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裴屿,你真够混帐的。
傍晚回到公寓,裴屿没让曹叔把晚餐送进来。餐车停在门口的走廊,他自己一样一样往里搬。
曹叔忍不住提醒:“根据我和陈先生短暂的接触,我觉得他可能不会回来跟你坐在一起吃饭。”
“你知道什么,”裴屿头也不抬地忙活,“我又不是外人。”
两个人,一桌菜,水果和甜点若干。餐桌被裴屿布置得像高级餐厅,连筷子都用可爱的动物筷托摆好。
曹叔不放心,探了半个身子进来,“你真的自己洗碗?会用洗碗机吗?”
“诶诶诶,别进来”,裴屿赶紧拦住,把曹叔往外推,“我会用,你快回去,别让他看到你!”
关上门,他又跑回餐桌旁调整了一遍碗筷摆放的角度,大脑里已经开始模拟“共进晚餐”的场景,连吃饭时的话题都列出了七八个。
等到快七点,陈育痕回来了。
裴屿敏捷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学长!”
陈育痕脱下风衣挂在玄关,神色疲惫地走进屋,视线掠过餐桌上的菜肴,简单说了句:“我在食堂吃过了。”然后很快去了主卧。
裴屿:“……”
今天又不加班,为什么要在食堂吃?
陈首席不加班时向来都是直接走人,没有先去食堂吃饭的习惯。
难道……是为了避免回来和他一起吃,才故意这么做的?
裴屿先觉得自己还挺重要,都能影响陈育痕的行程。但转头看到那一大桌冷掉的菜,又很不是滋味。
躲他干什么?他这张脸多下饭啊。
自己在餐桌旁坐下,闷头扒了两口饭,越扒越气,索性把没怎么动过的菜全倒进垃圾桶。
今天不行还有明天,明天不行还有后天,日日夜夜无穷匮也。
他把餐具收进厨房,拉开洗碗机舱门,将沾满油渍的碗碟一股脑塞进去。
按下电源,没有反应,指示灯是暗的。
裴屿又用力戳了两下,依然毫无动静。
“坏了?”裴屿嘀咕了句,盘腿往地上一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要搜一下这款洗碗机的说明书。
解锁屏幕,一条科技新闻的推送弹了出来:《马斯克宣布脑机接口公司最新临床进展》。
拇指比大脑快一秒,点开了那条推送。
看完新闻,习惯性地退回主界面,顺手点开了别的。
色彩斑斓的信息流冲刷着他的视网膜,看完一条划到下一条。一条一条又一条,完全忘记了洗碗机的事。
“你在干什么?”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裴屿回过神,抬起头对上陈育痕的眼睛。
陈育痕似乎刚刚洗过澡,头发半干,穿了套深灰色棉质居家服,手里握着一个空水杯,正居高临下地看他。
“我问你在做什么。”陈育痕踢了踢他。
裴屿跟陈育痕对视两秒,低头看见还在播放视频的手机屏幕,从地上爬起来,“……洗碗机好像坏了,我在搜说明书。”
陈育痕目光越过裴屿看了一眼洗碗机,然后弯腰打开旁边的柜门,伸手进去勾出黑色电源线,面无表情插进了墙上的插座。
“滴——”
洗碗机面板亮起蓝光。
裴屿干笑了下,“原来是没插电啊。”
陈育痕把水杯搁在岛台上,绕过裴屿,拉开洗碗机的舱门。
里头那些碗碟被裴屿放得乱七八糟,陈育痕挽起袖子,将餐具重新排列、整齐卡进轨道,关门开启洗碗机。
机器运转发出低沉的噪音。
“以后不用准备我的。”陈育痕转身洗手,“我三餐都在公司食堂解决。”
裴屿看着水流冲刷下,虎口处那个小小的月牙,“那我也去食堂。”
陈育痕洗完关水,抽了一张纸巾擦手,声音冷淡:“随便你。”顿了顿又说,“把餐桌擦干净,垃圾拿出去扔了。”
裴屿提着那个沉重的垃圾袋,像押送危险品一样出了趟门。
回来之后总觉得手上还有一股油腻的味道,用除菌洗手液洗了三遍,才端起那个装满草莓的瓷碗。
