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置办年货
从腊月二十起,永乐镇就要开始摆大集,在此期间,稻香村的人陆陆续续都开始去镇上置办年货。
严家是腊月二十三那天去的,家里养了牛,也有板车,一大早起来,严望春和严富秋就把牛车套上了。
他们家院墙起得高,今日全都出门也不怕进贼,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各屋还是把自己的小金库好好藏了起来。
闻溪抱着钱箱在屋里转来转去,往常里头只有些碎银和铜板他都宝贝得不得了,如今钱箱里放了快二十两银子,他就差把这箱子供起来了。
严逢安眼睁睁看着他一会儿把钱箱锁进柜子,一会儿又拿出来放到床底下,忍不住好笑道:“要不要我在地上给你凿个洞,把钱箱藏进去?”
闻溪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腼腆地笑了一下问:“你说到底把银子藏到哪里好?”
笑归笑,严逢安还是在认真思考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银子也一样,不如咱们把铜板放在钱箱里,整锭的还有碎银,分别放到平日不穿的衣裳袖口里,等回来后再拿出来放到一块。”
如此就算真有什么意外,也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这可真是个好法子,他一说完闻溪就开始行动,五两的银锭放到柜子最底下的衣裳里,碎银拿了二两出来等会儿赶集用,其余的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再拿一本书盖上。
至于那几百个铜板,他在钱箱和枕头底下都放了些。
严逢安站在一旁,看他像一只忙着囤粮的松鼠在屋里跑来跑去,嘴角不禁弯了弯。
不管在什么时候,他总是会被闻溪这些稚气的举止可爱到。
把钱藏好后,闻溪心中的紧张才淡了些,他长出一口气:“好了,这下总算放心了。”
各屋的人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出发前,陈兰芳去隔壁王阿婆家打了声招呼,一是问他们家有没有什么需要买的,二是拜托他们帮忙看一下家。
王阿婆家的年货昨天就备好了,家里没什么缺的,就是还差副对联。
她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兰芳啊,你家三郎好几年都没帮村里人写过对联了,今年还写吗?他学识好,字也写得端正好看,他要是写的话,我就不去镇上买了。”
最主要的是严三郎写的对联价格不贵,自带红纸,他只收三文钱的笔墨费,用他家里的红纸就是六文,比外头的要便宜一半呢。
农户人家挣钱不容易,能节约几文钱也是好的。
王阿婆嗓门大,严逢安听了应道:“要写,等会儿我们就去镇上买沓红纸回来,您到时候直接过来找我就行。”
“诶好。”王阿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我去给虎子娘,妞妞奶奶她们都说一声,也省得她们去镇上花冤枉钱了。”
牛车慢悠悠地出了村子,上了官道,除了家里的男人,闻溪他们都上了牛车。
年根底下的镇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日买东西要去专门的坊市,这几日,道路两边多了不少临时的摊位,街巷里到处挤满了人。
卖年画的、糖瓜的、卖门神灶王爷的,还有卖香烛纸钱的,这些东西都是过年的标志,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气洋洋。
远处还有表演杂耍的,围看的人不时拍手叫好,等人表演完了还会摸出几个铜板打赏。
热闹的人群里突然发出一声着急的嚎叫:“哎呀,我的荷包不见了……”
这一声哀嚎很快被其他的热闹掩盖,陈兰芳提醒道:“都把各自的银钱看紧些,婉娘和锦哥儿把孩子牵好,千万不能让他们离开视线。”
一到年底,镇上就云龙混杂干什么的都有,偷儿和拐子也藏在人群中浑水摸鱼。钱被偷了,不过只是怄一阵气,若是孩子被人拐走,这辈子怕是都要活在悔恨中。
何锦他们听了这话都把孩子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赶集之前,陈兰芳先让严逢安拿纸列了清单,这次专门套了牛车来,就是想着能一次性把过年用的东西都买好,省得拿不下又要再跑一趟。
卖灶糖的商贩扯着嗓子喊道:“卖糖瓜咯,卖糖瓜……又甜又黏的糖瓜,粘住灶王爷的嘴,只说好话不说瞎话……”
今日正好送灶神,陈兰芳把人叫住,买了两斤。
旁边糖炒栗子的香味一阵一阵袭来,知道闻溪没吃过,严逢安也没问价,直接让老板装了一斤。
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壳是最薄的,严逢安剥开一颗,将金黄饱满的栗子仁送到闻溪嘴边,等闻溪红着脸张嘴后,就把栗子仁放进了他口中。
“好不好吃?”
