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向安宁盯着机房那边隐约透出来的蓝光,看了好一会才把视线收回来:“发生什么事都跟我们没关系,回去吧。”
他走了没两步,感觉到风吹过来的方向变了,夹带着点滴湿意,不偏不倚落在他脸上。
外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陆怀斟伸出右手,手心朝上:“好像下雨了。”
“怪不得今天晚上那么冷。”
风大起来,厕所那扇老化的窗户被风吹得发出细细的哨响。
雨点紧跟着砸下来,先是一滴两滴,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敲在玻璃上,听起来像有人在外面不停的往上撒沙子。
“我们跑回去。”陆怀斟的手自然而然滑下去,牵住了向安宁的手。
两人并肩冲进雨里,雨水打湿了外套和发梢,却半点扰不住他们心头的轻快。
走廊到宿舍楼之间的那段露天通道不过几十步路,跑过去的时候向安宁听见陆怀斟在雨里笑了几声,不知道在笑什么,但他的嘴角忍不住跟着动了一下。
第二天清早。
两人是被走廊里一阵咚咚哐哐的脚步声吵醒的。
“几点了?”陆怀斟困顿地睁开眼,头发翘得跟鸟窝一样。
“六点。”向安宁同样被吵醒。
“上课不是八点吗?这群人急什么?”
走廊里的动静不太对劲。
外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若隐若现,听不清楚具体内容,但能辨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张。
两个人在床上对视一眼,套上外套出去。
穿过走廊里挤挤挨挨的人群,他们才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机房的门大敞着,里面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靠窗那五台电脑,显示器表面挂着水珠,键盘缝隙里汪着浅浅一层积水。
而旁边的窗户大敞着,风把窗帘吹得贴在湿漉漉的窗台上。
昨晚那场雨不是一般的大。
后半夜起了风,雨是斜着灌进来的,正对着这排窗户,一滴雨水都没浪费。
“完了完了。”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
“这几台机器加起来多少钱?”
“反正我赔不起。”
“昨天晚上的值日生死定了,窗户都不关。”
扎堆围拢的学生越聚越多,动静很快引来了任课老师。
周国良一进门看清场面,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上前接连按了几下主机电源键,没反应。
他直起腰,嘴角往下压了压,心里几度烦躁。
这次集训,组委会从各校抽调师资,他本就不乐意来。
带集训没有课时费,不算科研工作量,纯粹是系主任一句话甩过来的苦差事。但既然来了,就得负起当老师的责任。
周国良转身扫过门口攒动的人群,目光径直落在脸色最怪异的几个人身上。
“谁是昨天最后一个离开机房的。”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汤蕤。
汤蕤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嗓子发紧:“......是我。但我走之前检查过!肯定关了窗!老师你相信我,我拿人格担保。”
“原来是你啊。”周国良眉间的阴霾微微散去,方才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语调也放得平缓,“好好想想,会不会是离开时疏忽了?昨夜风雨来得急,窗扣要是松动,很容易被狂风掀开。这种事谁都有可能遇到。”
“我临走时确实关好窗户了,不过昨夜风势凶猛,卡扣被吹开的可能性也很大。”汤蕤语气迟疑,细细斟酌着说辞。
“你还是个学生,我这边尽量给你报损——”
“报损?”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
钱正清站在机房门口,身上还穿着早上没来得及换的睡衣,显然是被人从宿舍紧急叫过来的。
他往屋里一看。好家伙!水漫金山!
看见大开的窗户,还有泡在水里的键盘,他的脸色当场铁青。
“报损?我还要报警呢!”他大步跨进机房,弯腰抱起一个还在往下淌水的键盘,转过身看着周国良和汤蕤,“此事绝不能草草结束,一定要查清原委,追究责任。”
“这个......”周国良搓了搓手,勉强挤出一句,“学生也不是故意的。”
“周老师。”钱正清把键盘搁在桌上,水顺着桌沿往下滴,“你应该很清楚,这间机房里的设备是什么规格。今天这一泡,损失有多大。”
周国良的嘴唇动了动:“可是......”
“赔钱是最基本的。”钱正清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设备、线路、墙皮、防静电地板。这些全部都要重新做,除此之外,我必须清退这个学生。这件事涉及损坏公共财产,一张检讨绝对过不了关。”
听到这话,汤蕤的脸刷地白了。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人群,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那些昨天还跟他称兄道弟的人,此刻全部低着头不敢讲话。有几个人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进了人群更深处。
全场那么多学生,只有两个人没有移开视线。
向安宁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揣在口袋中,后背靠着走廊墙壁。脸上的情绪浅得看不见波澜。他脸上没有幸灾乐祸,就是平静的看着屋内,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在看一出跟自己完全无关的闹剧。他旁边站着陆怀斟,尽管头发还是刚睡醒的样子,几根发丝翘在头顶,但两人表情是一样的。
汤蕤的指尖掐进掌心。
这是什么表情?两个从K市那种穷乡僻壤来的,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怜悯?嘲笑?
省赛第一又怎样!这间屋子里站着的,哪个不是各自省份的前几名?
他才不会被这种人比下去!
