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中举可真好啊
县衙的匾额挂上之后,村里村外的人心思便活络了,隔三差五就有人拿着献状登门,央告着把自家的田挂到严逢安名下。
这样的事情不可避免,严逢安心里早有准备,他读书时受过“正其义不谋其利”的教导,心里分得清轻重。
虽说收下这些人投献的田地,他每年能从中收取一些费用,可这事说到底也是诡寄逃税,本质是触犯律法的。
投献的事在本朝一直属于灰色地带,表面上民不举官不究,可一旦有人举报亦或是地方官员彻查,后果将不堪设想。
前两年隔壁县有个举人接受别人的投献,占了好几千亩的地,被新到任的地方官查办,不光功名革了,人也下了大狱。
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情他才不会做。
因此不管是普通农户还是镇上乡绅来提投献的事,他一概回绝了。此举虽有故作清高的嫌疑,但他拒得干净利落,一视同仁,倒也没让人抓着什么话柄。
将镇上的人打发走之后,严逢安便同家里人说清楚了:“往后镇上再有人来说此事,你们替我回绝了就是。至于寻常乡邻,每年的赋税若是真有难处,我愿意替他们写个呈文去县衙求情,能免就免,能缓就缓。”
严世昌也不是那种为了蝇头小利就去铤而走险的性子,如今家里条件已经比寻常人家好得多,为那么点银子给儿子带来麻烦不值当。
他赞成严逢安的做法,但心里又有其他考量:“旁人就罢了,你两个嫂嫂娘家那边……”
何锦和李婉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了低头。这段日子娘家人确实悄悄寻过他们,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两人虽没一口应承,但也觉得这就是顺手推舟的事。
如今听严逢安把利害说透了,才明白此事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何锦先开口道:“没关系,等他们下回再说,我直接回绝了就是,也就十几亩田的税赋,就算按时上交,也饿不死人。”
顶多他哥嫂自个儿再辛苦些就是。
李婉也跟着点了点头,她虽然也想拉娘家人一把,但知道这事的风险后,她就再也没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两个嫂嫂通情达理,严逢安也不是那种迂腐不懂变通的人,他道:“嫂嫂们娘家那边的田虽然不能直接挂我名下,但我可以买过来。”
“买?”李婉眉头微皱,“且不说买田要花银子,我娘家那边也不可能卖啊。”
“就是走个流程而已,我又不是真的买,哪用得着花银子。”严逢安同一屋子困惑的人解释,“你们回去跟自个儿娘家的人说,让他们写一份绝卖契,把田卖给我,我拿着契书去县衙过户,交了契税,这些地在官府那边就成了我的名字,往后该免的税,一分不少都会免掉。田地实实在在过户给了我,官府就算查起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李婉跟何锦听得眼睛一亮,忙道:“谢谢三弟,这份情,我们替娘家那边的人记下了。”
两个嫂嫂都不是糊涂虫,也从不在家折腾什么幺蛾子,对他跟闻溪也颇为照顾,这点面子严逢安若是都不给,让他们在娘家人面前如何抬得起头。
他笑了笑说:“都是一家人,不说谢不谢的话。”
处理好投献的事情,陆老爷替严逢安设宴的日子也定了下来。
因着陆修远的关系,陆老爷对严逢安印象不错,如今他考上了举人,他更是愿意跟严逢安交好。
一大早就安排小厮驾着马车去严家接人。
等严逢安穿好衣裳,闻溪替他系上自个儿做的荷包香囊,又在他腰间挂了一块上好的暖玉。
原本还略显清贫的书生换上华服,佩戴上这些精巧的物件,摇身一变,倒真有了几分举人老爷的气派。
闻溪也没忘了给自己打扮,身上的配饰都与严逢安成双成对,首饰也是精挑细选过的,虽不是顶贵的,却是最衬他的。
两人笑着互相打量了一番,跟家里打了声招呼,一起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
陆老爷跟林老爷是在县城里最好的酒楼,醉仙楼里定的席面。
城里乡绅们宴请重要客人时都会来这摆上一桌,以此来显示自己的身份以及对客人的重视。
本次宴席由陆家和林家做东,另请了县里几位有头有脸的乡绅作陪,都是平日难得一聚的人物,这回都赏面来给严逢安庆祝。
席面摆在了醉仙楼三楼的雅间,临窗望出去能看见半条街的热闹和远处翠湖的水面。
这次宴会也分了男宾席面和妇人夫郎的席面,两个席面由一道屏风隔开。
女眷这边,闻溪被陆夫人拉着坐在旁边,右手边是林夫人,再过去是粮铺、当铺、钱庄几家的太太夫郎。
从前与这些人坐在一处,闻溪虽竭力维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心里却总免不了有几分落差。
如今坐在她们中间,他心境已全然不同,自己的相公是举人,旁人对他客气恭敬,都是应当的,他不必再忐忑不安,也不必再察言观色。
在画舫上对他不怎么热切的林夫人,这次看着他笑容满面,还主动为他续茶递话:“上次我送你那几匹料子你可还喜欢?”