栗子仁软糯香甜微微有些烫嘴,香味顺着喉咙往下,浸得闻溪胸腔都暖烘烘的。
嘴里装着东西他没法回话,便给严逢安剥了颗,让他也尝了尝。
这点小零嘴填饱不了肚子,早晨出门前家里没做饭,就想着来镇上吃点新鲜的。
这几日早点铺里的吃食也是应有尽有,面条、肉饼、八宝粥,还有香喷喷的杂卤汤和馄饨,严家每人按着自己的口味选了爱吃的早点。
闻溪故意和严逢安选了不一样的,严逢安要了杂卤汤和炙焦肉香饼,他就选了一碗清汤馄饨。
两人吃东西时喜欢互相分食投喂,选不一样的,他们就能尝到两种不同口味的美食。
传统节日对别人而言,是幸福是热闹的,从前这些节日和闻溪没有丝毫的关系,街上的热闹轮不到他来瞧,好吃的东西也轮不到他来吃。如今同严家人身处在闹市之中,他才总算领略到所谓的人间烟火气。
过年家家都要祭拜祖宗,逛完了吃食摊子,严世昌又买了上坟用的香烛纸钱,还有过年放的爆竹。
卖肉的屠户旁边挤满不少人,平日里舍不得花钱买肉吃的人家,一到过年也都大方起来,猪蹄论只买,五花肉也是几斤几斤的挑。
稻香村有专门杀猪卖的屠户,严世昌已经提前跟他讲好了价,等腊月二十七那天,屠户会给他留半块猪肉,到时直接去拿就行。
陈兰芳挤进猪肉摊子买了五个猪耳朵,过年那几日,家里几个汉子都喜欢喝几口小酒,卤猪耳朵正好可以拿来给他们当下酒菜。
一路逛到底,清单上的东西大部分都已经买好了,少部分需要进店铺挑选。人多了,牛车就显得有些挡道,严世昌把两个孙孙抱到车上,跟陈兰芳先将牛车牵出集市,让难得出门的儿子和媳妇们一道再逛一逛。
两个长辈不在,年轻人些也不在束手束脚,看见卖香膏头油的,何锦连忙把李婉和闻溪招了过来,他拧开一瓶粉色的小罐子,用小拇指轻轻刮了一点抹在手上闻了闻。
沁人的香味传入鼻尖,何锦瞅了一眼,见那三兄弟没跟过来,道:“这个香膏我经常用,味道清淡不浓郁,留香还很持久,你们买不买?”
李婉闻了一下,也觉得不错,便选了其他两罐味道不同的。
何锦转头看闻溪:“小溪你也来试试。”
闻溪凑过去挨个闻了一遍,芙蕖的味道太淡,鹅梨帐中香脂粉味又太浓,腊梅和玉树琼花倒是刚刚好,他道:“这两个吧。”
何锦点了点头,让摊主把他们刚才选的几罐都包起来。
摊主利索的包好,何锦结了账后,把闻溪和李婉选好的香膏分别给了二人。
李婉也没跟他客气,收下后笑道:“让小锦你破费了。”
闻溪没有涂抹香膏的习惯,他还以为刚才是帮何锦选的,何锦把香膏给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回推:“这个我用不着……”
何锦把香膏塞到他手里:“什么用不着,咱们成了亲的哥儿,该打扮还是要打扮一下,就算比不上城里那些哥儿擦脂抹粉,穿金戴银,弄点香膏抹抹也是好的。”
李婉也道:“是啊小溪,偶尔擦点香膏自己闻着也高兴不是。”
何锦坏笑着说:“你把自己打扮得体体面面,香喷喷的,三弟看了心里不就更欢喜了吗?”
