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薄荷
主卧门“咔哒”一声关上,洗碗机噪音把客厅填得满满的。
裴屿抱着平板窝回沙发里,他清楚自己今晚把人惹狠了,连方案都改得格外仔细。删掉多加的线、改阈值,把模糊的建议改成触发条件……
早上吃的药,这会儿药效已经退了。光标跳来跳去,一不小心就看错行、删错地方。
屏幕右上角的电池图标变红,显示电量还剩10%。裴屿扫一眼,手指还在敲。到3%的时候,他终于焦躁地骂了句,丢下平板起身去找充电器。
把帐篷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地毯上乱扔的衣服拿开,也没有。茶几……茶几上放着被他们冷落的草莓。
裴屿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伸过去捏了一颗塞进嘴里。第二颗还没吞下,平板发出电量即将耗尽的提示音。
放下草莓继续找,茶几下面没有,插座上也没有。
裴屿看向主卧那扇门。
这时候去敲门借东西,肯定会被骂,但被骂也是活该。他走到陈育痕门前,抬手僵了几秒钟,叩下去。
没有回应。
裴屿又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陈育痕站在那里,换了身很薄的真丝睡衣,头发没擦干,整个人带着浴后的温热气息。一根白色小棍斜斜压在唇间。
起先裴屿以为是烟,但没有闻到烟味,反而是一股很淡的、带着柑橘香的甜。
竟然是棒棒糖。
他看着裴屿,糖球在嘴里慢慢转了一下,顶得左边脸颊微微鼓起。甜味混着沐浴乳的香气从门内散出来,像不该出现的柔软。
裴屿原本只是来借充电器的,而现在视线停在他唇间挪不开,忘了要说什么。
陈育痕面无表情,微微扬着下巴看人,张口时柑橘的香味更浓烈地散出来:“做什么?”
“我没找到充电器,”裴屿喉咙发紧,看着那根小棍说:“方案……马上改完了。”他目光黏在那含着棒棒糖的嘴唇上,莫名吞咽了下,“我想……借一下你的。”
陈育痕转身进去拿了,扔到他手上,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裴屿在门口站了会儿,回想起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陈育痕吃糖,怎么突然大晚上的吃棒棒糖了?
多半是因为戒酒。
酒瘾发作了,用甜食代偿。
那深夜玩《我的世界》,是代偿什么?
第二天的技术委员会会议如期召开,裴屿的接口方案投在大屏幕上。
“置信度阈值为什么是区间?”风控总监看向裴屿,“小裴还是太年轻了没有经验,这个设置到保守值比较好。”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过来,裴屿摸着衣兜里的回力车,正要站起来解释,陈育痕声音平平地开口:“阈值区间是我要求的,单点阈值会出现假稳定。”
他说完顿了顿,视线轻轻扫过裴屿,“接口人把数据做得很扎实。你们要是质疑阈值,质疑我,不要拿年龄当论据。”
风控总监的表情僵了下。
向明扬在桌子底下戳裴屿手臂,“你小子也是好起来了,”他压着声音,酸溜溜地说:“E神竟然维护你。”
裴屿深沉地没吭声,但是嘴角压不住。
下午上班,裴屿去行政楼找陈育痕签字,电梯口碰到林意乔。
“意乔哥,”裴屿看他提着一大包东西,手里还端了盆薄荷,“这是要干什么?”
林意乔面无表情,手上的东西拿得稳稳的:“去严律办公室。”
“去给他送薄荷?”
“不是送,”林意乔认真纠正,“是让他帮我分株。”
裴屿并没有问分株是什么,林意乔已经自顾自科普起来,语气像在念实验记录:“薄荷根系生长快,密度过高会导致营养竞争和透气性下降,提升根腐概率,最后导致黄叶、徒长、死亡。”
他说到“死亡”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跟那天在车上说陈育痕“自杀未遂”一模一样。
裴屿下意识压低声音:“陈首席那儿……也有盆薄荷。”
“那是1号薄荷,最开始也是我的。陈育痕刚来时给我掐坏了几枝,他按公司制度赔了一盆给我,就是这盆2号。”他抬了抬手里的东西,补充道,“1号也该分株了,我给他带了营养土、花盆、小铲子、园艺垫和一次性手套。”
裴屿愣了一下:“按照公司制度?公司还有掐了同事绿植要赔偿的制度?”
林意乔点头,又有些失望地摇头,语气里终于出现了一点情绪,“本来,这是一个很好的对照实验。我和他都在记录薄荷生长数据。我手工记录,他用摄像头自动记录。我的2号已经连续记录143天,可是他的记录到71天就终止了,真是太遗憾了。”
裴屿有点懵。
育痕哥那种人,居然会专门搞个摄像头,记录薄荷的生长数据?
