱。
快熬到八点,同事提前十分钟来换班。
刚进门就大声分享趣事:“对面那辆劳斯莱斯真有意思,这条街超半小时严格限停,我看车上罚单都被贴十几张了,真是钱多没地烧的,花不完给我打点也行啊。”
秦方好朝同事看过去,詹皆明没挪开眼。
同事看着两人,在要问出什么八卦之前,秦方好取了大衣丢给詹皆明,拿上自己的东西,一言不发往外走。
冬天的尾巴还没过去,入夜降温。
詹皆明走到秦方好身边,一靠近就把大衣往他身上披。
“你到底想干嘛?”秦方好躲开。
那样子就像流浪在外的小猫,对生人保持着警惕性。
可他是生人吗?
詹皆明温声:“送你回去。”
秦方好吸吸鼻子:“你不要跟着我了。”
“我没地方去。”
“这里多的是酒店,你去开个房间。”
“你跟我一起去吗?”詹皆明无法忍受秦方好离开他视线。
“……滚蛋。”
秦方好真是生气了。
怪不得詹皆明来找他,满脑子就这点事。
詹皆明后知后觉出话里的歧义:“不是那个意思。”
“滚。”就是那个意思!
“好好——”
秦方好加快脚步,走向公交车站。正赶上一辆要走的车,他两步跨上车,以为甩掉詹皆明的时候,听见司机在他身后嚷嚷:“哎哎哎,车票钱付了再往里走。”
詹皆明站在车厢前边,195的身高挡掉了车内大部分光线。
目光定定望向他:“好好,我……”
不会付钱上车来干嘛!
秦方好过去又扫了一遍乘车码,越想越气。他坐到后排靠近过道的位置,特意把窗边的位置隔出来。
詹皆明过来,用脚尖抵住他:“好好,我想和你坐。”
“你再说一遍?”秦方好狠踩那只皮鞋。
詹皆明动唇,似乎要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司机又在嚷嚷:“哎,后面的,赶紧找位置坐下,车子开了很危险。”
过道另一边位置有人,詹皆明往后面坐。
他沉凉的目光盯着秦方好后脑勺,一动不动,手指搭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小心碰了碰秦方好柔软的头发。
是真的有温度的秦方好,不是梦里那个冷冰冰的幻象。
手指缓缓往下,触摸到更温热的皮肤。
詹皆明呼吸变慢了。
秦方好似乎有所察觉,身体往前靠了靠。
詹皆明手指收紧,握在靠背上:“好好,我们去哪里?”
秦方好没理,过了会儿才纠正:“不是我们,你下你的站,我下我的。”
詹皆明说:“我还欠你车票钱。”
“……”秦方好又生气了。
就两块钱!
瞧不起谁呢!
一路无话到终点站,最后公交车上只剩他们两个。
詹皆明也终于得以从后排换到了和秦方好隔一条过道的位置,他不再没话找话,很安静地盯着秦方好看,目光一寸寸在他脸上梭巡。
秦方好在犯困,神情变得很柔软,连微勾的眼尾都往下弯。
到了终点站他又一秒清醒过来,都不用提醒,也没有被迫醒来的烦躁。
詹皆明知道,这是很没安全感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他不希望好好乖了,他希望好好能和从前一样,再娇气一点,再依赖他一点。
市区边缘寂静,城市的声音湮没在这里。
年久失修的路灯闪烁不明,秦方好拐进一个没有门禁的小区,爬到六楼。
几乎每隔两楼就有一盏坏掉的声控灯,楼道污脏,扶手上有厚厚一层灰,墙面留着横七竖八的脚印和各种广告纸。
詹皆明对破败的环境并不陌生。
但他无法想象秦方好会住在这种地方。
越走近,心就越往下沉一分。
在一扇看起来像消防通道的门前,秦方好停下了。
他脸藏在黑暗里,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到了,你走吧。那两块钱算了,我不要你。”
钥匙插进锁孔,顺时针转两圈,屋内光亮透出。一间房又被隔成了好四五个小房间,卫生间和厨房公用,不大的空间里堆了乱七八糟的杂物。
詹皆明抬手摁住门:“让我进去。”
秦方好眼眸湿亮:“我很累。”
詹皆明手上松了力气,神态像恳求:“让我进去好不好?”
“……”
室友趿着拖鞋朝门边走的动静传来。
秦方好没时间再考虑,摸出另一把钥匙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里仅一铺床,一个床头柜,一张塑料椅子,要穿的几件衣服都堆在箱子里,和简陋的台式风扇一起靠在墙角,甚至没有空调。
詹皆明一进来,房间似乎更小了。
“秦方好。”
重逢后第一回叫全名,显得慎重。
秦方好不敢转头,忽然感到肩膀发沉。
詹皆明从背后将他揽进怀里,脑袋靠上来,声音微微颤抖。
“你过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