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啊?怎么不理我啊?
挂完电话后的楚睿立马陷入了后悔,他竟然随口应下了赞助合作的事。
他们家的事务一向划分得很清楚,母亲执掌所有商业往来,父亲一心投身自己的拍摄。而他,只需顺着家人安排行事即可。
可他现在为家里揽了桩麻烦事,偏偏这项目还是母亲从前明确拒绝过的,弊病诸多,实在算不上优质合作。
怎么办?楚睿第一次感到无措。以及,刚才那股冲动到底从何而来。
回到输液大厅,座椅上的池佳贝睡得依旧安稳,心里那焦躁竟平复了大半,楚睿将手机放回对方身侧,开始思考该如何同父母坦诚此事。
他翻看自己的个人账户余额,粗略盘算这笔钱足不足够支撑项目投入,他物欲很低,所有收入都交由母亲打理,只留少量零花钱傍身,这次是他自己疏忽造成的过错,所有责任理应由他一力承担。可他从未经手过投资洽谈,楚睿决定给父母发送一封邮件。
他先写明自己来到漳市的缘由,又记述偶遇某位后辈,知晓对方遭遇后,最终做出这样决定的全过程。毕竟贸然投资,总要有足够完整的缘由才能让父母理解。
最后,他在邮件末尾求助,希望母亲指点谈判技巧、合同细则以及项目运营的事宜。
洋洋洒洒写完,通篇竟足足一千余字,反复核对确认无误后,他将邮件同步发送给父母,随即迅速锁屏,再也不敢点开。
接着他静静坐在座位上等候,等输液瓶里的药液渐渐见底,他唤来护士拔针。全程熟睡的池佳贝毫无察觉,楚睿替他按了会儿棉球,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已经褪去。
实在不忍心将人叫醒,他知晓对方次日还要早起拍戏,生病最是需要补足精力,但总不能就在这睡一晚吧?
他不知道对方住宿的地方在哪儿,多方位思考下来,他决定将人带去自己住的酒店另行安置。
他曾抱过猎豹幼崽,抱过伊兰羚羊,但是唯独没有抱过人类,还是个成年男人,池佳贝身形高挑四肢修长,看着清瘦,却颇有分量。
他一手他的托住后背,一手环住腿弯,动作放得极轻,耳畔传来几声含糊的呓语,楚睿立刻屏息,所幸人没醒,只是微微偏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肩头,之后便依偎不动。
明明烧已褪,可喷洒在肩头的呼吸仍旧滚烫,丝丝缕缕攀上他整个脖颈,缠得楚睿的呼吸也有些急促。
深夜的医院行人寥寥,可他抱着人走,难免引得路人频频侧目,护士们悄悄打量,还互相低声笑着什么,这让习惯被注视的楚睿,都感觉到不太自在。
出了医院拦下车,他轻轻将池佳贝放在后座,自己坐在一旁,彼时已临近凌晨,他却毫无半分睡意,耳边尽是身旁人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车窗外流转的路灯光影,跳跃在少年恬静的睡颜上。池佳贝睡着的样子很奇特,总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可能是他平日里太过活泼聒噪,这般褪去鲜活后的那种安静很惹人怜惜。
脸颊上还留着些病态的潮红,发丝蓬松,微微蜷缩的样子很像在暖窝之中毫无防备的幼兽,一路凝视,直至车子抵达酒店门口,楚睿才猛然回神。
他再次小心将人抱下车,新开一间客房后将人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后便不再多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楚睿睡到十点多才醒,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查看邮箱,父母早已回复了邮件,可他莫名犹豫,不敢点开查看,而是点开了微信,池佳贝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Bae-池佳贝:【天呐,Reed老师,昨天是您把我送到酒店的吗?】
Bae-池佳贝:【/哭泣/感动】
Bae-池佳贝:【真的太麻烦您了!非常非常非常感谢!】
Bae-池佳贝:【您会在漳市待多久呀?晚上请您吃饭】
再往下就是一只兔子蹦来蹦去,摇晃着脑袋的表情包。
楚睿暂且没有回复,起身去洗漱,等他做好充足的心理建设后,点开父母的回信。
母亲发来一段文字:【苇苇,你不要这么说,这怎么是犯错呢?妈妈反倒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你这是在共情他人,主动帮助别人也真的很棒,想来之前的心理疏导治疗颇有成效,要不要和Dr. Wu说一声,我们继续呢?妈妈和你打个视频可以吗?】
而父亲的回复则是:【邮件中提到的那位后辈是谁?】
楚睿看着两条截然不同的回复,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便直接点开家庭群,扣了个1。
而另一边,池佳贝虽是定了满满一排的闹钟,依旧还是迟到了足足十五分钟。他都已经做好被负责人数落的准备,可反倒迎来一众工作人员的笑脸。
他们将自己围拢,将崭新的画架及颜料套装双手递上,池佳贝满脸错愕,一时间摸不清众人态度转变的缘由,都不敢去接,肖老师直接把东西硬塞到他手里,还频频望向他身后。
“Reed老师呢?”
