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雪打糍粑
严逢安在屋里待了二十来天,终于将《玉面狐郎》这个话本写完,整个话本约莫有七八万字。
从构思到写作,花了他一个多月的功夫,对一个新手来说,这样的时间倒也不算太长。
完整的创作出了一个故事,严逢安心中颇为愉悦,晾干墨迹,整理好手稿后,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慢悠悠地踏出了房门。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空飘下落到冷冷清清的院子里,惹得那石桌上都铺了薄薄的一层雪白,严逢安愣了一下,忽地想起今日刚好是小雪时节。
他站在廊下,手心朝上伸出,凉丝丝的雪花落在他掌心很快就化作一摊刺骨的水。望着这漫天飞雪,严逢安轻声吟道:“花雪随风不厌看,更多还肯失林峦,愁人正在书窗下,一片飞来一片寒。”
小雪这天稻香村有打糍粑的习俗,严逢安记得每年这个时候,他爹和两个哥哥都不会出去做活,专门留在家里打糍粑。
正想着就听见灶房里传来阵阵热闹的人声,热气顺着打开的木门一道一道涌了出来,严逢安走过去看了一眼,就见他爹和两个哥哥在里面忙得不亦乐乎。
严望春身体结实,手上有一把子好劲,抡着木槌一下又一下的砸在石臼里。
严富秋看得心惊肉跳,一边往石臼里撒水,一边道:“大哥,轻点轻点,你这样砸石臼都要被你砸坏了。”
“年年我都这样打,哪那么容易就把石臼打坏,打糍粑就得用力些,轻了打不烂。”说着严望春又往石臼里狠狠打了一锤。
严世昌道:“打不烂就多打几下,你别使蛮劲,累了就换我跟老二来。”
严望春嘿嘿笑了两声:“不累,我再打一会儿。”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年都会上演,以往严逢安倒不觉得有什么,今日看着心头却不知为何有些感慨。
爹和哥哥们要赚钱养家,他又要去城里上学,一年到头相处的时间十分有限。在那被外来者夺去身体的三年时光里,严逢安常常在想,是不是自己一直埋头苦读,鲜少表达对他们的关心,忽视了和家人之间的相处,所以哪怕他换了芯子,性情大变,大家也都一无所觉?
心尖传来一阵无法言说的疼痛,严逢安骤然回神,不再去想那些令他痛苦的事情。
能重新回来已是万幸,他又何苦去纠结那些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难得有如此的闲暇与家人相处,严逢安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脸上又带上了惯有的笑容,进了灶房道:“爹,大哥二哥。”
里头的三个男人听到他的声音,都侧过去看了他一眼,脸上也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严富秋率先开口问道:“三弟今日不抄书了?”
他们不知道严逢安平日一个人在房里做了些什么,听闻溪说他在抄书,都以为他在刻苦学习,也就没人敢去打扰。
严逢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已经抄完了,大哥打糍粑辛苦了,用不用我帮忙?”
