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行人下了楼,只见保安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调频时断时续的沙沙响。保安老宋正坐在椅子上打哈欠,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
汤蕤走在最前面,一进门就把手往桌上拍:“大叔!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机房窗户被人打开了,五台电脑全泡了水!这栋楼就一个出口,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谁出去过,你不可能没看见吧?”
老宋被他拍桌子那一下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听完来龙去脉之后,眼神开始左右闪躲。
他支支吾吾了好一阵,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实话,昨天晚上雨下得太大了,他那间保安室窗户没关严,雨全潲进来,把床铺打湿了半张。
他实在没法待,就抱着被子去隔壁值班室凑合了一晚上。
也就是说,昨晚这栋楼的大门,至少有两三个小时没有人值守。
听到这个答案,汤蕤天都暗下来了,只觉得自己真倒霉!后面的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那谁说得清啊。”
就在这时候,有人扭头扫了一圈人群,忽然问了一句:“向安宁呢?他不是跟我们一起下来的吗?”
众人回头往楼梯口看去。
向安宁正从楼梯上慢悠悠的走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正在擦手指,一根一根的擦,那团纸巾上沾了些像是打印机墨粉的粉尘。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纸巾扔进墙角的垃圾桶,抬起眼,语气很淡:“鞋带松了,系了一下。”
现在场面彻底场面僵持住。钱正清叹了口气,不得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一旁去联系负责人。
几分钟后他走回来,把翻盖合上,环顾了一圈:“我已经如实上报给了组委会。领导的意思是暂时内部处理,报不报警由他们决定。如果报了警,警察来了该怎么查怎么查,没做过的人不用担心。”
这事算是暂且过去了,回到机房。
钱正清又指挥着男生把电脑往楼下搬。
向安宁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周老师。”
周国良转头,疑惑的挤出个嗯?
向安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这批电脑,是不是联着内网。”
周国良不明所以的推了推眼镜:“对。连着计算机学会的后台。”
得到答案的向安宁没再多问。
集训正常进行。
今天的教室有一种奇怪的安静,不仅仅是学生意识到了,连讲台上的老师们发现了这个异常。所有人都在刻意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往一个方向飘的那种安静。
以往课间饮水机前面排队的时候,总会有人不小心撞一下向安宁的肩膀,或者在他经过的时候故意把凳子往外推挡住过道。
这些动作不需要商量,得知出国名额只有四个,他们自发就统一了战线。
每个人轮流来,今天是你明天是他,不需要组织者的值班表。
而昨天还在搞小动作的这帮人,今天出奇的沉默。
那些往明里暗里的排挤,他们脸上的戏谑,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他们在恐惧同性恋。
这个年代的认知体系里还没有LGBT这个词,大部分人对这三个字的理解来自新闻和街坊邻居神神秘秘的闲聊,它就像一种秘而不宣的“疾病”,而那个当众站出来的向安宁彻底成为了异类。
向安宁坐在靠走道的位子,他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其他人宁可两三个人挤一张桌子,也不肯坐在他旁边的空位子上。
他没有理会那些人,他正在深度思考另外一件事。
从K市到首都,事情一件接一件地的找上门来,好像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棋盘,不管他走哪步棋,对面总有人先他一步落子。
这种感觉他上辈子有过。
在公司被收购、核心专利被抢注、刚起步的智能体项目被投资方突然撤资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
每次快要爬到悬崖边上了,脚底那块石头就会准时塌下去一块。
这些事情叠加在一起,向安宁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既然做什么都是被围剿,那就什么都可以做。
下午训练结束。两个人回到宿舍区。
推开门的时候,陆怀斟从他肩膀后面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呆住。
宿舍里的六人间,四张床位空了。
褥子,枕头,床头柜上的东西全没了。行李柜的门半敞着,里面连一片纸屑都没剩下。
“搬空了?”陆怀斟诧异的走进去,见里面空空荡荡,他嘴角弯起来,弯到一半又压下去,没压住,最终还是弯了上去。
还有这种好事?
“四个人全走了。有一个搬出了胃病去了医务室,有一个问能不能外宿被批回去了。”向安宁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枕头边:“一群差点被我们性取向克死的人。”
“挺好的。”陆怀斟笑了下,张开手臂测量空间:“向安宁,我们公摊面积来到了惊人的十平方米。”
“你昨天说过了。”
“昨天是还在展望,今天是已经落实。性质不一样。”陆怀斟在空出来的那张床板上坐下来,床承发出嘎吱一声。
向安宁在对面床坐下,把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给对方:“看看。”
纸?
