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确诊
“小珣,”靳越凛手足无措,将人抱在了怀里。
温珣靠在他的怀里,泪在垂眼时无声顺着脸颊落下。
霎时间靳越凛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心如刀割,他伸手接住了那滴泪。
透明水色在掌心洇开,又很快消失了。
轻如鸿毛,又重逾千斤。
他疯了么,这样逼温珣。
明明知道,从小就没有人教过温珣什么是爱,又如何去爱的。
身为他的丈夫,他最亲近的人,本应该和他站在一起,心疼他,怜惜他保护他,此刻居然在和外人一样这么逼他。
温珣为什么这么听他的,还不是因为他现在是他最亲近、最依赖的人,不管是不是喜欢情爱,温珣看他的眼神都是和旁人不一样的。
他不至于连这点都感觉不出来。
真要说,他们好好在一起才三个多月,温珣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义务承担他过去感情的责任,他凭什么要求温珣一下就对他百般信任全然和盘托出。
“对不起,我不该和你说这些混账话。”
他将人揽在怀里,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去抹温珣眼角的水意。
“我错了,我全是在胡说八道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你要什么、不要什么,和我说好吗,我不值得你信任么?”
温珣手去推他,纤长睫毛末端水珠潋滟着微光,话一出口先哽咽了一下。
他别过去呛咳了两下,靳越凛够过水杯来给他。
温珣有些疲惫:“我想睡觉…”
靳越凛捧起他的脸,生平头一次恨自己嘴笨口拙:“小珣,圆圆,宝宝,”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是一定要做爱这种事,只要你好好的,小珣…”
掌心中的小脸下巴尖尖的,靳越凛珍惜地轻碰了碰他的面颊,然而温珣心情并没有好转嬷意思,眼中疑惑更甚:
“为什么?”他轻声地问。
我们之所以住在一起,不就是起因于一纸合约么。
如果你不需要我来做.爱缓解病症,那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呢?
靳越凛哑口无言。
曾经变得亲近的捷径,此刻却如一拳重击,偷懒得来的依赖,却将原本的靠近之路走的更加曲折。
“我…”语言变得无力,再善辩的嘴也说不出别的话,靳越凛喃喃道:“我喜欢你啊……”
想象中盛大的、体面的,鲜花、烛光、悠扬大提琴背景音都没有。
他和温珣间第一次说喜欢,竟然是这样狼狈的场面。
靳越凛呼吸轻微停滞,等待审判般看向温珣。
温珣脸色慢慢苍白下去。
不应该是这样的,之前他们每一次亲近完,温珣都像是被雨水打湿过花儿,面颊微微泛着红,眉宇间有些疲色,眼里却是含了汪春水般望向他。
柔情的、依恋的,赤.裸着雪白的身体贴在他的胸膛上,叫人心神都熨帖又舒坦。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苍白又脆弱,仿佛一触即碎。
“小珣…”他无措地手脚都不知晓该往哪里放,想要去拉温珣的手,又恨不能拿刀剖开自己的胸膛,把一颗鲜红的心捧出来给他看。
温珣轻轻抓住了他的手。
“……睡觉吧。”
当晚依旧是抱在一起睡的,温珣太瘦了,冬天手脚冰凉,夏天开了空调后,手也是凉的。
两个人汤勺似的抱着,靳越凛让他把脚踩在自己腿上,又将人的手包在了手心中。
他们骨架差太多了,他轻易就能将温珣整个笼在怀里。
其实根本睡不着,心里纷乱复杂,他看不到温珣的表情,只能看到人一点素白的面颊,和清瘦的肩胛。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珣也许是睡着了很久没有动,夜已经很深了,靳越凛抱在人腰上的手收紧,埋脸在人肩颈处,慢慢睡了。
寂静夜色中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又等了一会儿,温珣一点点睁开了眼。
枕在脸侧的手抬起,像灵巧的小猫一样,将自己的身体从靳越凛手臂中转了过方向,从背对着到面向。
两个人距离近的下一秒就亲上,卧室私密安静,厚重窗帘遮去了光,只有等不适期过去后,用目光一点点描绘眼前人的长相。
不甚清晰的光线中,睡后的靳越凛没有了醒时那样凌厉的压迫感,仿佛只是一个寻常休息时英俊温和的…
温珣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偎进了他的怀里。
清晰的心跳声从另一个人的胸膛中传来,温珣安静地听着,眼瞳清澈的近乎泛着水一般的光泽。
这样的表面平静的日子,还能再持续多久呢?