走到客厅,陈育痕坐在沙发里。他大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神情严肃,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质,令裴屿想起今天上午他在会议室里怼投资人代表的样子。
裴屿走过去,想跟育痕哥分享草莓,又怕打搅他工作。
陈育痕一直没抬头,专注地盯着屏幕,键盘和鼠标敲击发出规律的脆响,好像工作得很认真。
怀着对技术的虔诚,裴屿凑近偷瞄那块屏幕。
然后愣住了。
屏幕里是由无数个小方块组成的世界,一座非常现代化的建筑几乎占满整个视野。
银灰色玻璃幕墙,长条形顶棚,规则到近乎苛刻的立柱列阵,像机场航站楼。阳光从方块化的天窗斜斜落下来,在地面投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看什么?”陈育痕手上没停,熟练地删掉一个放歪的铁方块,又重新放上一个。
裴屿在旁边坐下,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有点想笑。
竟然是在玩《我的世界》。
这个画面太荒诞,让裴屿有些心软。
他拿起瓷碗里的银色小叉子,递给陈育痕。
陈育痕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把小叉子上,又落在裴屿脸上。
裴屿笑起来,把草莓碗举到陈育痕眼前:“自己种的。”
红彤彤的草莓上还挂着水珠,颗颗饱满,香甜的气味在两人之间散开。
陈育痕微微皱眉,露出怀疑的神色,“你自己种的?”
“我们家自己的农场种的,”裴屿立马改口,“没打过药,纯天然无污染。”
说完又把瓷碗往陈育痕面前举高了点,蛊惑道:“尝一下甜不甜。”
陈育痕看了那碗草莓两秒,最终接过小叉子,叉走最上面那颗,咬了一口。
“甜么?”裴屿把脸凑过去,看见陈育痕的睫毛随着咀嚼微微颤动。
他“嗯”了声,剩下半颗也吃掉,吝啬地评价道:“还行。”
红色汁液沾湿他的嘴唇,原本略显干燥的唇瓣泛着水光。
裴屿舔了下唇,想移开视线却又做不到,神经回路里的躁动不受控制地冲出来,让他又凑近了些,闻到陈育痕嘴里的草莓香味:“学长。”
陈育痕没躲,呼吸喷在裴屿鼻尖,冷冷地看着裴屿的眼睛,“做什么?”
做什么?
我想帮你把嘴巴上的草莓汁吃掉。
裴屿退开一点,脸上没什么不好意思,语气自然地报上由头:“草案改好了,发您邮箱了,您看看。”
陈育痕微微眯起眼睛,漆黑的眸子盯了裴屿两秒,转过头去将游戏界面最小化。
刚才过于明目张胆,裴屿觉得陈育痕一定看穿了,只是暂时没有发火。
果然,他开口第一句就很冷:“0.2这个阈值,你拍脑袋算出来的?”
“受控步行那批数据做了阈值扫描,”裴屿翻出平板电脑递过去,“0.2到0.25都稳,我选0.2,保守一点。”
陈育痕扫了一眼,皱着眉训人:“谁给你权限选的?扫描结果写成表,给区间。系统要的是边界,不用你自作主张。”
裴屿低头在pdf上做标记:“行。”
原来在育痕哥这儿,保守是要扣分的。
翻到下一页,陈育痕神色更冷:“什么叫‘建议’降级?你在写论文吗?”
裴屿:“啊?”
“啊什么啊?你第一天上班?”陈育痕抬眼看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敲在裴屿脑门儿上,“工程里没有'建议',只有触发条件。”
裴屿反应过来,“明白。那我把触发条件写死……”
“写死什么?”陈育痕打断他,“把触发逻辑写清楚。死的是参数,活的是规则,你连这个都分不清?”
陈育痕语速飞快地把三类触发条件讲了一遍,裴屿一边听一边记,笔尖沙沙作响。
讲完之后,陈育痕随口问:“记录事件段?”
