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疏解何锦心里的疙瘩
闻溪的针法在平日的练习中已经渐渐达到了一定的火候,他对自己的技术也有几分自信和底气
可毕竟是头一回卖出这么高的价格,又是严逢安同窗们定下的东西,万一哪里出了什么岔子,他的技术遭人质疑是小,影响到严逢安的名声是大。
闻溪不敢马虎,连平日惯常买边角料的沈良那他都没去,央着严富秋用牛车载着他与何锦一道去了县城,亲自去城里的绸缎庄挑了料子。
去的时候何锦提醒他:“一寸锦一寸金,小溪,你最好多带些银子,若是不够,就先找娘借一些。”
闻溪原本只打算带十两银子,听他这么说,又转身回房把剩下的十两也带上了。
前些日子他才跟严逢安说要把这二十两银子好好攒着,转眼又要拿出来使,说一点儿不心疼是假的。可有舍才有得这个道理他也明白,干这行的要是连针线布料都舍不得买,往后也别指望能挣什么大钱了。
城里的织锦果真卖得贵,一丈散花锦便要六两银子。
散花锦是从蜀地那边运过来的,色彩秾丽,纹样繁复,闻溪一眼看着便觉得奢华富贵。荷包只有巴掌大小,用这样的织锦来做,既漂亮又不惹眼,最合适不过。
至于扇套料子,为了符合那些读书人清高风雅的性子,他选了色调偏清淡雅致的宋锦。
宋锦稍微便宜一些,不过一丈也要四两银子。
蜀锦和宋锦闻溪各买了一丈,正打算付钱时,他又被另一卷绛紫色的料子吸引了,问了掌柜的才知道,那是蜀锦里的彩晕锦,因染了好几道色,所以在不同的光底下颜色也会不一样。
城里大户人家的女眷和双儿们都爱买这种料子做香囊。
彩晕锦染色工艺独特,价格也更贵,一丈就要八两银子。
闻溪虽然心动,但也没昏头到什么料子都乱买一通。
下次吧,下次若他能接到其他单子,挣到钱了,再来买一小尺回去试试。
何锦虽然没来过城里几次,不过他性子爽利,平日跟生人打交道也不怵,趁闻溪付钱的时候,缠着绣坊老板送了一小捆零碎的边角料。
那点东西对绣坊来说不值钱,他们拿回去却有大用处,掌柜的也好说话,笑着把边角料递过来,说:“感谢二位照顾生意,欢迎下次再来。”
何锦接过碎料,笑着道了谢后。出了绸缎庄后,两人又拐进隔壁的绣线铺子,花二钱银子买了各种颜色的蚕丝线。
闻溪付了钱,把线收进包袱里跟锦缎放在一起,小心的抱在手中,生怕折了皱了。
回家的途中,他在脑子里慢慢算了一笔账,乍一下花十两银子买布料是挺让人心疼的,但仔细想想,一丈锦缎能做出不少荷包扇套。这回多买些,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用再花钱买料子了。
要是还能接到其他订单,便是实打实的利钱。
想到这些,闻溪心里总算有了安慰,如今料子有了,线也齐了,回家后,他就可以直接开始动针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到单子做完前,闻溪几乎都没怎么出过院子。
陈兰芳说话算话,果真没让他沾过半点家里的活计,家里其他人对于这事也十分支持,公公和哥哥们也没有一个不满。
闻溪虽然急着把东西做出来,但他还是十分合理的分配了时间,严逢安在信里叮嘱,熬夜点灯绣东西费眼睛,他切不可如此。
闻溪牢记他的话,一到太阳落山便停手不做,偶尔觉得脖子酸痛或者眼睛发涩,他也会赶紧站起来走走,看看蓝蓝的天空和远处的青山。
何锦和李婉忙完家里的活后,也会时不时的过来帮忙。
裁料缝制、穿针捻线劈丝,凡是能帮上忙的,他们都替闻溪做了。
三个人一起再怎么都比闻溪一个人快些,也就一个月的功夫,他们就将书院那批订单做了出来。
之前李婉也只是觉得闻溪绣的东西好看,这回成品出来,她认真看了几眼,将闻溪做的东西跟自己做的对比过后,才明白为何书院那些人愿意花如此高的价钱买他做的荷包扇套。
她们做的东西一看就是绣上去的,只有闻溪做的像是本来就长在上头的。
自个儿家里的人,闻溪也不藏私,见李婉她们好奇,便手把手讲了自己是如何绣的。
他讲的认真仔细,出来的效果却不尽人意。
李婉在刺绣上的天赋和灵性比起闻溪跟何锦要差一些,试着绣了几回,没完整的绣出一个东西不说,连她本来会的那点东西都差点丢了。
她也不像闻溪打算靠这个手艺吃饭,没两天就放弃了捣鼓。
至于何锦这个有天赋有灵气的熟手,他绣东西有自己的路子,绣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突然让他换一种针法,他也极其不适应。他用闻溪教的晕针试了试,绣出来的东西不仅缺了自己原本的精巧,也少了闻溪那股活泛劲儿。
他心里清楚,闻溪虽是他教着入门的没错,但如今,他俩已经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来。
老实说,闻溪靠刺绣挣钱,何锦还是很替他高兴的。
高兴之余,他心里也隐隐夹杂了点旁的东西,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绣活,都还没挣到这么多的银子呢。
要说心里一点酸都没有也不可能,可要说不痛快,那也不至于,反正就是挺羡慕的。
他自认把这些小情绪隐藏得很好,但还是被心细的闻溪察觉到了。
荷包扇套是何锦他们帮着做的,卖了钱后,他肯定是要给他们分一些的,只是对于他们这些手艺人来讲,靠别人挣钱,肯定不如靠自己来得舒坦。
而且这也不单单是钱的事,但凡有点追求的手艺人,谁不想自己的技术得到别人的认可呢?