闻溪点了点头:“喜欢,多谢夫人。”
“说谢就太见外了,我们家店里又来了几批新的料子,回头你要是有什么喜欢的款式,只管跟我说。”
闻溪回她:“夫人美意我心领了,不过家里料子还有不少,短时间内应该是用不着了。”
“没事,你什么时候需要就什么时候过去挑。”林夫人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昭哥儿很喜欢你这个朋友,以后有时间,你常来家里坐坐。”
林夫人话里那股小心翼翼和不自在闻溪都听出来的,人家都已经做出了这幅姿态,他也不好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于是他道:“以后进了城,少不得要去打扰您跟陆伯母,倒是夫人可别嫌我烦。”
林夫人这才露出个实在的笑脸:“这是哪的话,你来了我才高兴呢。怎么样,你跟严举人打算什么时候搬到城里来?可想好在哪处院子落脚了?”
闻溪与严逢安还在商量,在外人面前他道:“这事还要看我相公的打算,我听他的安排。”
陆夫人在一旁接了话:“城里的事你们小两口怕也不清楚,若是有什么为难不懂的,尽管来问我们。”
钱庄的夫郎跟着道:“若是手上银钱周转不开,尽管来我们钱庄取,你们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保证不收一份利。”
其他夫郎也跟着附和,那些闻溪曾经拼命都得不到的东西,顷刻间就唾手可得。
虽然这段时间他已经感叹了无数次,但这会儿仍想说,他家相公考上举人可真好啊!
考上举人,他们周围所有的人都变得和蔼可亲又善解人意。
男宾那桌,酒过三巡后,有人问起严逢安何时进京赶考,对这些利字当头的人不能把话说得太死,严逢安道:“我刚中举,根基尚浅,眼下想先安顿家里,等学问扎实了些,再做打算。”
陆老爷笑道:“严举人谦虚了,不过你还这么年轻,确实不急于一时。”
钱庄的赵掌柜顺势递了话:“我族里正缺一位西席先生,严举人若不嫌弃,不如来我族中坐馆,专教我族中几个子弟。束脩按年例给,每月八两,逢年节另有薄礼相赠。”
他这话说得自然,一看就是早就预备好了的。
另一位姓王的乡绅也接话道:“我们族里也有几个孩子到了读书的年纪,一直没寻到合适的先生,严举人愿意的话,不必拘束,两家一起教也行。”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露出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能把举人老爷请进自家族学里坐馆,那是何等的风光与体面,若是家中子弟在他手上有了出息,也是光耀门楣的事。
陆老爷听到这些话心里不太痛快,今天这局是他攒的,他还没主动开口说什么,就让这姓赵的姓王的抢了先,真是岂有此理。
他止住笑意,把酒杯不轻不重的放在了桌上。
严逢安坐在他旁边,看出了他心里的不痛快,出言婉拒道:“两位老爷的美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想自己在城里开办一家私塾,不拘束于哪一家,你们谁家的孩子想来我这里上课都行。”
他连县学的差事都不愿去干,又岂会答应去这些乡绅族中坐馆。
林老爷问:“严举人要自己开私塾,地方可找好了?”
严逢安含糊道:“正在寻,看了几处都不太满意。”
林老爷又问他:“严举人对宅子有什么要求?”