电梯很快到顶层,林意乔端着他的“2号薄荷”径直走进严律的办公室,裴屿推开了陈育痕办公室的门。
刚把文件递给陈育痕,林意乔就提着袋子进来了。
“陈育痕,关于1号薄荷必须分株的事,我已经提前跟你沟通过了。”林意乔把袋子放在那盆薄荷旁边,“这是需要用到的工具。”
陈育痕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嗯。”
“你会不会?不会的话,我可以让严律帮你一起分好。”也不知道是在秀恩爱还是在真心推荐,林意乔表情诚恳,“严律非常擅长处理这些,我们家的植物和水母都是他在照护。”
“这有什么难的?”陈育痕翻了半个白眼,“不是有手就会吗?还需要劳动CEO?”
林意乔继续诚恳:“并不是每个人的手都好用,我的手就没有严律的手好用。而且根据我对你的观察,我认为你的四肢协调能力大概率也比不上他。”
裴屿咬着下唇,强行把溢到嘴边的笑声咽回去,咳嗽了一下假装自己嗓子痒。
他看到陈育痕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剩下那半个白眼翻完。
“不用了!”陈育痕咬字都比平时重了几分,“我怕严律碰过的东西死得更快!”
林意乔好像有点困惑,眨了眨眼认真道:“这是缺乏科学依据的偏见,我们家的动植物存活率一直保持在很高的水平。”
陈育痕大概被逼得没办法,竟然开始使用玄学:“你们家是你们家,我跟他八字不合。”
“哦,”林意乔点点头,“那好,祝你分株顺利。”
林意乔说完就走了,还带上了门,只剩下陈育痕盯着那盆过分茂盛的薄荷发呆。
刚刚放出的狠话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陈首席脸上的表情却是明显的茫然。
将功补过的机会来了。
裴屿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灼灼地盯着陈育痕。
“文件我看了再说,你出去。”大概是被他盯得心烦,陈育痕冷声下达逐客令。
裴屿当没听见,十分贴心地提议,“学长,我小时候真的在农场种过草莓,如果您怕弄脏手,我可以代劳。”
陈育痕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需要。”
“就当报答您昨晚帮我开洗碗机?”裴屿又递了个台阶。
陈育痕表情松动了些,但没吭声。
裴屿再接再厉:“还有报答您今天会上帮我说话。”
“少臭美,”陈育痕垂眸翻看手上的纸页,“我没有帮你说话。”
“那就谢谢您陈述事实。”裴屿说,“我就帮一下这盆薄荷,它挤在小盆里也挺难受的。”
昨晚嘴快,说了那么混帐的话,他实在想帮陈育痕做点什么找补,还没等陈育痕答应,自己先伸手把花盆护过来,一副你不答应这薄荷我也分定了的样子。
陈育痕抬头扫他一眼,终于说:“嗯。”
裴屿脱掉外套,从袋子里翻出园艺垫铺在地上。蹲下身,一边小心翼翼把薄荷往外铲,一边问:“我听意乔哥说,他那个2号薄荷是您按公司制度赔给他的?”
“嗯。”陈育痕指尖翻着文件,“严律说我故意破坏实验器材,要求我赔偿。”
裴屿“哦”了声,铲子在盆沿轻轻一磕:“薄荷也算实验器材?”
“他有立项书,有签章,还有几十块钱项目经费。”
“项目经费?”裴屿没忍住笑出来,“真给薄荷立项了?”
“嗯。”陈育痕好像自己也觉得荒唐,眉头皱起来,“严律那个老狐狸,说林意乔的薄荷项目属于人文关怀,是公司重要资产,一定要我赔。”
裴屿把薄荷从盆里托出来,根团果然缠得张牙舞爪。他用手指一点点捻松,“那您当时就真赔了?”
“流程走到我这儿了。”
裴屿明白过来,当时陈育痕刚来不久,全公司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空降的首席,他自然不想在“制度”上被人抓把柄。
裴屿把根团分成两簇,顺势问:“您自己掏钱买的啊?”
“不然呢?”
两份薄荷分别放进盆里,裴屿边填土边说:“如果是正式立项,补购该走项目采购。要是算您个人赔偿,也得有鉴定书和定损单。他们给过您什么手续吗?”
陈育痕沉默两秒,“没有。”
裴屿把最后一点土压实,抬眼说:“那您就是被严律哥坑了啊!”
陈育痕噎了一下:“真的?”
“是啊,”裴屿兴致勃勃地煽风点火,“他用制度压您,自己却一点儿没走制度,这不摆明了坑您吗?您完全可以把钱要回来,不然就是公司内部控制重大漏洞,咱们也给他扣帽子!”
陈育痕盯着那两盆分好的薄荷看了一会儿,目光挪到裴屿脸上,挑眉问:“怎么要?”
“简单,”裴屿抽了两张纸巾把盆沿的泥擦掉,“您就问他,那笔‘赔偿’有没有财务凭证,您要自己保存一份。如果没有,要么就补报销流程,要么就让他用公司名义退给您。”
两盆薄荷摆上桌,翠绿可爱、生机勃勃。
裴屿笑出小虎牙:“严律哥是不会承认自己没走流程的,但他更不可能让您拿着流程漏洞去找财务对账,就只能自己掏钱了。”
陈育痕看他,“你不是跟他关系挺好,你究竟哪边儿的?”
裴屿一脸正直:“我当然是真理这边儿的!”
静了半分钟,陈育痕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