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坦白
镜头之中,温珣一身浅色的家居服,天光映在他光洁美好的面容,连眼睫末端都显出淡淡的透明的金色。
方泊衍愣愣看了他一会儿,忽地有一种正在失去什么的感觉:
“小珣...”
温珣将他送的木盒抱过来,往前送了送,示意他看:“哥,你送的东西我都收到了。”
这还是他们疗养院一别,时隔大半个月以来,两个人之间第一次面对面讲话。
方泊衍看着他手上捧着的,哪怕只是外在的盒子,都被保存得非常干净完好,温珣把盒子打开:
“药材食材已经都送去厨房了,那些小器具小玩具我都看过了,后来又都放在了里面。”
温珣说的语速不快,方泊衍却丝毫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耐的意思,表情温柔专注。
温珣第一次这样主动地和别人去讲一些有的没的的事情,其实心里面打过腹稿,纵使如此,他依旧有些紧张,捧着盒子的手指尖因过于用力洇出青白。
靳越凛站在镜头外,鼓励般看着他。
温珣轻吸了口气,视线想要移开,但还是定住了努力看着方泊衍:“上次我没有和你说,就走了,你来找我,我也没有让你进来,对不起。”
他说的磕磕绊绊,方泊衍却只觉得心口最软的地方像是被人狠狠割了下:“不是的,小珣,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是我...”
他脸色一点点苍白下来。
明明是做家长的把孩子养成了这样的性格,还怪孩子怎么是这样的性格,从不反思自己,只会用指责别人来掩饰自己的心虚无能。
他是温珣的哥哥,算上这十年,那就是比温珣大了近13岁。
方泊衍低低向他解释:“...如果你还愿意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的话。”
靳越凛在昨天就提前和他说了温珣的状况,打了预防针让他好好说话,他今天心神不宁等这个电话等到现在,一看到就接了。
他的弟弟只是生病了。
方泊衍:“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不要怕我,好不好?”
他语气诚恳地都有点哽咽,温珣看着镜头里的他,慢慢靠近了点。
镜头放大后的美貌极具冲击力,皮肤白瓷般清透,几乎能看清其下淡青色的血管。
“哥哥,”他轻声地说:“也不是你的错。”
也许最开被接回方家,听到他和方荣天说养自己就像养个不上台面的二世祖一样,他确实觉得生气疏离过。
但那时的方泊衍也只刚20岁,温珣垂下眼睫,眼神柔软:“不要再怪他了。”
你也是从小就失去了妈妈啊。
方泊衍移出了镜头外一瞬。
再显现回来时,温珣发现他眼眶有点红,方泊衍已经接过了话头,自然和他聊了起来。
他毕竟也在生意场上十几年,想要不让场子冷下去有一个轻松温馨的氛围还是很容易的。
温珣和他说了会儿话,眉眼弯了弯。
他坐在椅子上,手机是用了支架架在前面吃饭桌上,靳越凛则站在吃饭桌后,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温珣不叫停,方泊衍大概能天南海北一直聊下去,靳越凛挑了挑眉。
温珣接收到消息,既然他认了方泊衍是他哥了,那这个事情早晚是要告诉他的。
他抱着抱枕,寻了个说话间隙:“哥..”
方泊衍止住话头,眼里含着笑意期待地等着弟弟和他说话。
早晚有这件事的...他刚刚也说了无论什么都不会怪他。
温珣手指绞着:“我和你说一件事,你不要生气。”
方泊衍失笑:“我怎么可能对你生气。”
温珣迟疑:“可能有点超出常理,比较..”
他含糊道:“比较罕见。”
方泊衍:“没事的,你说好了,我这些年,也是见过了一些大风大浪的。”
温珣和镜头背面的靳越凛对视了一眼,桌子边悄悄招手让他过来一点。
靳越凛早就等着这一刻了,单手抄在兜里几步跨过了桌子,自然地坐到了温珣身边的椅子上,揽过了温珣的肩。
不是那种普通的勾着脖子的揽肩,或者松垮搭一下,而是一手扣在温珣的肩头,隐隐地把人往怀里带,很有点占有和保护的意思。
方泊衍:?
他看着镜头中的两人,冥冥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等等.”
温珣拿开了自己一直抱着的抱枕。
又把手机拿远了点,让镜头的范围照得更广更下。
柔软单薄的衣衫下,温珣的肚子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方泊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温珣不太好意思地垂下眼,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哥哥,我怀孕了。”
靳越凛手依旧揽在他的肩侧,大掌覆上了温珣的手背,抬眼看向屏幕那头的方泊衍,眉眼凌厉英挺:
“孩子是小珣和我的,你要当舅舅了。”
手机那头传来了椅子摔倒在地砰地一声震响!