池佳贝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突然提到Reed,不过他还是回答:“Reed老师应该还在酒店吧。”
“那他什么时候会过来?”
过来?这里吗?池佳贝摇头表示并不知晓。
往日严苛势利的肖老师此刻格外和蔼可亲,对着他笑眯眯的,“那我让人先给Reed老师准备咖啡,他平时喝什么口味?”
这个池佳贝还真知道。
“拿铁吧,多放点牛奶。”
“好嘞好嘞!”
肖老师紧接着又问他想喝什么,这让池佳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摆手婉拒,抱着画具跑了。
剧组为了拍摄各异画作,早已安排他们自己选择不同点位,池佳贝定下的是一处市集小摊,青石板路、旧式民居,沿街老厝带着岁月沉淀,既有漳市小镇的悠然韵味,又饱含本土风情,是他心中家乡原生态的模样。
支起画架,摊开颜料,池佳贝觉得自己连日来的隐忍坚持终究没有白费,是他的勤恳打动了剧组?亦或是赞助商的快递刚到?
不过他无心深究缘由,只顾着珍惜眼前来之不易的作画条件。
他将自己昨日打好的草稿重新调整画上纸面,趁着还未轮到自己出镜,打算先回民宿快速梳洗换衣。
刚洗漱完推开房门,便撞见肖老师带着一众工作人员,毕恭毕敬簇拥着一道身影走进院子。
池佳贝瞪大眼睛看着那人,而对方则是淡淡抬眸看他一眼后便若无其事收回目光,随同众人一同走进大厅,房门重重关上。
Reed老师还真的来了,可是,他来做什么什么?
回到片场后,池佳贝才得知真相——Reed投资了他们这个文旅拍摄项目。
不是吧不是吧,他都曝光这个剧组那么多糟心事了,对方怎么还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等等,今天早上肖老师对自己的态度,以及那套画具,一个大胆又让他心神颤动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不会吧……
小心思一旦萌生,便再也无法轻易压下,之后池佳贝便有些心神不宁。
等到傍晚剧组发放盒饭,池佳贝领完餐食,看见Reed正和剧组负责人坐在露天大棚之下交谈。
他白天的消息迟迟没有得到回复,犹豫再三,还是掏出手机。
Bae:【Reed老师,请问您是投资了我们这个项目吗?为什么啊?】
发送后,他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人,只见对方拿出手机,点开,抬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将手机收起,放回口袋。
啊?怎么不理我啊?
池佳贝撇了撇嘴,转身离开。
之后接连两日,Reed都时不时现身片场,虽然大多都只是同管理层说话,不与他们这些写生的后辈们交流,当然也有几名学生主动上前搭话,却都被他疏离的态度给打了回来。
池佳贝算是与他最有交集的人,可两人愣是没有半点交流,一方面是二人各忙各的,另一方面池佳贝心里头揣着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揣测,面对Reed时,总冒出点无法坦然的纠结和不好意思。
这天夜里,池佳贝去夜市买了些宵夜回来,回民宿时打算抄后门近路,却发现后院的门是关着的,他想推一推,突然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
“真的,永远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人家有这个资本嘛。”
“诶,说到这个,我之前去过他的讲座,居然还禁止拍照,架子摆得也太大了,搞什么啊?”