“也没什么要求,我刚开始办学,估计来的学生不会有太多,寻个两进的宅子,有几间宽敞的屋子给学生们授课就行。”
陆老爷这时才开口道:“我在城南有座旧宅,空了好几年,前院宽敞,后院也清净,你要是用得着,尽管拿去用就是。”
严逢安道了谢,又补了一句:“除了私塾,我还想另寻一处住家,日后爹娘哥嫂进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林老爷便笑道:“我在城南也有一处宅子,跟陆老哥那间隔着一条巷子,正合你们小两口住。”
严逢安有些心动,但也没一口应下,很多话不好当着别人的面说,陆老爷又道:“严举人你也不必急着做决定,等晚些饭局散了,我让管事的带你过去看看,到时你在做决定。”
话说到这,旁边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赵掌柜又道:“届时严举人若是开了馆,可一定要提前知会我们一声。”
严逢安笑着举起酒杯:“一定,欢迎各位老爷族中的子弟过来入学。”
晚些时候,醉仙楼的席面散了,陆家和林家各派了一名管事将严逢安和闻溪带到了城南的宅院里。
宅子在主街拐进去没多远的巷子里,一进巷口,外头的喧嚷便被隔在了身后。
这片巷子的宅院都是城里乡绅的产业,大多幽静无人,用来当私塾,倒是很不错。
第一座院子是两进的,一进门是道影壁,绕过影壁,前院铺着青砖,因常年无人居住,砖缝里长出细小的青草,贴着地面薄薄的一层。
前院有三间正房,严逢安推开中间的房门看了看,里头空荡荡的,没什么物件,胜在宽敞,能摆上十来张桌子,用来做讲堂正好合适。
旁边两间要稍小一些,可以让蒙学班的孩子在里头上课。
后院有三间厢房,他们若是不在这里住,也能改成藏书室。
严逢安站在院子中间,目光从正厅扫到廊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已经看见了书声朗朗的样子。
另一座住家的宅子,是一进的,不过搭了一个后园子,两座宅子,正如林老爷说的那样,只隔了中间一条巷,步行十余步就能到。
住宅的后园子比前院小一些,胜在别致,沿着院墙有一小片空地,上头盖着泥土,虽然荒废了有一些日子,可稍稍打理,便能重新种上各种小菜。
闻溪什么都没说,眼睛却在发亮,就跟严逢安在刚才那座宅院的心情一样,还没定下来他已经想好要怎么收拾打理这个宅子了。
院子西南角还有一方小池塘,里头花草已经干枯,收拾过后,放几条小鱼,种几朵荷花下去也是极其漂亮的。
林家的管事开口询问道:“严举人和严夫郎对这两处地儿可还满意?我们家老爷说了,二人若是瞧不上,他再帮着寻个别处的地。”
严逢安看了闻溪一眼,见他轻轻点了点头后,便道:“不错,不知两处宅子的租金怎么算的?”
陆家的管事道:“我们家老爷说了,咱们两家关系亲近,提起银子就不亲热了,您要是喜欢,这宅子你随便住着就行,不收您的银子。”
“我们家老爷也是这个意思。”
严逢安做事从来不会给以后埋下后患,如今林家陆家待他亲近,于银钱上的东西都不在乎,可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这宅子只有落在他手上,他才会安心。
他道:“两位老爷这份情我领了,不过这院子我不能白住,你们回去告诉他们,这宅子我按市价买,问他们愿不愿意卖。”
陆家管事笑了笑说:“我们家老爷早料到你会这样说,也别提什么市价不市价了,这两处宅子您要是真的喜欢,一处给个五十两就行。”
合起来两座宅子就是一百两,数目虽然大,但比起市价便宜了不少,这个价格闻溪跟严逢安都能接受。
原本两人还想着在城里多待几日,到处看看房子,没想到能这里这样的便利。
其实也不是没想到,严逢安早就料到有人会给他抛出橄榄枝,提供便利,如今事情都按着他所想的发展,他终于能长舒一口气。
跟两家管事做好约定,明日上陆家去签房契后,严逢安又跟闻溪坐着马车回了村。
一来是把这事跟家里人说一声,二来也是回家取银子。
一想到自个儿要跟严逢安搬到城里住,闻溪心中既忐忑又期待,以后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家,他卖绣品就更方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