温珣被惊得一下抬头,小脸素白,方泊衍即将爆发的千言万语又一下堵在了喉头。
温珣虽然不会再误解方泊衍是嫌恶他,但他说完后方泊衍竟是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握成拳握得极紧,从手背到小臂,连脖颈都绷出了青筋,情绪显然激动到了极点。
怎么了,温珣惴惴地想。
方泊衍用力深吸了两口气,手指使劲掐自己的掌心让自己清醒过来,如果不是有镜头照着,他其实更想掐自己的人中。
原来生意场上磨练了十几年的涵养功底全用在这里了,重新靠近屏幕时方泊衍已经又换成了最初那副温柔面孔,仿佛刚刚那个惊骇暴怒的人只是温珣的一个错觉假象:
“小珣?”
温珣点点头,小声道:“小珣在。”
方泊衍脸上作着温柔笑意:“什么时候怀的宝宝啊?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哥哥刚刚就是太激动了,一下没注意把椅子弄倒了,没吓到你吧?”
靳越凛心里啧了一声,人的声音怎么能夹成这样。
丝毫不知道自己和温珣说话时声音更夹。
温珣不知他二人心中所想,看向手机屏幕中的他,摇了摇头:“没有的。”
“三月底的时候怀的,六月底发现的,宝宝现在要六个月了。”
方泊衍心里回想了一下那个时间,脸上维持的温柔表情都有点扭曲了:“奥,这么早啊...”
温珣不知为什么像做错什么事一样感觉有点心虚,可是从开始到现在方泊衍的语气其实一直都很温和。
他抿了抿唇,不太确定道:“还,还好吧..”
方泊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此刻能有对话气泡框,温珣头上一定biu地冒出了一个问号。
方泊衍面容变态扭曲地温和解释道:“我就是,突然当舅舅了,高兴,哈哈,我就是一下太高兴了。”
温珣轻轻哦了声,虽然他觉得方泊衍这高兴的样子有点奇怪。
但是方泊衍没有说他奇怪,也真的没有怪他。
温珣心里有点雀跃,嘴边抿出个浅浅的笑来。
方泊衍的表情更加扭曲了。
快六个月,那不就是他刚差不多遇到温珣的时候。
靳越凛这个禽兽那时候就对他弟弟下手了,这个混账还有没有一点为人的良心。
他接着往下对着时间,六月底发现…是温珣高考完报志愿的时候。
怪不得那段时间温珣的情绪一直不高,怪不得温珣会要离开B市。
都怪靳越凛这个混蛋。
他心里变脸大骂了一百万句狂扎小人,但是真正面上依旧一点不露,况且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没问:
“有没有去医院做过检查?医生怎么说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温珣一点点和他说了。
他说话语速一直不快,但是声音又轻又好听,不疾不徐,方泊衍听了一会儿,心里的怒意好不容易被压下去了点儿。
然而偏头一看到靳越凛,心里火又噌地一下直冒起来,在温珣注意到时又猛地降下去,如此来来回回反复变脸了几次,总算把温珣情况问地差不多了。
但是没有切实看到就是不能放心的,方泊衍:“我可以去看看你么?”
温珣被问地停顿了下,方泊衍看到他那样心里后悔失言。
他怎么忘了,温珣现在还有一些心理上的病症没有痊愈,这样一时情绪激动,去打破他的边界。
方泊衍:“没事的,我刚刚就是随口一说你别放在心”上
“好。”
不只是方泊衍,连靳越凛都顿住了。
温珣这是开始试着接纳别人了么。
靳越凛揽着温珣,在他耳边轻声问他:“圆圆?”
温珣被揽过后和他贴得更近了点,小朋友商量般悄悄问他:“可以让他来看我们么?”
靳越凛心尖一动,低声道:“可以的。”
温珣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去和方泊衍说话。
方泊衍在那边细细和他沟通好了时间方式,从十二点多到现在,两个人已经讲了快一个小时了。
方泊衍精力高其实还可以继续,但是温珣怀着孩子,身子骨又虚弱,该去午睡休息了。
他这点自知之明和自制力还是有的,虽然不舍,但还是恋恋不舍地和温珣告了别。
然后又温柔道:“把手机给靳越凛好不好,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温珣没反应过来,手机架在吃饭桌子上,他和靳越凛都能拍到,这样也可以说啊。
方泊衍:“宝宝,哥哥是想单独和他说两句话。”
温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想了想,语气末尾带着点问询上扬的语调:“那我先上去睡觉了?”
