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人都有走弯路的时候
自然是哪里都不一样。
闻溪吞吞吐吐的不知该怎么开口。
总不可能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严逢安曾经被鬼上身了吧?
这种荒谬的事情除了他还有其他人会信吗?这话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公公婆婆八成会觉得他疯了。
闻溪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张了张嘴,磨蹭半天才道:“就是他的性格习性,比方说他小时候脾气很好,那几年却突然变得很坏……”
严世昌闷声接话:“那时候他确实有些任性,但跟坏也沾不上边。”
严世昌并非脾气暴躁之人,不过拉着脸不笑的时候,还是挺唬人的。
闻溪嫁过来这么久,私下和严世昌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在他跟前都客客气气规规矩矩的,从不敢多言,这会儿听到严世昌这种听不出喜怒的语气,心里不免有些害怕。
大概是看出他的不自在,严世昌起身道:“有什么话你们娘俩慢慢聊,过几天要买种子了,我带老大他们去地里转转。”
说完也不等人应,推开门就出去了。
严世昌一走,闻溪整个人都轻松了些,不过公公刚才那个反应还是让他心里有些打鼓,闻溪小心询问:“娘,我是不是惹爹生气了?”
知他胆小,陈兰芳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你爹又不是炮仗,哪那么容易生气。”
想着闻溪刚说话时的纠结与踌躇,她又道:“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闻溪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他好奇,也可能是他想替严逢安求一个原因。
虽然严逢安从来没在他跟前抱怨过什么,可闻溪总觉得,他心里还是在意这些的。
他跟严逢安接触的时间不长,都能感觉出那个人和他的不同,跟他有十几年共同记忆的父母,难道就一点都没觉得不对劲吗?
要说他们对严逢安漠不关心也就罢了,只是从老两口的种种表现来看,他们分明对严逢安充满了无限的期许与爱。
因为爱严逢安,所以对他这个夫郎也是各种迁就各种照顾,不像别家公婆那样借着立规矩的名头折磨他,也没有因为他有个那样上不得台面的娘家迁怒嫌弃他。
这些好闻溪都看在了眼里,所以他心头更为纳闷和不解,如果真那么爱自己的儿子,老两口又怎么会对他这几年的变化视而不见,毫不在乎呢?
这些话他没法对陈兰芳直说,他也知道陈兰芳和严世昌都把严逢安当成宝贝疙瘩,所以很多话都得换个方法说出来。
在闻家待了那么多年,闻溪别的没学会,看人脸色,揣摩别人心思他还是懂一些,想了想他道:“相公身上担子重,我想多了解关心一下他……成亲后他对我太好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我每天都感觉在做梦似的……”
陈兰芳看着他恬静温顺的脸,不由得想起这几日何锦与李婉偶尔在她跟前说笑的话。
这孩子从小就没个依靠,好不容易嫁到他们家,丈夫又不能日日陪在身边,素来性情敏感的人,整日更是忧思不断,心头好似没个着落一般。
陈兰芳了然道:“你是怕他去了书院以后,回来又变了?”
闻溪不是这个意思,却还是点了点头。
陈兰芳叹了口气:“你这样想也不是没有道理,你刚问我有没有觉得逢安考上秀才后性格变了,老实说,肯定有,不光我跟你爹心头纳闷,你两个哥哥也觉得他变得古里古怪的。”
闻溪眼睛慢慢睁大,神色不由得有些激动:“你们都看出来了?”
“自家孩子变没变,当爹娘的哪能看不出来。”陈兰芳慢慢回忆道,“家里三个孩子,老大憨厚皮实,老二调皮机灵,两兄弟小时候都是满村乱窜的野小子,经常领着一群小孩上山去捉野兔野鸡,每次回来身上弄得脏兮兮的不说,衣服裤子啥的也到处都是窟窿。我跟你公公不知道为他俩怄了多少气,本以为俩孩子要长成混世魔王,没想到长大了还挺让我跟你爹省心的。”
提起老大老二,陈兰芳又好气又好笑,又带着些说不出的欣慰。
“逢安打小就跟他们不一样,他安静斯文,不爱闹人,三岁启蒙以后就喜欢窝在家里看书。每次我跟你爹从地里回来,他就端着水过来让我们洗手,我去厨房做饭,他就帮着我添柴烧火,我跟你爹身上哪疼,他又来帮我们捶背捏肩,那么小的一个人,不知怎就生得那样懂事。”
“老大老二小时候老说我跟你爹偏心他这个小的,可你说生了这样的孩子,哪个当父母的不会偏心?”