“EventID、Timestamp……”裴屿几乎是背出来的。
陈育痕“嗯”了声,像是终于有一点合格的工程味,语气仍旧不温不火,一边无情地点出裴屿的问题,一边给出解决方案。
两人就这样一条一条过,草莓香还飘在空气里,但谁也没再去吃。
最后陈育痕翻到架构附图那一页,指尖停住。
那张图是裴屿自己画的:大脑信号先变成四个简单指标,然后交给“总控”统一判断,如果信息可靠,就继续让外骨骼跟着人脑协同;如果不可靠,就切换到更安全的模式。
图的最上方还多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像是额外加的“保险”,旁边写着:灯塔/守门层。
陈育痕手指停在那里:“这条线谁让你画的。”
裴屿心口一紧,嘴却比脑子快:“我猜的。”
“猜的?”陈育痕把那页往上滑,像要把那根线从屏幕上抹掉,“二代机现在的架构,不需要你替我加哲学,删了。”
裴屿盯着那只带月牙的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热起来,“可你现在做的这套……很像。”
陈育痕抬眼,目光锋利:“像什么。”
“预设混乱。”裴屿说完心跳猛地快起来,明知道这话说出来可能会惹对方生气,可他已经刹不住了,“你把失效当常态,把节点设计成可牺牲,把降级做成闭环的一部分。这不是普通的安全冗余,普通人不会这么写。二代机和萤火虫是同构的,对吗?”
陈育痕跟裴屿对视,眼睛里没有情绪,但呼吸停滞了半秒,裴屿感觉到了。
看来猜对了。
裴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把自己拼出来的东西往外倒:“萤火虫是联邦项目,你明知道一旦离开那个体系,就再也不可能公开证明那是你的,所以Mark才敢这么干,现在全世界都以为那是他的功绩。”
陈育痕抬手合上笔记本,屏幕盖上键盘的声音有点重,他站起身要走:“我跟你说过,萤火虫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裴屿一把拽住他的衣角,今天非要把话捅破不可,“那里面是你的思想,学长,我认出来了。别人认不出,我认得出。”
陈育痕无动于衷:“松手。”
“你连争都不争!”裴屿手上攥得更紧,声音也跟着提高,“你手上肯定有证据,凭什么把五年的心血白白送给他!”他喘了口气,越说越快,几乎低吼:“难道你……难道你就……”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对自己吆喝,住口!不要再说了!
闭嘴啊!
但最不该说的那句话,还是说出来:“……难道你就那么爱他吗?”
话音落下,裴屿看见陈育痕下颌线绷紧了瞬。就那么一瞬,然后整个人忽然变得很安静。
裴屿喉结滚了滚,脑子终于从那种失控的兴奋里掉下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错得厉害。
萤火虫这件事,陈育痕不管怎么否认,裴屿都相信自己猜对了。那里头是辜负、是背叛、是有冤说不出口的东西。说成爱,对陈育痕是一种羞辱。
“对不起,”裴屿立刻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育痕缓慢地把衣角从他手里往外抽,“你说完了?”
“我不是……”裴屿愧疚得要命,“我不是说你爱他,我是不懂你为什么把自己逼成这样,我不懂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我只是……”
他说着说着又卡住,脑子里乱成浆糊,找不到正确的表达方式,只好再次道歉:“对不起,学长。我不该那样说你。”
陈育痕抽出衣角,转身就走。
裴屿在他转过身去的那一秒钟,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我错了。”
陈育痕身体僵住,“放手。”
“不放。”裴屿抱得更紧,把脸埋在他背上,怕陈育痕下一秒就会从这个房间、从这件事、从他能触碰到的世界里消失。
“你可以不说,不说就算了,但你不能走。”他理直气壮地用自己的生理缺陷卖惨:“我前额叶没长好,别跟我一般见识……”
客厅里安静许久,他听见陈育痕深深吸了一口气,“裴屿,你真够混帐的。”
“我知道。”
“知道还不放手?”
“等你说完怎么改。”
“把那条线删了,”陈育痕声音恢复冷淡,“草案今天晚上定稿,明天九点提交技术委员会。”
“好,”裴屿还抱着人不放,抬起头:“你还生气吗?”
陈育痕看都没看他,“我生什么气,我的气不浪费在无关的人身上,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