那晚之后一切都似乎和原来没什么区别,靳越凛依旧会拥抱他拉他的手,但嘴唇亲吻却少了很多,甚至有意识地克制不要去做或者擦边做。
有时候温珣都感觉到他已经蓄势待发,但靳越凛还是没做进行下去。
其实总共没有几天,因为靳越凛要出差去国外了。
走的那天上午,机场里靳越凛抱着他抱了好久,他不愿意在这时候离开温珣,低声再一次问温珣要不要和他一起去。
不出意外的被拒绝了。
飞机登机在即,他低头亲了亲温珣的前额:“我会很快回来的。”
温珣眉眼好似弯了弯:“好。”
分别之后司机照例尽责将他送回了别墅,吃过午饭后温珣和林姨说去午休一会儿,林姨哎了声。
在房间里等了半个小时,温珣重新换上一身黑色的衣服,带上帽子口罩,从二楼窗户处翻了下去。
他其实很会一些打架和翻墙跳楼之类的技巧,经年摸索下来,也知道哪里挨打和被打最痛最隐蔽,跳窗时又如何最省力如何缓冲最到位。
查过了医院路线了,也提前在小程序上预约过,十年后,似乎一切都更加方便快速了。
工作日的产科人并不多,温珣其实是第一次单独来十年后的医院,一些流程尚不太熟悉,负责的接引员就耐心拿着他的卡教他。
温珣穿着黑色短袖长裤,瘦,露出的手臂脖颈又尤其地白,帽子口罩遮住了面容,头发很久没剪有点长了,在这个地方打一眼看,真的会以为是某个高高瘦瘦的女生。
“好了,先去那边抽血。”
温珣低声道了谢,去抽血了。
等待的时间漫长又仿佛只是一瞬,即便有了预期,温珣真的看到自己的血检报告时,头脑还是一片空白。
护士也注意到了这边异常的情况,一开始以为是工作的人登记错了,后来实际走过来一看,温珣竟然真的是男性。
一时间护士也无措了,只让他先去诊室问问医生。
为温珣看诊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面容很温和,看过血检后,让他再去做个B超。
温珣唇抿得泛白,接回血检报告:“好。”
等待过程中手中血检单被捏的紧的发皱,他心里提住一口气,忐忑地要往检查床上躺,肩忽地被轻拍了拍。
女医生温柔地和他说:“别怕。”
温珣眼眶鼻梁泛酸,手指紧紧掐住了自己的掌心,才让自己没有丢脸的失态。
一切检查都做完了,他坐在看诊桌前的凳子上,等待着宣判。
“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匪夷所思,但是,根据检测结果和我的判断,”女医生,也就是樊白秋,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怀孕了。”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当头斩下,温珣闭了闭眼。
“目前来看,胎儿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孕囊、胎心、胎芽完整,单从目前来看,生理上是很健康的一胎。”
胎儿是健康的,但它的孕育者,却并不见得。
樊白秋目光落在血检单上的年龄一栏,心里叹了口气。
才19岁。
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就怀了宝宝了。
到底是哪个混账,这么小的孩子也下得了手,一点保护措施都不做。
孤身一人过来,也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但那叹息也只是心里的,面上,她会足够冷静可靠,做好孕者的定海神针。
“具体怎么生产,可能还要我们几个医生再一起讨论下,或者你有其他想法,也都可以和我说,我们一起来沟通沟通。”
“孩子的父亲呢?他知道这件事了吗?”
温珣幅度很小的摇了下头:“不知道..”
“你要告诉他吗?”樊白秋本来是想这样问的。
但是看着温珣的脸色,她还是转换了下问法:
“那你有没有什么比较信任的人呢,亲人、好朋友,或者孩子的另一个父亲,都可以,因为你这种情况比较特殊,身边还是有人知道并且照顾着你比较好。”
亲人、朋友?
没有。
一直都没有。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一直是一个人了。
在这样和善的医生面前,温珣说不出太激烈的话,他手指蜷了蜷,骗道:“我...有的。”
“我回去,会和他们好好说的。”能和谁说呢。
樊白秋心里松了点:“你不要太担心,我们目前的科技医疗技术都是很发达的,我们医生也都会尽全力帮助你,不管你选择什么。”
“目前这个案例也是第一个,看你的意愿,如果你想在这里就诊,我会给你安排下来,如果你不想在这里,你放心,你的状况资料、记录都是个人隐私,不会泄露出去的。”
樊白秋安抚他:“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很乱,没事的,还是孕早期,你可以自己再多考虑一下,孩子很健康,你也年轻,无论生下还是...”她顿了顿:“流掉。”
温珣呼吸一滞。
特殊能说的就是这些了,樊白秋开始老生常谈,说起孕早期注意事项来。
这些话她已经和无数个怀孕的妈妈说过,学生时代无数次背过,工作后又无数次实地经验,都不需要太多思考自然流出,一整套话足够细致也足够简洁。
大概三五分钟后,樊白秋说完了,问他:“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温珣一直在愣神地听着,听到询问后抬起头,千言万语堵在了喉间,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才干涩地道:“孩子,健康?”