何锦手艺不比他差,缺的不过是个机会而已,闻溪很想帮帮他,但他都还没固定的客源,又哪能帮着何锦把名头打出去?
他心头有些苦恼,想着若是严逢安在就好了,他做事周全,脑筋也转得快,有他在,两人还可以商量商量。
这个想法出来后很快就被闻溪摁了下去,他家相公是个很可靠的男人没错,可他也不能一遇到点什么事就指望他来解决。
读书本来就费脑子,严逢安还要抽空思考怎么把他的东西卖出去,桩桩件件的已经够他劳累了,他不能再拿家里这些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烦他。
闻溪不想跟家里任何人有隔阂,趁着李婉去厨房做饭的时候,凑到何锦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锦哥你不要失落,你的手艺比我好,会的东西比我多,只是缺个人帮忙,等我这边的客源稳了,我就立马帮你张罗。”
那些大户人家的人总不可能只要荷包扇套。枕套,绣屏这样的大件闻溪还不敢上手,若有人要,正好可以让何锦来做。
何锦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会被闻溪戳破,下意识掩饰道:“这有什么好失落的,都是一家人,你挣了钱我不也跟着享福吗?”
闻溪拉着他的手认真道道:“我能靠这个吃饭,全靠你不藏私耐心教我,你的情分我一直记在心里,所以我也特别想让别人看见你的手艺。”
何锦心头那点疙瘩被闻溪慢慢揉开了,他神色复杂的看了闻溪一眼,随即笑着点了点闻溪的额头道:“刚嫁进咱们家里那会儿,你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如今说这些戳人心窝子的话,倒是一套又一套的。”
他也不矫情,直言道:“你这番话我可记住了,往后我就要傍着你跟三弟发财了,到时候你俩可别嫌我脸皮厚。”
闻溪瞧他眉眼间不似前几日那样带有愁绪,开心道:“才不会呢,我巴不得你能跟我一起挣钱。”
何锦被他这真心实意的欢喜弄得鼻子有些发酸,他老实道:“之前我心里是有些难过,不怕被你笑话,我干这么多年,别说三十两,连二十两都没挣到。”
在娘家那会儿,他赚的钱大头都要交给他娘补贴家用,只有少部分的才能留在自己身上。
后来嫁到严家了,挣的钱倒是能自己揣兜里了,但整日要忙着家里的活还有照顾孩子,几乎腾不出手来做什么,每年顶多在绣坊接点活,一年到头能赚个二三两银子都算他厉害的。
闻溪张了张嘴想安慰他,何锦倒先摆了摆手,看开道:“不过现在我也明白了,一二两怎么了,一二两那也是钱啊。你绣的东西虽然能卖高价,可你出活慢,我做的单价不高,但一点不费事,算下来其实差不多的。”
他将手里做成粽子模样的香囊递给闻溪看了看:“我跟大嫂商量了一下,打算趁这几天做些小玩意出来,到时你去书院送荷包的时候,顺道帮我们带去城里卖了行不行?”