闻溪比严逢安小几岁,在他心中严逢安温柔沉稳,厉害可靠,一想到严逢安还有那么乖巧听话的时候,他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有点想继续听,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他喜欢读书,也有点天分,我跟你爹望子成龙,盼着他能光宗耀祖,就听了私塾先生的话,咬牙把他送到了城里的书院。那时候你大哥和二哥年纪也不大,木活手艺跟现在没法比,三郎知道家里供他读书不容易,去了县城也不主动跟我们要东西。十来岁的年纪,就知道报喜不报忧,每次回来只讲书院发生的趣事,从来不说自己哪哪委屈,之前你大哥二哥还说我跟你爹偏心,后来他俩简直快比我们当爹娘的还疼这个弟弟。”
“三郎人也争气,去县里上了几年学就考上了秀才,我们一家人高兴得好几晚都没能睡着,想着日子总算熬出头了,以后咱们家要好起来了。哪知道考上秀才没多久,他就变得骄奢爱攀比,花钱也大手大脚的一点不体谅家里人有多不容易。”
陈兰芳说话的语气从骄傲慢慢变得有些发涩,闻溪听着也跟着难受起来。
后面的事情他都知道,他问陈兰芳:“你们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变吗?”
陈兰芳长叹一口气:“怎么没想过,我和你爹一开始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实在没辙,就去找了私塾的陈夫子,听他给我们讲了个孟母三迁的故事。”
“陈夫子说,坏环境易染恶习,好环境才养出好品行。三郎没功名的时候,身边来往的都是跟他差不多的普通人,有了功名后,围着他的都是一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那些人穿的是绸,用的是金,三郎整日和他们厮混在一起,难免会心思浮躁被他们的言行举止影响,以致守不住本心,坏了根本。我们要想他变回来,要么就学着那孟母给他再挪个读书的地,要么就等他自己迷途知返,看他什么时候能够醒悟。”
陈兰芳和严世昌虽然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但他们也有这天下父母的通病:自己的孩子本质是好的,之所以不听话了,那都是别人挑唆带坏的。
陈夫子的话正好说到了他们心坎上,也给了他们一个特别合理的解释。
“你爹心里憋屈,凌云书院是全县最好的书院,我们还能给他挪到哪去?苦口婆心劝了他几回,还是没法让他悔改,你爹就忍不住跟他动了手。”
见闻溪一脸惊讶,陈兰芳道:“棍棒底下出孝子嘛,这也是没法的事,我们从来没打过三郎,那回是真忍不住了。别说,打了之后还挺有用的,反正之后他消停了不少,再没大手大脚的花钱了。”
“去年他发生意外,生了一场病,病好之后,那些坏毛病也没有了,大概这就是陈夫子说的迷途知返吧。”陈兰芳语气缓和下来,拉着闻溪的手安慰道:“人都有走弯路的时候,他以前那些毛病,你别太往心里去,我跟你爹是最了解他的人,我们看得出来,这回他是真的改好了。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好跟他过日子就是。”
严逢安的变化在外人眼里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句谈资,但对严家人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的切身经历,他们并不是没有察觉到严逢安的变化。
可察觉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只会跟闻溪一样,觉得严逢安病了,变了,中邪了,被人带坏了,谁能想到他连身体里的魂都换了呢?
如果不是严逢安把这事坦白告诉了闻溪,恐怕连他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知道他们并没有对严逢安的变化熟视无睹,漠不关心后,闻溪也就不再钻牛角尖了。
他抹掉眼里的泪,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抱了抱陈兰芳:“我知道了,娘,我不会乱想了。”
陈兰芳拍了拍他的背,过一会儿,就让他出去了。
闻溪回了房,把手上的二两银子又放回了钱箱里。
别看他昨年忙上忙下,卖了那么多香囊荷包,实际上拢共挣的还不到两千文钱。
严逢安去了书院恐怕也没时间再写话本,两人又要失去一大笔进项。
每年要多交二两赋税,爹娘他们现在不说什么,可日子长了以后呢?