他才不要被一个怕老鼠怕到要结伴上厕所的人比下去。
想到这里,汤蕤脑子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一起上厕所。
“老师!我知道是谁干的!”汤蕤猛地抬起眼,嗓门在机房里炸开,伸手指向走廊角落里那两个人,“昨天晚上我看见他们了!大半夜的,他们两个出门,鬼鬼祟祟的,不在宿舍睡觉!”
周国良和钱正清同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两个K大来的学生身上。
钱正清记得他们。
集训第一天他在课堂上当众点过向安宁的名,这个人走神望窗外,被点名了还面不改色。之后几次上机排名,这两个人的成绩始终挂在榜首,比他教过的任何一批学生都稳。
他私下查过他们的履历:K大,不算很出名的地方重点大学。这两个人在上大学前读的是当地普通高中,压根不具备培养计算机参赛选手环境,这些信息堆在一起形成一个让他不太好消化的结论——这两个人不是走运上来的,而是纯天赋选手。
“你们两个。”钱正清的视线在那两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昨天晚上出门了?”
“大半夜出门上厕所而已。”陆怀斟微微皱起了眉头。
“老师!绝对是他们!”汤蕤拽着身边几个宿舍的人,声音急得都破音了,“昨天晚上他们和我吵了一架!肯定是想打击报复!回来以后还在被窝里说了好几分钟悄悄话,这事我们宿舍的人全听见了!”
被拽住的那个男生被汤蕤掐得胳膊发疼,含混的点了点头。旁边两个附和道:“好像是听到了。”
“呃,确实有动静。我还以为是老鼠,原来是他们吗?”
“我不管你们私下有什么恩怨。”钱正清把键盘搁回桌上,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群学生,语气硬邦邦,“这件事必须有个说法。现在,把昨晚你们所见到的所有事清,一五一十说清楚。”
“周老师。”
开口的是向安宁,他没有接钱正清的话,也没有回应汤蕤的质疑。
他直接看向周国良:“你是首都大学的吧。”
还以为没自己什么事的周国良愣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听你口音听出来的。”向安宁,“汤蕤也是首大的,你们真有缘分。”
众人哗然。
怪不得周老师刚才态度那么好,原来是遇到自己人了!
被人戳穿的周国良的脸皮不受控制的抽了一下。
“不是我们干的。”向安宁把视线从周国良脸上移开,转向钱正清,“我们也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不过钱老师刚才说报警。报警是好事,我支持。”
周国良终于找到了重新开口的着力点。
他的语调不再平和,恼羞成怒:“我是什么学校的老师和这件事无关。倒是你们,两个男生,半夜结伴去厕所。这件事听起来就不太正常,你不能怪别人起疑。”
话音落地,有些学生便偷偷笑了起来,小声和旁人说:“这不胡扯吗,两个人是怕黑还是怕鬼?”
陆怀斟侧头扫了发笑的人一眼,嘴角往下沉了一点。向安宁没放在心上,继续说:“他醒了,我醒了,我们就一起去厕所。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谈不上,有些巧,也有些......”周国良皮笑肉不笑的,语气愈发不善:“有些不太符合常理。男生半夜上厕所,一般不会特意叫上另一个男生。你们这个习惯,我不太能理解。”
汤蕤抓住这个机会,嗓门拔高:“就是啊!谁会大半夜结伴上厕所?又不是同性恋——”
“你又知道了?”
汤蕤的张牙舞爪被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反问卡出了半秒延迟:“......什么?谁?我知什么?”
“你又知道我们不是同性恋?”向安宁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整条走廊像被抽了真空,静得能听到窗台的水还在窗帘布顺着往下滴。
啪嗒——啪嗒!
每一下都像有人拿棒槌敲所有人的脑子。
人群回过神,直接炸开窃窃私语,他们这次声音压得很低,但架不住人多听起来嗡嗡响:
“我操?他说他们是同性恋?是我听错了吗?”
“真的假的——那他们半夜出门是在?我操!这样搞我都不敢出门了!!”
“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看他那个表情像开玩笑吗。”
众人的目光忍不住在向安宁和陆怀斟身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旁边有人小声接了句:“不是,长得像他俩这样的,怎么可能是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长得丑才能当同性恋?”
“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你别说了。”
“完了完了,我还跟他俩住一个宿舍!”有人忽然想起来这件事,声音不自觉的拔高,“他们不会——”
“放心。”向安宁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说话的男生脸上。
他嘴角扬起一点算不上笑的弧度:“你这种,送上门我们也看不上。”
众人大骇!
那个男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钱正清站在旁边,从向安宁说第一句话到现在,他一直在观察这个学生。
他看见周国良被一个学生两句话剥了台阶,看见汤蕤的脸由红转白再转青,看见周围一圈人在窃窃私语中反复扫视两人的脸和身体。
哪怕是他在这种阅历深厚的中年人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个学生的心理素质实在是太稳定了。
“这样的回答你们满意了吗?我们没有进过机房。”向安宁三言两句又把话题拉回来,“这栋楼只有一楼一个出口。保安室就在楼梯口,昨晚有没有人进出过机房区域,可以问他。如果还不够,那就报警,让警察来查窗台上的指纹。不管是谁开的窗,总会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