闻溪有点害羞地小声道:“他不会在意这些的。”
“不在意才怪。”何锦一副了然的模样:“天下乌鸦一般黑,大哥看起来够老实吧?你问大嫂他在不在意。”
李婉捂着嘴笑了笑,拖长了音调道:“他再老实……也是个男人嘛。”
搁以前,这些话闻溪是想破脑袋都听不明白的,现在,就算他装作不懂,通红的耳尖也早就将他出卖。
经两个嫂嫂这样一说后,他将香膏牢牢攥在手里,再也没有推辞,低声又含糊道:“谢谢锦哥。”
另一边,严家三兄弟一起进了首饰铺,来之前,严望春和严富秋就商量好的,今年一定要给自家媳妇儿买个大银镯。
李婉跟何锦都是难得的好媳妇,这几年,外人看着严家过得很光鲜,其实他们背地里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一家人挣了钱都一门心思供严逢安上学,银子先要紧着他使。李婉嫁过来那会儿,家里条件不算富裕,只给了二两的聘礼还有几块做新衣的料子,银簪银镯也给了,可这都七八年了,那簪子镯子早就不流行了。
何锦比李婉的待遇也没好多少,结婚时严富秋送他的银镯,平时他也舍不得戴,那么爱漂亮爱面子的一个人,整日戴着那不值钱的木簪木镯,还傻乎乎的到处显摆是严富秋亲手给他做的。
严富秋看起来没心没肺又乐呵呵的,心里其实酸得要命,当初他求着何锦嫁给他的时候,可是跟何锦保证了要让他过上好日子的……
不过他跟严望春也没为这些事怪过严逢安什么,凌云书院聚集了整个县城大多数的富家子弟,这些人花钱大手大脚没个节制,吃的穿的,都是他们这些农户人家无法企及的,整日跟这群人相处,心里难免会失衡忍不住和他们攀比。
三弟这几年性子变得那样,很难说不是受了周围人的影响。
何况爹娘也并没有一味的偏心,昨日娘还给了他和大哥一人五两银子,说这些钱是三弟写文章赚的,这几年他们大房二房为他付出了不少,也该他这个做弟弟的孝敬一下大家了。
连一向沉稳不爱说话的大哥都笑得咧开了嘴,二人出了爹娘的屋子就商量着拿这钱给自家媳妇买首饰。
首饰店里,普通的素面银镯一对只需要二两,若是要带花纹的和空心雕花的,一对就得要五两银子,其他工艺更复杂的,价格就更高一些。
严望春指着那镂空的银镯对两个弟弟说道:“这个看起来又精巧又好看,咱们手上的银子可以买两对,娘,小婉,小锦,还有小溪,正好每人都能得一个。”
严富秋也觉得好:“这两个空心雕花的给娘和大嫂,带简单花纹的就给小锦和小溪,三弟你说怎么样?”
进首饰店时,两个哥哥已经把十两银子的事情说了,换作之前,严逢安肯定觉得不好意思,也不想让他们这样破费,但这个钱说起来是他挣的,用起来腰杆自然要挺得直一些。
总不可能家里所有人都戴上银镯子,偏就他的夫郎没有吧?如此他也没跟两个哥哥客气,三兄弟高高兴兴的让掌柜把镯子包了起来,等着回家给各自的媳妇一个惊喜。
东西都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写对联的红纸还没买,跟闻溪他们汇合后,几个人又去了镇上的纸墨铺子。
严逢安以前也在这店里买过东西,跟掌柜的也算半个熟人,纸墨店的掌柜知道他是秀才,听说严逢安要买纸写对联,便也厚着脸皮向他讨要了两副,一个贴家里,一个贴店铺。
都是一个镇上的人,严逢安也不好推辞,等掌柜的备好书写工具,他站在桌子旁,思考一阵后便开始落笔。
卖纸墨的老板和一般商人不太一样,店铺对联不能写简单的招财进宝,既要衬景,又不能太俗。
上联严逢安写道:万卷书香涵瑞气。
下联:满堂春色醉年华。
横批:知春阅美。
至于贴在家里的就简单多了,送上喜气的祝福就行。
“上联:旧岁又添几个喜,下联:新年更上一层楼,横批:辞旧迎新。”
严逢安挥墨泼毫,三两下就将这对联写好,先不论对联的内容,单说他那一手字看得便让人心生欢喜。
那纸墨店的掌柜也是个急性子,墨迹还未完全干透,他就立即让人把对联贴到门口去。
“有幸得严秀才墨宝一副,实乃本店荣幸,不知该给你多少钱合适呢?”