方泊衍尾音拖长,表情柔和:“好。”
靳越凛也捏了捏他的手:“去吧,我一会儿就上去找你。”
温珣和两个人分别拜拜说好再见,上楼睡觉去了。
客厅内从温珣离开桌子后上楼就保持着静默,一直到靳越凛看到温珣走进去,卧室的门被咔哒一声关上
——轰
彻底爆炸变成了火药场。
温珣这个午觉又是昏昏睡了一个下午,醒来时天边已经被染成了瑰丽的颜色,红霞映了大半个天空。
夕阳西下。
他靠在床背上醒了会儿神,穿着拖鞋走过去,静静看着窗外的世界。
秋分已经过了,昼渐短夜渐长,太阳会落得一天比一天早。
他手肘撑在窗上看了会儿,忽地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这个时候会进来的,只有那个人。
靳越凛从身后抱住他,亲亲他的面颊:“宝宝。”
温珣眉眼弯了弯,没有说话,放任自己在他的怀里,身后的怀抱宽阔结实,另一个人温热恒久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传来。
靳越凛很喜欢这样从身后抱着温珣,他亲了亲人散着淡淡香味的头发:“宝宝,今天做的好棒。”
温珣被夸得有点赧然,不太好意思地抿出个笑。
靳越凛接着哄他:“真的很勇敢,如果是我,我都做不到这么快就去和别人说话的。”
“而且全程表达地都很清晰,我在旁边都听到了。”
这种完全就是哄小孩的语气,温珣身体在他怀里轻转了转,要去捂住他的嘴巴:“好了呀。”
靳越凛抓住他的手腕,轻啄了一口人细嫩的手心。
濡湿触感一闪而过,温珣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两个人对视着,彼此间呼吸温热可感,瞳孔中清晰映出了另一个人的倒影。
不知道是谁先靠近了,接吻水到渠成自然无比。
明明只是两瓣唇的亲吻,却让人生出了千般缱绻万般柔情的错觉。
靳越凛并不急着进入,只是含着人的唇舔吮着,引着人自己把牙关打开。
温珣嘴巴张了张,放任他进来了。
暧昧的水声响起,靳越凛手扣着他的下巴,让人往他的怀里靠。
贴的实在太近了,温珣情不自禁地伸手讨饶般轻放在男人的指上,两只手一只肤色较深筋骨强健,手背青筋凸起,另一只明显地清瘦白皙,洇着点花似的淡粉色的指尖无力地轻颤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终于松开,靳越凛舔过他嘴角没咽下的涎水,尽数吃进了嘴里。
温珣眼睫颤了下别过视线,手下意识地轻放在自己肚子上。
靳越凛手接着覆上他的手背,使了力替他托着肚子,温珣有些松快地轻喘了下。
靳越凛抱着他,和人蹭着贴着温存了会儿,继续说话:“很多人都很喜欢你的,只是你当时不知道。”
温珣:“喜欢我?”
靳越凛:“当时你上高中时,只是我们同桌的那一段时间,我替你收到的情书就不下几十封。”
如果细究,就能听出其中过了这么多年依旧咬牙切齿的味道。
但温珣没有听出来,他只是在想这样的话靳越凛过去一个月和他说过好几次了,他每次听到都觉得惊奇怪异。
第一次的时候,他甚至都觉得是靳越凛在故意和他开玩笑,眉眼弯弯地笑着回他:“怎么可能。”
我上高中的时候,其实没有一个朋友的。
但靳越凛的表情从来都哀伤又信誓旦旦坦荡无比,细节生动具体,连那些喜欢他的人的每个人的特征都说了出来。
有些人特征实在太鲜明,靳越凛说的太详细,温珣也大概回忆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个同学,诧讶地问:“你记得这么清楚?”
对他来说只是六个月,但对靳越凛来说,高中生活确确实实是过去了十年了。
靳越凛只是冷哼了声:“记得。”
所有爱情方面喜欢过温珣的人,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温珣听着靳越凛接着讲。
在他的描绘中,高中的自己俨然就是众人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无可匹敌的万人迷。
靳越凛说的那么真,那么绘声绘色,次数多了以至于温珣最后都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真的出了差错。
还是只是一场梦。
梦中有很多人喜欢他,他也有很好的朋友、师长,偶像剧般浪漫的邂逅。
后来温珣听到了只是笑:“如果是真的的话,我不需要那么多人的喜欢的。”
靳越凛:“什么?”
