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喂猫
晚上回家,裴屿手机不离身,吃饭遛狗都带着,从下班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
陈育痕打来视频的时候,摩尔正把一个棕色毛绒小熊叼到裴屿手边。
裴屿顺手把摄像头对准它,“陈首席,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
蜜糖色大脑袋占满整个屏幕,那狗张着嘴,傻乎乎地对着屏幕哈气。裴屿揉摩尔的狗头,“摩尔,叫叔叔。”
陈育痕神情冷淡地看着镜头,没什么情绪地说:“无聊。”
裴屿抓着摩尔的前爪挥了挥:“你看,叔叔夸你可爱呢。”
摩尔好像对陈育痕的美貌并不感兴趣,歪头呜咽了一声,意兴阑珊地趴回裴屿脚边。
视频里的陈首席还穿着白天那件衬衫,但状态看起来比白天好很多,连眼下睡眠不足的青色都淡了不少,裴屿凑近镜头问:“您开美颜了吗学长?”
陈育痕没搭理他,直接把视频挂了。
那晚之后,二十秒成了裴屿的固定日程。陈育痕的视频来得毫无规律,有时候是晚上八九点,有时候接近凌晨。裴屿怕自己错过,索性晚上哪儿也不去,就待在家里等。
朋友的聚会推了,妈妈让他回去他说没时间,梁兆野叫了他好几次去零日赛道,他只说加班太忙。
陈育痕每天在视频里都是同一个表情,裴屿给他看狗、讲笑话,他都冷着脸说无聊。
不过也会有裴屿没见过的样子。有一天陈育痕刚洗过澡,头发是湿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洇出一点水痕。
裴屿有点好笑地问他:“因为要给我打视频,所以洗完澡还特意穿着衬衫吗?”
陈育痕好像在发呆,眼神放空了几秒,裴屿叫他一声“学长”,他才重新把视线落回镜头,说:“你想多了。”
“该不会还要出门吧?”裴屿多问了一句。
“你想多了,”陈育痕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挂了。”
“还没到二十秒。”裴屿提醒他。
陈育痕盯着屏幕不再说话,二十秒一到,就挂断了视频。
和夜里那二十秒的平静不同,这几天陈首席脾气差到极点。谁犯错犯到他面前,他就把谁骂到怀疑人生。
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差,瘦得连穿那么窄的风衣都嫌空荡。
第四天下午裴屿去实验室找他,看到他脸朝下趴在桌面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吓得裴屿以为他猝死了,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结果他睁开眼睛,把裴屿骂了一顿。
不过到了晚上,陈育痕就不骂人了。
像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裴屿每天比别人多拥有二十秒钟,情绪稳定、气色良好的陈首席。
一眨眼到了年末。12月31日,本年度最后一个工作日。
公司提前两个小时下班,园区弥漫着一股即将放假的浮躁。
陈育痕下午三点就走了。三点半,裴屿给杨海打电话,杨海告诉他陈首席好像头痛,回家的路上买了一盒布洛芬。
裴屿想去公寓看看,发消息试探,陈育痕只回了一个字让他滚。
还能骂人,看来不严重。
晚上裴家大宅有跨年聚会,裴屿露了个脸就准备溜。他妈心疼他平时工作忙吃不好,让他尝尝刚炖好的甜品再走。
裴屿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很淡雅,问:“这是什么?”
妈妈说:“官燕桃油蒸雪梨。这批官燕品质特别好,明天让曹叔给你拿点过去。”
裴屿点点头:“头痛可以吃这个吗?”
“可以啊,润肺清燥,安神补脑的。”妈妈说着伸手摸他的额头:“你头痛啊?”
“我头不痛,”裴屿顺势拉下妈妈的手,偏头对身后的阿姨说,“让厨房单独盛一份,用保温桶装好,我要带走。”
他妈笑他:“那么喜欢,吃完了再走啊。”
裴屿也笑:“我要去喂猫。”
华灯初上,外面开始飘雪,零星的雪花落在挡风玻璃,很快化成水痕。
黑色越野穿过跨年夜拥堵的街道,停在陈育痕公寓楼下。
裴屿提着保温桶,刷卡进了电梯。
办理担保手续那天已经同步了权限,裴屿没有按门铃,直接输入指纹开门。
玄关灯照亮一小片区域,客厅里很昏暗,橙色帐篷依然立在那里,像露出海面的孤岛。
裴屿换了鞋,轻手轻脚往里走。
主卧房门紧闭,门缝下面也没有光线透出来。裴屿猜想陈育痕可能是吃了药在睡觉,便只开了一盏阅读灯,坐在沙发上静音打游戏。
到晚上十点,陈育痕的视频通话来了。
裴屿下意识看一眼主卧的门,唇角一勾,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陈育痕多半不知道他就在外面,隔着一扇门打视频过来,等下看到他坐在客厅,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带着点恶作剧的趣味,裴屿点下了接通。
视频里光线明亮,陈育痕穿了件白衬衫,神情冷淡。
“在家。”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裴屿盯了屏幕两秒,又转头看向卧室,那里安安静静的,门缝下一片漆黑,一丝光都没有。
这扇门隔音未免也太好了,一点说话声都透不出来。
然后裴屿感到违和。
声音能隔,光隔不住。视频里的房间那么亮,房门下却黑着,怎么可能呢?
难道陈育痕根本不在主卧里?
那他在哪儿?
裴屿四下张望,别的房间也没有半点动静。
视频里的“陈育痕”微微动了一下,眉心蹙起,似乎有些不耐烦,看着镜头说:“挂了。”
不对,更多违和出来了。这个蹙眉的动作,好像每天都一样标准。
阅读灯的昏黄光线落在沙发上,照不到走廊。主卧的门安静地立在那里,像封着一个黑箱。
“学长,”裴屿压着嗓音,尽量平静地问,“您现在……在房间里吗?”
“陈育痕”点点头,“嗯,在工作。”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也很标准,慢了半拍,和那句回答微妙地错开。
裴屿感觉后颈一点点发麻,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潮了。
一种荒谬的寒意顺着脊骨慢慢爬上来。
他盯着屏幕里那个还在“呼吸”、还在“眨眼”的人,又看了看那扇透不出一丝光亮的门。
“呵。”
原来这才是陈育痕。
他每天如朝圣般等待的,只是一堆毫无灵魂的代码。
裴屿觉得有些反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出来。
他拿着手机,起身走到卧室门前,握住门把手,直接压了下去。
门被旋开,客厅阅读灯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形勾勒成一道巨大的剪影。
剪影被光线拉得很长,投射在凌乱的大床上。
里面根本没有人在“工作”,只有床上的深蓝色被子拱出一个人形。
“那我现在要进来了。”裴屿对那个电子幽灵说。
屏幕里的人冷淡吐出两个字:“无聊。”
裴屿摁灭手机屏幕,在门口的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低声叫出那个名字:
“陈育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