“你?”严望春停下手里的活,摇了摇头道:“君子远庖厨,你一个读书人打什么糍粑。没事就去看看书,或者出去赏赏雪吟吟诗,晚些等着吃就行。”
严望春也没觉得自己这话有哪不对,毕竟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他这三弟连农忙时都不愿意搭把手,今日打个糍粑哪还需得着他。
何况这些话还是当初严逢安自己说的。
没办法,天大地大,读书最大,他是家里最小的弟弟,当哥哥理应照顾着些。
“是啊,这活不是那么好干的,三弟你那胳膊还没木槌粗,别说打糍粑了,能不能把木槌拎动都是个问题。”这严富秋与何锦不愧是两口子,说话都是一般直白。
两个哥哥如此看扁自己,严逢安只得对严世昌恳求:“爹,您就让我试试吧。”
小儿子难得有这样的雅兴,何况他这段时间的表现一直不错,严世昌自是什么都依着他:“老大,没听见你弟怎么说的吗,赶紧把木槌递给他。”
老爹发了话,严望春岂有不听的道理,他将木槌递到严逢安手中,同老二站在一起,兄弟俩互相挤了挤眼睛,一副想看好戏的模样。
严逢安撸起袖子,双手接过木槌,那木槌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要重一些。他用上力气,学着严富秋的样子抡起木槌,对着石臼狠狠砸了下去。
黏糊糊的糯米被砸了个坑出来,同时严逢安的手臂也被震得发麻。
严富秋点评道:“哟,还是我小瞧你了,三弟可以呀,再来再来。”
严逢安又试着打了一锤,两个哥哥虽有心看他热闹,见他打得还不错后,也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桃儿和铁柱本来还在外头玩雪,见屋里闹腾腾的,忍不住过来扒着门看了一眼。
桃儿冻得鼻涕都出来了,她却毫不在乎的抬起袖子抹了抹,一个劲的盯着严逢安瞧。
铁柱眼珠转了转,趁着没人注意,转身跑回了屋里。
锤了四五下,严逢安的手臂就开始发酸了。这种酸跟写字不太一样,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臂,像是有人拿着刺在不断扎他一样。
严逢安正想若无其事的换人,哪知刚一停下,就见门口站了一群人,一个个都跟看西洋镜似的看着他。
何锦捂着嘴笑道:“今儿个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三弟放着好好的书不念,竟跑来跟他们一起打糍粑。”
李婉也笑了笑:“这活费劲,三弟玩一下就算了,还是让你哥他们来吧。”
严逢安本来是不想继续的,只是见闻溪一直盯着他看,他便咬牙又坚持打了几下。
越到后面,木槌举得越艰难。
自家兄弟,总不可能真让他丢脸,严富秋一把握住木槌,把他往旁边推了些道:“行了行了,我来,挥了这么多下,够厉害了。”
严望春嚷道:“赶紧出去让小溪帮你揉一揉,不然晚些时候可有你难受的。”
闻溪听了连忙走上来抓住严逢安的手臂:“没事吧?”
严逢安摇了摇头:“我就随便打了几下,哪有大哥说的那样严重,没事的。”
知他逞强,大家都没戳穿,何锦和李婉笑着摇了摇头,挤进厨房洗干净手,把已经捣成泥状的糯米放到案板上裹上黄豆泥切成条状。
两个小孩跟在他屁股后面,伸手想要偷吃,被何锦轻轻打了下手背。
“脏死了,不洗手不准拿东西吃。”
桃儿瘪了瘪嘴,何锦又揪了两个小团喂到两人口中:“行了,等会儿上桌了再吃。”
严逢安也厚着脸皮要了一块,出了灶房后,他将糍粑递到闻溪嘴边:“这可是我亲手打的,你也尝尝。”
闻溪没想到他是给自己要的,红着脸将糍粑吃进了嘴里,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他总觉得这糍粑比他想象中更软糯香甜。
“如何?”
闻溪回道:“味道很好,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糍粑。”
虽然他以前也没吃过就是了。
他问严逢安:“手还疼不疼?”
“不疼。”
闻溪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臂,正想说什么,又听严逢安道:“才怪,我看大哥打起来这么轻松,还以为真的不费劲呢。”
闻溪嘴角微微勾了勾,双手握着他的手臂揉了揉:“大哥他们做惯了,自然不当回事,你头一回打糍粑就能抡那么几下,已经很厉害了。”
严逢安知他是在安慰自己,笑了笑说:“其实我也不在乎能不能把糍粑打好,只是看爹和大哥他们都在,就想趁此同他们一起玩玩罢了。”
想着闻溪不太能明白自己的心情,他又道:“娘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出来?”
