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翩若惊鸿丨云中仙
他说得笃定, 萧千栩正自疑惑,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素白身影若惊鸿照影, 倏然立到了夏一啸面前,右手食指虚点其心口。
是苏云深。
他真的只出了一只手, 因为另一只手仍稳稳搂着怀中的温润。
“你……你明明……明明……”夏一啸被这突然的近身惊回了神,脸上尽是难以置信。
后半句话, 他半晌都没问出口:你明明不会武功,怎会有如此鬼神莫测的身法?
“夏楼主,你可还记得,当年苦求驱魔鞭法对付望月教时, 你对先师立下了一个誓言。”苏云深再度提及往事, 神色淡漠, “你说,这鞭法只用来对付恶人,绝不伤害无辜。”
不等夏一啸回答, 他继续道:“那驱魔鞭法是我十五岁时所创, 你既违背了誓言, 由我废去你的功夫, 再合适不过。”
话音落下,化指为掌,在夏一啸心口轻轻拍了一下。
他周身剧震,面上血色褪尽,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 苦修十数年的精纯内力,正飞速消散, 不过几息,丹田已变得空空荡荡。
“师父!”萧千栩与楚海川齐声唤他,急得眼眶通红。
苏云深随手挥了挥袖子,解了他们二人的穴道,他们便立即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摇摇欲坠的夏一啸,眼中皆是震惊与心痛。
一旁疗伤的众人听到动静,抬眼去看,皆被眼前的景象震住,连运功都先停下来了。
谁能料到,这个病恹恹的年轻大夫,竟在一招间废了缥缈楼楼主的武功。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一直被苏云深小心翼翼护在怀中、看似重伤垂危的温润,竟也缓缓直起了身子。
此刻他眸光清亮,气息平稳悠长,哪还有半分虚弱之态?
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看向面如死灰的夏一啸,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即便温月寒偷袭,温鸿也无法迫得我重伤,以我今时今日的武功修为,单凭‘云袖落雨’便足以应对他们。若用‘千丝缚’,更是易如反掌……”
言及此处,他侧首望向身旁的苏云深,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温柔,“而这‘千丝缚’,便是苏公子所授。”
此言一出,全场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苏云深。
从前他身上总是萦绕不去的病气,忽然之间被一层无形的清寒所取代,立于此处,宛若山间雪松。
直到此刻,众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先前的示弱,乃至温润的重伤,不过是二人联手布下了一场精妙绝伦的局,只为让夏一啸当众暴露自己的野心。
夏一啸悲愤交加,全身抖如筛糠,加之内力尽失,急怒攻心之下,眼前一黑,竟直直晕厥过去。
萧千栩急忙将他接入怀中,三指探向他的腕间,察觉他脉象虽弱却无性命之虞,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些,可那双通红的眼眶里,已盈满了泪水。
楚海川在旁帮忙扶着,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说何是好。
看着夏一啸苍白的面孔,萧千栩只觉得做了一场噩梦,又一想到伤他的人曾任凭自己欺凌,更加觉得匪夷所思。
他望向苏云深,那人静立如谪仙般,与悦心楼那日的文弱公子判若两人。
“苏公子的武功已臻化境……”迟疑片刻,终是低声问道,“那日为何会……任我冲撞?”
苏云深回望他,淡然解释道:“我每年服用龙涎草以续性命,但此药药性至阳至烈,需提前十日,服用月草中和其性。那日恰逢药性相冲之期,莫说是你,便是三岁稚子也能伤我。”
这一切,竟只是个巧合。
“原来如此……”萧千栩恍然低语,愧意如潮水涌上心头,“若那日我没有与你起冲突,我师父他,或许不会相信你不通武艺……也许……也许便……”
后半句话哽在喉间,未再继续。
“便是没有那日的冲突,夏一啸与望月教结盟,也是早晚会来云山生事。”苏云深看了看那昏迷的人,“他武功既废,已难兴风浪。念在你与楚公子心存善念,我便饶他性命。”
萧千栩与楚海川闻言,面露感激之色,各自朝他作了一揖。
“多谢公子。”两人齐声道谢。
至此,萧千栩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苏云深微微摇头,转而面向各派掌门:“诸位所中的‘缠魔引’也有解法。待下山后,可由舍弟云阔引路,前往灵素阁取‘清源散’,服用后调息半日,内力自可恢复。”
众掌门听罢,纷纷强撑着道谢:“多谢苏公子出手相救!”