“可他不就是靠脸火的吗?”
“和他妈妈当年一个路子的。”
“那还是不一样的好吧?他妈画得比他好太多了,说实话,那么早就隐退我都觉得有点可惜。”
“我觉得他画的挺好的呀,虽说是有点匠气吧,但毕竟巴黎美高出来的。”
“你崇洋媚外啊?我感觉水平也就那样,凭一己之力拉低了巴黎美高的含金量,最主要人家会投胎,有个好爹好妈。”
“你小声一点……”
“干嘛,他又不住这儿,早回酒店了。”
一字一句,皆是酸溜溜的诋毁非议,池佳贝顿时怒火中烧,猛地一脚踹开后门。
院内闲谈的众人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惊慌失措,看清来人后,稍稍松了口气,但面上闪过几分尴尬。
“你不会轻点吗?”
池佳贝冷着脸说:“背后说人坏话有意思吗?你们有本事当着人面前说。”
几人瞬间沉默下来,全都低下头自顾自的,只有其中一人面露不悦,站出来说:“关你什么事?”
池佳贝扫了那人一眼,他知道刚才那些酸言酸语都是出自这人之口,因为先前,耳边也常常响起这个人的声音,一次次使唤他做事。
“Reed老师早就明确规定,演讲现场禁止拍照,是希望大家能够专注听讲,说别人靠父母的,你不也靠父母才进的这个剧组吗?别说考到巴黎美高了,先做到别一次次白白给老外送报名费再说吧。”
“你——”
说到底这群人不过是年纪尚轻的学生,心性未定,在场的人并非都对Reed心存偏见,大多只是单纯凑热闹,顷刻间人群分成三派,这时另一个男生上前,讥讽地上下扫他一眼,仰着下巴说:“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他粉丝吧?他粉丝不都是些小姑娘吗?你一男的?哦我懂了,你是个Gay呀,你是不是把他当意淫对象追呢?”
这典型的说不过之后就开始扯些别的,对方刻意将话题引向性向,企图以此占据上风,池佳贝才不会落入这种低级的圈套。
“思想龌龊看什么都不干净,吵不过就揪着无关紧要的事情乱猜,你上完厕所用舌头舔马桶了?洗洗自己的嘴。”
那人见他说话这么肆无忌惮,气冲冲指着他继续喊道:“难不成你还是他作品粉?他除了画那些老虎狮子、石头木头的,他还会画什么?足足两年没有产出,分明就是画不出东西了,别人还可以说是江郎才尽,可他本身就没多少水平,就是靠脸火的我说错了?”
池佳贝听后一怔,简昭的确跟他说过,Reed近两年没有新作问世,之后便说调整休养,回到了国内,不过他觉得搞艺术本就没有硬性的创作产出要求,停止创作也是为了打磨出更优质的作品。
“谁都有停下脚步的权利,艺术创作你以为母鸡下蛋呢?”
那人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还艺术创作,你以为他是什么fine artist?他只是个商业艺术家,他不产出作品,等着被行业淘汰吗?他当然不会,靠着张脸,靠着他爸妈,依旧能天天在外面参加活动捞钱。”
池佳贝一时间语塞,他发现对方比他还要了解Reed的现状以及过往,纵然想要维护,却也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话语反驳对方的偏见,额头不禁冒了点汗。
此时地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一个女生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问:“谁的笔掉了呀?”
院内几人瞬间停止争执,一同看向她,突然静默了一会儿,又抬头向上望去。
只见院中那颗大榕树上,有个人正悠然地倚靠在树干,托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啊啊!——”
【作者有话说】
听老婆帮自己说话,感动得笔都掉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