他知道家里人都盼着严逢安能赶紧考上举人,这样一大家子都能轻松些。
可这事也不是光盼着就行的,闻溪听村里人说过,有些人考上秀才后,等到七老八十都没考上举人呢。
乡试三年才有一次,要是明年严逢安考不上,他们岂不是又得等上三年。
到那时候,爹娘哥嫂他们心里还能这么痛快吗?
再说了……
闻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和严逢安总不可能成亲好多年都不生孩子吧?
到时候相公又要读书,家里又要养小孩,还要交那么多的赋税,闻溪真不知道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他拿起绣绷,看着棉布上的花样轻轻叹了口气。
平日接绣坊的活儿,来钱是稳,就是价钱太低了。
何锦说做大件很挣钱,可他的手艺还达不到人家的要求,况且他也只会绣香囊荷包这样的小玩意儿。
大件一时半会儿做不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香囊荷包的单个价格更高一些?
是换成更贵的绢布和丝线呢,还是再换换针法,把东西绣得更好看一些?
闻溪低下头,一边走针,一边在心底琢磨。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闻柳和赵守田成亲的日子,两家在村里虽然风评都算不上好,但好歹也是办喜事,怎么着也得摆上几桌热闹热闹。
闻家那边没腆着脸来请严家,严家这边更不可能主动去沾惹。
还是远远听见几声喇叭唢呐,闻溪才想起这么回事。
没想到,闻柳还真嫁给赵守田了。
他从小跟着闻柳一起长大,一直被所有人当成是闻柳的陪衬,闻柳也总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说长大以后要嫁个如何了不得的郎君。
那时恐怕他们谁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也不知闻柳对自己的新婚丈夫还满不满意?
要说闻柳,嫁给赵守田他肯定是不满意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赵守田居然真的会弄到三十两银子,更没料到他爹真的会把他嫁给赵守田,他以为爹娘是疼爱自己的,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那日他从屋里出来,看见赵守田居然在他们家住了一宿,将人赶走后,又跟闻石大吵一架。
在他说打死也不嫁给赵守田的时候,闻石山还动手打了他,甚至还把之前逼婚闻溪嫁人的那套话搬了出来,问他不嫁给赵守田是想嫁给谁?是村里的王富贵还是邻村的张麻子?
闻柳听了只觉得可笑又荒谬,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亲爹竟然会用对待闻溪的方式来对待他。
李巧珍倒是不同意让他嫁过去,可闻石山却像得了失心疯一般,在家大吵大闹,还动手打人,闹得李巧珍也不敢再忤逆他。
直到上了花轿,闻柳都没想通他爹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嘴脸。
两家婚事定得急,闻柳的婚服还是去镇上买的别人穿过的,陪嫁闻家给的也不多,除了他原本那些衣裳首饰,没几样值钱的。
刘金花正为了那三十两的聘礼不痛快,瞧着那点嫁妆心头就来气,家里的客人都没走完,就指着闻柳数落起来。
“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也没见过像你们家这样不要脸的,得了三十两的聘礼,结果就带过来这么些破烂玩意儿,也不知道我儿子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狐狸精。”
闻柳不是个能受气的,嫁给赵守田他本来就是一肚子的火,听到这话直接掀了盖头:“爱要不要,是你儿子跪着求我,像狗一样舔着我,我才嫁进来的,你当我稀罕他那几个臭钱?”
刘金花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刮子,闻柳二话不说扇了回去。
大喜的日子,婆婆竟然跟儿子的夫郎打起来了,这么邪门的事真是头一回见,这下好了,稻香村的人可有得聊了。
沈云绘声绘色地和严家人说着当日的情景:“听说赵守田后来还帮着闻柳推搡他娘呢,他爹不高兴,也过来打他。”
闻溪和陈兰芳她们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你说成亲之后闹就罢了,怎么在婚礼上就开始了?
这也太能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