陆怀斟不明所以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数据。
4:56——0037。
“这是什么?考勤表?”陆怀斟疑惑,“你早上晚了一会下来,原来在是在查这个。怪不得手上沾了墨粉。”
“我黑进了共享盘,工号和密码全是默认的六个零。”
“为什么早上不直接拿出来,有那么明确的时间和工号,这个一搜索就能查到是谁进了机房。”
“明天吧,今天有点累。”向安宁把纸收回来,重新叠好放进口袋,“
宿舍从六人变成二人,舒适度大大提升,晚上熄灯后,陆怀斟又爬上了向安宁的床。
“你干什么。”向安宁睁开一只眼。
“我床上有老鼠爬过。”陆怀斟半跪在他床边,理直气壮,“我说什么也不睡那张床了。”
“对面有四张空的,随便挑一张。”
“那是别人的床。”陆怀斟脸上的嫌弃不是演的,“我不睡不认识的人的床。”
陆怀斟钻进被子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凉气。他的肩膀抵着向安宁的肩胛骨,体温慢慢互相渗到对方身上。
宿舍里很安静,没有磨牙声,没有打鼾声,没有人深夜咬碎了半粒花生蹑手蹑脚去倒水。
小小的宿舍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
陆怀斟感觉到向安宁睡了,他缓缓睁开眼。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运动了,身体里攒的能量被堵在一根极窄的管子里,憋得要爆炸。
“安宁,睡了吗?”他轻轻地把向安宁搁在被子外面的手先勾起来,然后整个手掌托在指尖上,牵到了自己这边。
把对方掌心托到哑铃的横杆上,这根玩意表皮薄到发亮,像在皮囊里关了许久的困兽。向安宁的手比哑铃杠小一圈,手指拢不住全部,掌心被捂热后渗汗,用力擒还是握不住,手一直在哑铃上上打滑。
他不得不包着向安宁的手开始运动。
不敢快,怕把人惊醒,教着对方的手一寸的推,做有氧运动,推到掌心碾过头的,推到他把气息压在喉咙里。
不够,完全不够!
这里没有滑石粉,推哑铃导致掌心的汗淌在向安宁手上,指缝濡湿。陆怀斟看着液渍泛出微光,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沸腾。
他攥着向安宁的手继续运动,摩擦的声响水盈盈的,在安静的宿舍里声音愈发响。
就在陆怀斟胆大包天准备升华时候,向安宁的手指突兀的动了一下。
手指一根一根收拢,从被动被牵着走变成了主动,刚好停在一个让他毫无退路的临界点。
陆怀斟瞳孔一紧,整个人像被点了穴,惊恐的说:“你,醒了?”
向安宁声音很轻,带着睡意:“规定是什么。”
“......对不起。”
“嗯。”
陆怀斟平复着呼吸,动弹不得。向安宁的手没有给任何动作,既没有离开,也没有动,而是像用他平时握笔、握鼠标那样,只是静静的圈着。
陆怀斟忍到全身发抖。
内侧的肌肉在痉挛,腰窝在痉挛,连眼皮底下的肌肉都在跳动。终于强迫自己把向安宁的手松开,一点一点地放回被子里。
放回去的时候没忘把用自己T恤的下摆帮人擦干净。
第二天,钱正清和周国良又在机房隔壁的办公室里争了起来
还是电脑的事,周国良说硬盘不能搬出机房区域,出了事没法跟上面交代。钱正清说放在这里才是最危险的,没有锁没有柜子,连个监控探头也没有,硬盘数据要是泄露了组委会要负全责。
声音从办公室门缝里漏出来,夹杂着其他几个辅导老师偶尔插一句的劝架。
钱正清越说声调越高:“国内从领导到基层没有一个真正重视科技安全的,头重脚轻!这要是放在国外,有任何一个发达国家的集训基地敢这样管理吗?”
里面很快就吵了起来。
向安宁站在走廊里听了几句,想了想还是把手伸进口袋,把昨天打印的东西掏了出来。
他在旁边墙上的公用桌上撕了一张便签,写了五个字——查考勤记录。
他把便签压在孙负责人的茶杯底下。
下午。
向安宁和陆怀斟在机房做最后一套模拟题,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好几双皮鞋同时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紧促,方向明确。
隔壁那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伴随着几声尖叫,翻箱倒柜。
皮鞋底撞击台阶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井里层层回荡,越来越远。
走廊里有人探出头去看,回来的时候脸色全变了。
消息是其他学生带回来的,他们足足整理了好几秒语言才开口:“有老师被带走了。”
“谁啊?”有人问。
那人咽了一口口水:“是钱老师。”
众人一惊,钱正清?
楼下停了两辆车,全黑色的。钱正清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没戴手铐,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计实楼二楼机房的方向。
信息很快在整栋楼里传开了。
钱正清被查出是间谍,他准备把电脑往外运的时候被人拦下,车上当场查获了泄密文件。
向安宁听到消息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他有一种从脚底往上涌的凉意。
竟然是他?
钱正清不是普通的外围人员,他可是国家集训队的教练,拿着课题经费,管着数据库的硬盘锁,给所有学生打分排名。
这个人坐到这个位置少说干了十年,十年没有被发现。
这次他要的不只是五台进水电脑,他要的是数据,是考生的源代码、评分算法、全国选拔赛的完整排名体系。
这些数据在当下不值一提,但十年后,十五年后,当这批考生里的某几个坐到了关键岗位上,当初的代码风格,思维模式,弱点偏好,全部可以被反向还原。
网络安全问题,渗透无处不在。
向安宁猛然惊觉,他低估那只在棋盘上移动的手。
重生不是侥幸,不是老天爷发善心让他带着记忆回来再活一次。那他站在这里的原因,或许不只是能为替自己挡雨。
他的技术,他和陆怀斟两个人的技术,可以做比自我保护更大的事。
向安宁拿起那台银灰色翻盖手机他用拇指在九宫格拼音输入法上按了几下。
“嘀。”后排靠窗的位子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短信提示音。
陆怀斟低头翻开手机盖。
屏幕背光亮起,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一起做ai吗。”
“做!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