只要有一个人真心喜欢我就够了。
只要有人真的认可我、喜欢我,我就能为他,生出很多很多的勇气来。
但这些话,温珣是说不出口的,他抿着唇笑:“没什么的。”
靳越凛亲他的眼眉,心想温珣现在不愿意说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等温珣开口。
睡过午觉之后温珣的精神明显变得足了些,距离晚饭还有一点时间,就和靳越凛一起去到书房,趴在他的专属软塌上。
这个软塌原本是没有的,是因为温珣随时睡觉特意加的,不止这里,家里很多地方都摆了。
那是温珣刚被抓回来的时候,他的气血和精力都极度亏损,常常清醒不了多一会儿,就又陷入到昏昏沉沉的睡眠中。
别墅太大,温珣睡的时候往往不分时间地点,常常在阳光房的躺椅、书房的软榻、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就像游戏里一只随机刷新等待捡到的小人物。
有时候是抱着抱枕,有时候是枕着自己的手臂,柔黑的发散落在雪白的脸颊两侧,美好得让人舍不得打扰分毫。
靳越凛总是能及时看到,然后用薄毯把人细细地裹了抱到怀里,给怀中人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一起依偎到夕阳落下。
温珣过去紧绷的时间太久,即便是重逢以来,前期一直在惴惴不安地住在这里,接着是紧张的考试备考,后面又发现自己怀孕,为了攒下钱透支般地去工作家教。
本身就不是很好很强健的体魄,尤其是最初的大半个月,除了必要的检查,温珣的世界里几乎真的只有他一人。
昏睡时追随着靳越凛的热度,清醒后追随靳越凛的身影,总是在无意识地找寻他,眼里的依恋信赖浓得都化不开。
但即便靳越凛再享受,再喜欢,他都必须得承认,温珣这样的状态是不正常的。
就像把所有的感情都压抑浓缩,甘愿困在这个小小的别墅,困在他一个人..或许还有将来会出生的宝宝身上。
能推的工作都推了,不能推的手机上静音处理,他花了很多很多时间来陪伴、引导温珣,慢慢地教温珣消除对外在世界的惧怕,升起更多的好奇与接触之心。
方泊衍算是他几番权衡下来,除了他之外比较适合让温珣去试探接触的一个人,打电话是他们都说好的。
但温珣肯答应他来家里,是不是意味着温珣也在逐渐对外界放开戒心了呢。
由此及彼,一点点来,总有一天,温珣会学会正常表达自己,和正常与人沟通交流。
这真的很有成就感,就像把一个快要碎掉的美丽瓷器,一点点重新拼好,看着他变成比原来更耀眼出色的样子。
靳越凛唇角心情极好地勾起,这个被秘书部精简提炼得不行的报表都懒得看了,随手又转发回去,让他们看着办。
自己则是起身,坐到了温珣在的软塌边,俯下身去问他:“宝宝,饿不饿?”
温珣现在的胃娇气又敏感,撑不得,饿不得,孕后期更加需要谨慎,不然很有可能再复发孕反。
当时温珣吐成那样他是真的心有余悸,他居然还只是以为是压力大和肠胃敏感的原因。
每想起此靳越凛都觉得懊恼,当时真宛若榆木脑袋一般半点窍不开。
温珣感受了下,诚实道:“有一点。”
还没有到正的饭点,但现在林姨应该也在楼下做好饭了,于是光明正大地拉过人的手:“走了,一起去吃饭。”
温珣笑:“哪有这样的,中午饭刚吃过就睡,睡一下午醒了还没半个小时,就又去吃了。”
靳越凛挑了挑眉:“有一点饿就要吃啊,不然等着饿得不行的时候不是太过了?”
“我们家就这样,管别人做什么呢。”
温珣被他扶着从软塌上下来,穿好鞋去吃饭。
林姨果然做好饭了,见到他们下来笑着打招呼:“先生,小少爷。”
温珣也低声唤了她一声,桌上的饭都是清淡营养的,他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能缺了营养,吃饭时都要更努力些。
但其实也吃不了多少,靳越凛纵着他少吃多餐,吃好了就给人洗了盘水果,让人一边趴在软塌上玩一边吃,自己就在旁边看文件处理工作。
都是最新鲜运过来的水果,个个个头饱满颜色均匀鲜亮,温珣右手翻着书左手随意拿一个来吃,吃到嘴里才发现自己拿的是个樱桃。
樱桃有核,他抬眼看了看,垃圾桶在距离软塌两三米远的桌边。
温珣挣扎了下还是打算起来去够一下,忽地嘴边伸来一只大手。
靳越凛:“吐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