闻溪接过来,一边看一边给出自己的建议:“城里人比镇上人还要讲究,料子可以换成素缎和花绫的,再配上穗子和香料,肯定能卖上价。”
“好,就听你的。”
剩下的日子,何锦和李婉一起做端午要卖的小物件,闻溪便主动担了家里的活。
两个嫂嫂做的东西闻溪没去插手,到时候赚了钱,他也不用再多分一份。
空闲时候,他也用蜀锦宋锦做了几个香囊,到时候跟何锦他们做的东西一块拿去试试行情。
端午节前两日,所有的东西总算都做出来了。
何锦果然是个手巧的,不仅做了香囊,还做了几把团扇。李婉也去沈良那里买了一大堆五彩线回来,编了几十条五彩缕。
那是端午节系在手上辟邪的,虽然不值什么钱,但胜在应景。
出发去城里的前一天,闻溪把所有的东西都清点了一遍,他做了五个荷包,三个扇套,还有三个香囊。
何锦和李婉一共做了十个香囊,五把团扇以及四十条五彩缕。
闻溪把这些东西分开,用干净的细棉布包好,然后放进自己的小布包里。
第二天天还未亮他就起了床,换上之前陈兰芳新给他做的夏衣,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头发,又把严逢安送他的银镯子也戴在了手上。
头一回上书院去,免不了要见他那些同窗,不说要把自己打扮得多么漂亮,至少要保证衣物的干净与整洁,省得那些人在背后笑话他娶了个邋里邋遢的夫郎。
收拾妥当了,他便坐上严富秋赶的牛车,颠簸一路后,终于赶在太阳升起前到了严逢安的书院。
严富秋让书院的门房帮着传话,不多时严逢安就从里头出来了。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的圆领襕衫,腰间系着闻溪给他绣的荷包,整个人看着就干净清爽。
瞧见书院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他步子就加快了几分。
“二哥,小溪。”走到跟前,他高兴地唤了二人一声。
闻溪也对着他笑了笑。
严逢安跟门房说了一声后,打算把两人都带到书院去。
严富秋摆摆手:“我得把牛看好,你带小溪进去就是。我就在外头等你们,东西交完了再出来,不急。”
“好,那二哥你先在这等一会儿。”说着严逢安朝闻溪伸出了手。
闻溪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跟着严逢安进了书院里头。
对没上过学堂的他来说,书院是非常神圣的地方,进去后,不知哪个方向隐隐有朗朗的读书声传来,明明隔得很远,闻溪还是不自觉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浅了几分。
沿着一条青石小径走了一阵,读书声渐渐没了,眼看着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幽静,闻溪忍不住道:“相公你要带我去哪?”
严逢安察觉出他的拘束,逗他道:“哪里最清净我就带你去哪儿,趁着没人,咱俩悄悄去做点羞羞的事。”
闻溪被他说得更紧张了,结巴道:“还……还是不要吧,书院这样的地方,怎么可以干那些事?”
严逢安瞧他当了真,笑得肩膀微微颤抖,又绷着脸,一本正经道:“卖个荷包而已,有什么不可以的?”
闻溪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逗自己,抿了抿唇,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又觉得自己这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努力睁大眼睛瞪了瞪他,嘟囔道:“相公你真讨厌。”
严逢安捂住心口,故作伤心状:“我那样喜欢你,你竟然说我讨厌,小溪你真是太伤我的心了。”
很难想象他家相公还有这样幼稚的一面,闻溪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偷偷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便壮着胆子伸手挽住严逢安的手臂,把头往他身上靠了靠,小声道:“不讨厌,最喜欢你了。”
“真乖。”严逢安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句甜得心口发软,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认真跟他解释道:“斋舍那边都是群大男人,我不好将你带过去,书院后头有个凉亭,这个时辰没什么人,咱们去那里坐一会儿,等会儿我那几个同窗自会过来拿东西。”
闻溪点了点头,跟着严逢安走到青石小径的尽头,终于走到了他说的凉亭。
书院各个地方都有人打扫,凉亭处的石桌石椅都干干净净的,被严逢安扶着坐下后,闻溪从小布包里拿出了书院这些人定制的荷包扇套。
严逢安挨个拿起来看了一遍,嘴角弯弯道:“比我想象中更好,他们一定会喜欢的。”顿了顿,又看着闻溪道:“辛苦你了,小溪。”
闻溪摇了摇头:“不辛苦,能卖这么多银子,我巴不得再做几个。”
严逢安被他这副小财迷的样子逗笑,还没来及说什么,小径那头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严兄,听说你家夫郎来了,在哪儿?快让我们瞧瞧。”
林弘文这咋呼的毛病怕是一辈子都改不了了,人还未露面,声音就先到了。
紧接着,一群人就推推搡搡的拐过树丛,涌进凉亭里,面露好奇的把闻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