“在屋里呢。”
闻溪身上的夹袄还是何锦之前穿过的,里头的棉花已经不太暖和了。
陈兰芳自个儿掏钱给他买了些新的棉花,做了一件夹袄还有一身厚的棉衣棉裤。自家人穿的东西,用料都特别扎实,有了这些厚衣裳,这个冬天闻溪也不怕会冻着了。
剪掉衣裳里多余的线头,棉衣也就做好了,等严逢安和闻溪进屋的时候,陈兰芳将棉衣交给了他们。
“三郎的夹袄和棉衣去年刚做,今年我就不操心你了。剩下的棉花刚好够给小溪做双棉鞋,我这几日再给你赶出来,保准不让你冻到脚。”
闻溪往年从没穿过新棉花做的衣裳,一到冬天,他就将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一层又一层的全裹在身上,因每日都要干许多活,倒也不觉得冷。
就是两双手整日在冷水里泡着,鞋上的破洞也会让冷风钻进去,以致于一到这个时节,他的手脚都会长冻疮。
今年到了严家,活没那么多了,衣服鞋子也都是新的,何锦还大方的送了他一件夹袄,闻溪手上的冻疮比以前好了许多。
除了有些泛红发痒,他手脚没一处烂的。
闻溪没感受过母亲的温暖,一想到陈兰芳这个婆婆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帮他做衣裳,他心头的感激就汹涌而出,双手捧着棉衣,眼睛湿漉漉的道:“谢谢娘。”
他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心中的感谢,又道:“等我做绣活的钱下来了,我就全交给您。”
陈兰芳听得好笑:“我连你大嫂跟锦哥挣的钱都不收,难道还会收你那点?给你你就拿着,你跟逢安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本想说让两人早些给她生个大胖孙子出来,又想着闻溪那身体估计一时半会儿还有些费劲,说这些不过是给他徒增压力和烦恼。
算了,反正两人都还年轻,这事慢慢来也行。
闻溪闷闷地点了点头,严逢安抬手揽着他道:“娘你放心,我跟小溪好着呢。”
好不好不是用嘴说的,陈兰芳是过来人,眼睛又不瞎,自然能看出两人关系到底如何。
儿子如今又懂事又孝顺,跟夫郎关系也好,陈兰芳不知在心里念了多少回阿弥陀佛了,哪还能再挑拣什么。
一家人和和气气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该花出去的钱她才不会心疼呢。
严逢安的话本写好了,还得找机会去书坊一趟,正好也借此机会跟陈兰芳说了。
雪天路滑,陈兰芳不太放心:“笔墨纸砚镇上也得卖的,怎非得去县城?”
“城里书坊的笔墨质量更上乘一些,我用习惯了。”
闻溪侧目看了严逢安一眼,见他脸不红气不喘的,心中有些佩服。
要是让他撒谎,他恐怕早就露馅了。
儿子一惯讲究,这理由陈兰芳倒也能接受。
“那等天气好了让你二哥陪你去。”
严逢安道:“哪用麻烦二哥,让小溪陪我就行。”
写话本的事他不便同家里人解释,带着闻溪也能有所遮掩。
小两口感情好,时时都要腻在一块,陈兰芳哪还能再多说什么,严逢安一直在城里上学,对城里很熟悉,她也没什么好叮嘱的。
想了想又道:“这一趟怕是又得花费不少,你等着,我去给你取点钱来。”
前阵子镇上一富贵的员外老爷儿子要成亲,需要做几件精细的家具,严世昌三父子名声在外,这等大活儿,外人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
那老爷心地善良,出手阔气,不仅高价请他们做工,完事后还多给了他们三两的赏银。
其中二两严世昌已经给了老大老二,这剩下一两,陈兰芳便拿出来给了严逢安。
母亲一片心意严逢安也没拒绝,他手上银钱所剩不多,若是写的话本一文不值,有了这一两银子,也不至于太捉襟见肘。
过了几日,天上不再飘雪,严逢安揣着话本手稿,在闻溪的陪同下再次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