他意识不到自己表达的磕绊疏漏,但樊白秋理解了他的意思:“胎儿是健康的,目前看一切指标都正常。”
“好,”温珣点了点头:“谢谢你。”
樊白秋笑了下:“没事的,如果以后你身体有任何异常,都要及时就医,毕竟情况特殊一点,要多注意。”
温珣再次机械地点头、道谢。
最后出去时,已经是傍晚了。
好在夏日天黑的晚,夕阳将天边燎成淡淡的玫瑰金,温珣搭最后一班公交回去了。
照例是不能走正门的,他来到中午翻出去的地方,手扒住借力的东西,要再翻回去。
还没有来得及动作,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他心里藏事心虚地惊了下,拿出来一看,竟是方泊衍。
电话滑向接听,温珣低低喂了声。
“小珣,”方泊衍的声音从通讯另一端传来,措辞很斟酌过:“高考出成绩了,你查过了么。”
啊,对。
温珣仓促地从耳朵旁放下手机,看了下时间。
六月二十四号六点半了。
居然都忘记了。
“我刚刚在睡觉,”他手机上操作着登录:“现在查。”
正是人流量最大的时候,温珣本以为要加载一下,结果在按下查询键的一秒,页面瞬间跳转到了成绩页。
661
“六百六十一,”温珣开口,告诉了他。
那边的欣喜恭喜声温珣已经听不太到了,他只是勉强着自己撑着一口气和人说话,渐渐方泊衍也察觉到了不对:“小珣?”
他复盘刚刚电话中说过的话:“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除了那两所有点困难,其他报一个顶好的985完全够用了。”
温珣勉强笑了下:“没有,我就是,嗯,刚睡醒,头脑还有点发懵,没反应过来。”
方泊衍又和他说了两句,电话挂断的下一秒,另一个通话申请跳了出来。
靳越凛。
温珣牙齿紧紧咬着,涌上来的感情近乎要淹没他。
指尖在屏幕上颤了几下,才切实点到划向了接通。
从早上飞十个小时,这会儿对方应该正好下飞机。
那边的背景音嘈杂,男声低沉磁性,带着长途飞行后的轻微疲惫:“圆圆,我下飞机了。”
温珣反应了下,慢吞吞唔了声。
有司机来接,间杂几句英文交谈,接着重新安静下来:“我看了林姨给我发的中午饭照片了,今天胃口还可以,冰箱有新放进去的梅子,味道还可以,但不要贪多。”
对方絮絮叨叨地和他说着,温珣只觉得浑身无力,几乎要整个身体撑在墙上,才不至于让自己滑倒。
他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要发出异样的声音来,被靳越凛察觉。
喉间像是哽了塞满水的棉花,温珣用力睁着眼向上看,靳越凛许是没听到他讲话,唤他,声音宠爱又纵容:“圆圆,怎么不和哥哥说话?在忙么?”
温珣把手机拿远点,用力抹了把脸,无声清咳调整好嗓音:“没有,哥哥。”
“我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靳越凛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他早就知道今天出成绩,出差其实硬推也能再推两三天,但温珣不要让他耽搁。
今天飞机落地后,也是紧赶慢赶,赶上了正好出分的点,实际上他从两三天前就一直紧张,比他自己考试时还紧张,又不敢表现出来,怕影响到温珣。
结果刚刚视频电话弹了几次都没接通,又打了几次电话,才通了。
饶是如此也不敢一上来就问成绩,温珣却是主动说了。
“661。”
他让自己的语气轻快点:“我要去上大学了。”假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传来一阵爽朗笑,男人的声音似乎就是贴在耳边说的:
“乖宝,怎么那么厉害,嗯?”