纸墨笔砚都人家出的,严逢安哪好意思收钱。
“掌柜的客气,这两幅对联就当我送你的。”
“这怎么好意思。”想着严逢安进店是来买纸的,掌柜的道:“那红纸就当我送你的,也不收钱了。”
如此既有了几分交情,也没显得谁吃亏。
严逢安也不推脱,朝着他拱手道:“谢谢掌柜。”
二人正在店里说话,外头却传来一阵阵喧哗的声音。
“哎哟,这掌柜的找谁写的对联,字写得可真好。”
“可不是,这贴出来可真够体面的,比刘老三写的强多了。”
说起那刘老三,大伙心里气就不打一处来。
“那刘老三心可真是越来越黑了,往年一副对联他才卖十文钱,今年就涨到十五文了,而且红纸还要咱们自带,真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
“嗨,谁叫镇上就他一个写对联的呢,之前有个年轻的书生也来写过,可刘老三这个无赖,非说人家抢他生意,把人家的摊子砸了,吓得那书生再不敢来了。”
“这狗娘养的玩意,他在东市,人家在西市,隔那么远碍着他什么事了。”
“算了,买个屁的纸,老子不受他那气,大不了今年不写对联就是。”
严望春和严富秋经常在镇上走动,众人嘴里的刘老三,他们也早有闻名。
这人仗着镇上只有他一个写对联的,收价贵不说,态度还差,如此就罢了,他还十分霸道,有谁敢跟他抢生意,他就砸人的摊子。
出来做这种营生的大都是些面皮薄的年轻书生,有几个敢跟他起正面冲突的。
他们家的对联都是严逢安写好后从城里拿回来的,不然怕是也要来受刘老三的窝囊气。
严富秋最见不得这种没本事还耍横的人,对着众人嗤道:“我弟可是秀才,刘老三拿什么跟他比。他那字还没我三弟拿脚写的好,就这还敢收十五文,怎么不去抢。”
旁边的人一听这话立即恭维道:“原来是秀才公写的字,难怪这么好,劳驾问问,您弟弟在哪呢?”
严富秋往屋里指了指:“那不就是吗?”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严逢安身上,眼里带着点让人说不上的热切。
“哎哟喂,秀才公不仅字写得好,人也长得俊。有他在可就好了,秀才公写的字贴在门上,那可是又积福又积德的,说不定家里有念书的,也能跟他一样考上秀才呢。秀才公,你帮我们也写几副呗。”
个把人倒是没什么,这么多人,可不是说帮就能帮的。
严逢安看了帮他显摆的二哥一眼,严富秋立马会意道:“不行啊,村里还有人等着我弟呢,人家已经给了钱,就等他买纸回去写呢。”
“别啊,我们也是要给钱的,秀才公这样的字,哪怕收十五文我也愿意买。”中年汉子说完话,立即就从袖中数出十五个铜板出来。
旁边的人有样学样,也跟着拿钱。
纸墨店掌柜的看了为难的严逢安一眼道:“这几位都是实诚人,就想过年写几副对联图个吉利,那刘老三坐地起价,实在不是个好人,不如严秀才你就给大家帮帮忙吧。”
严望春道:“三弟,你觉得如何?”
严逢安心头早已有了主意:“几位既然信得过我,那在下就不推辞了,今日我家中还有事,不便在这里逗留,你们的对联我回去写,明日这个时辰,你们到周掌柜这里来取就行。至于价格,也不用十五文,红纸在内大家给个十文意思一下就行。”
一副对联十五文本就是高价,若是按照这个价格卖给那些乡亲简直就是在坑人。
当然也不能太便宜,他的对联质量摆在这里,太便宜了就是在贱卖自己的劳动力。
十文算是最好的价格。
那群人听了都嚷着要先付钱,严逢安懒得记名字,就没有收。
这几日对联的需求很大,就算这些人放了鸽子,他也不愁卖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