泪水有一瞬间就要往下掉又被生生忍住,温珣克制着和他讲话,好几次险些讲不下去。
那边正是白天,靳越凛到了就要赶去开会,温珣本就话少,这次电话讲话不多也不是个例,说了一会儿就挂断了。
电话挂了,窗还是要翻进去的,温珣将手机放进了衣服兜,恍惚地伸手去抓着力点,腿部配合往上一纵。
大概是心里想着事,放在平常,本应该是很简单的一个动作,这回翻时,小腿竟一下没收好,狠狠磕在了坚硬的窗棂上。
炸开般的闷痛从小腿骨传来,温珣跌在卧室的地毯上,掀了下裤脚。
青了。
也许再过几分钟,会蔓延扩大成可怖的青紫绛紫色。
好痛。
为什么突然这么痛?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就着那个跌倒坐在地上的姿势,慢慢蜷起了自己的膝盖双手抱住,将头低低地埋在了膝骨上。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沉入了地底,室内没有开灯,少年人清瘦的背靠在窗下的白墙。
我怀了一个孩子。
我居然真的,怀了一个孩子。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我?我是怪物吗?
被别人知道会怎么样,靳越凛知道了又会怎么看我?
他想起那晚靳越凛说喜欢,几乎要笑了下。
喜欢我?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又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呢。
一无所有、孤僻、尖锐,连几句漂亮讨巧的话都不会说。
更何况,他现在还是这样一个畸形的身体。
你的喜欢,又能在即将满地狼藉的现实中,维持多久呢。
小时候家里两个姐姐说喜欢他,私下里指甲掐的他痛了很久,上小学时有同学说喜欢他想和他做朋友,其实只是想换个法子捉弄他。
没有人真的喜欢他。
如果有一天被发现怀了孩子,靳越凛会嫌恶他畸形变态,把他赶出去吗。
他看过很多人躲避嫌恶的眼神,然而这种眼神出现在靳越凛看向他时,竟是觉得格外、格外的难以忍受和痛苦。
温珣浑浑噩噩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中间林姨来敲门送饭,他勉强着控制好表情,把门打开接过了饭。
一律都是清淡调味好的,没有一丝腥气膻味,温珣将饭菜放在桌子上,手里握着筷子,却根本吃不下。
心理影响到生理,他推开椅子,跑到洗漱间水池边干呕起来。
秽物沾到了上衣,温珣索性直接把短袖脱了。
镜子中的人裸着上身,锁骨深陷骨肉匀亭,温珣低头看自己的小腹,雪白莹润,虽然不太明显,但确实凸起了一点弧度。
他伸手,试探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里有了一个小生命。
和他紧密连接,血肉相融。
医生的话再次浮现在耳边,胎儿很健康,母体也很年轻,可以自由选择生下还是...流掉。
流掉?
温珣打了个寒颤。
他的父母尚恩爱时,有了方泊衍,而他则是几年后,两人感情破裂时的意外产物。
没人比他更清楚,父母不和对孩子会造成多大的伤害,这是他和靳越凛的孩子,是轮船那晚一夜荒唐、同样意外的出现,但这也是——
我的孩子。
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父母会远去,兄弟会反目,靳越凛也许也会在未来某天嫌恶他,离他而去。
但这个孩子还这么小、这么幼弱,没有母亲的庇护,它一个人要怎么在社会上生存?
至少从零岁到十八岁,它会需要他,依赖他,离不开他。
也是到这时,温珣才发现自己性格中还有如此自私卑劣的一面。
他给不了宝宝一个完整的家,却想要留下它。
我会爱它的。
温珣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会努力挣钱,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它,只要它能好好的长大。
我会给它干净的衣服、可口的饭菜、独立的房间,让它能够按时上学,陪伴它、记录它,让自己在别的小朋友家长面前体面一点,也许它会有一个快乐的童年。
她会接受我么,如果她要问自己的另一个亲人,我该怎么回答她呢,她会怨我吗,会觉得我太自私吗,会爱我吗?
啊,爱......
多么美好的字,温珣有点沉醉了。
所有人都会离他而去,只有这个孩子,是真真切切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温珣靠在身后的洗漱台上,撑着身体缓了一会儿。
他要想办法尽可能多的赚钱。
方才抛在一边的成绩单终于有了用处,温珣跌跌撞撞走回了桌前,他的理科好,语英也出乎意料地考的比预估的高了十分,一边找家教信息,一边往嘴里塞饭。
浑噩又清醒的吃完、放回碗筷、整理笔记和准备试讲、洗漱、发报备消息、上床准备睡觉。
房间内关了灯昏暗一片,少了一个人的体温的感觉竟如此明显。
空调制冷呼呼吹着,温珣卷紧了被子,侧身蜷着,柔黑的发铺散在雪白的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