“不必言谢。诸位皆是仗义之士,我素来敬重。”苏云深将四周环顾一圈,话锋一转,声音更平淡了些,“只是尚有一事,我需提前与诸位言明。”
众人凝神听下去,只见他目光落到身旁的温润身上,字字清晰地说:“当年有许多人受旁人的挑拨,围杀温润,他心慈不予追究,此事便就此揭过。”
说话间,他将温润带近了些:“但无论诸位与望月教有何恩怨瓜葛,温润是我的人,还望以礼相待,莫再寻他麻烦。”
众掌门心神俱震,想起这人废去夏一啸武功时出神入化的身手,纷纷应道:“不敢!苏公子放心,我等绝不再与温教主为难!”
他们抢着承诺,苏云深便不再多言,侧首对身旁的弟弟道:“云阔,你引缥缈楼的二位公子及各派侠士下山吧。”
苏云阔应下,开始安排众人离去。萧千栩与楚海川走在人群最末,离开时,萧千栩回头看了苏温二人一眼,留下了一句“保重”。
待正派众人的身影没入雾中,山腰上渐渐安静下来。望月教教众仍在原地运功疗伤,苏云深扶着温润在旁寻了块大石坐下。
过了好一阵子,温鸿撑着地面起身,温月寒也跟着站了起来。
二人一同走到苏云深与温润面前,温月寒率先开了口:“苏公子当真是步步为营,从一开始,你便没有信任过我,是吗?”
“不错。”苏云深坦然回视,并无丝毫隐瞒之意,“从你第一次在云山脚下出现,我便已知晓了你的身份。此外,龙涎草的盛开之期,是在一个月前,我晚说一个月,便是料定温老教主会与缥缈楼联合,找时机攻山夺药。”
他看了一眼温鸿,又道:“如今,我早已服下了今年的龙涎草。”
听完他的话,两行清泪顺着温月寒白皙的脸庞滑落,难以说出一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无转圜余地,温鸿也是面色苍白,看向苏云深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折服与敬畏。
“苏公子神机妙算,温某心服口服。”
在此人面前,所有的野心与算计,都显得幼稚可笑。
他哀叹一声,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试探着说道:“过了今年,便是服下龙涎草,犬子的腿也救治无望,苏公子既有如此本事,是否有其他的法子,能帮帮他?”
“有。”苏云深答得干脆。
温鸿眼睛一亮,正欲追问,便听他续了下去,“世间仅存一法,名为‘易髓换血功’,或可让他重新站起来。”
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张信笺。
“此法需以至亲之血换尽温玄下肢败血,并由内力深厚者从旁护持经脉。但,”苏云深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换血之人必死无疑。此法在此,用与不用,温老教主,你们自行决断。”
心中刚燃起一丝希望,便被苏云深的第二句话浇灭了。
温鸿接过那薄薄的信笺,握在手中,只觉重若千斤,良久,化作一声长叹。
“多谢……”
到了这里,一切恩怨似乎都已了结。
温鸿唯有最后一心结未解,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温润,眼中悔意真切:“阿润,待我回到圣教,便将教主之位传于阿玄,往后归隐山林,不过问江湖之事。你可愿……原谅我?”
温润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会再残害无辜,不再作恶……”
“当年……都是我不好,我只是……想留住你娘……”
他语气真诚,一下子说了许多话。温润面上却不见波动,直到听他提及母亲,眼中才有了些情绪。
“往事随风,不要再提了……”
温润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你所做之事,我永远无法原谅。你我父子之缘,尽于此日,珍重。”
似是早已料到结果,温鸿闭上眼,没有再强求,苏云深适时上前,将温润护在身后。
“温老教主,珍重。”
他言下已有送客之意,温鸿睁开眼睛,最后望了望温润的背影,带着温月寒及一众望月教弟子告辞离开了。
山风渐起,将未尽之语吹散在暮色中,苏云深将温润拥进怀中,拭去了他两颊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待喧嚣散尽,山巅重归宁静,云山的生活回归了往昔的平和。
他们终日抚琴对弈,吟诗作对。那枚兰花玉佩被温润贴身戴着,温养得莹澈生辉,如同苏云深无声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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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数月,山间秋意渐浓。
这日午后,温润与苏云深在院中合奏,侍女陈思思引着一名面容清秀的紫衣女子步入院内,那女子手中拿着一封信笺。
指尖离了琴弦,温润抬眸望向来人,神色微变。
“心蕊……你来此处,可是阿玄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苏公子开大了,不知道有没有宝子猜到了呢?
下个阶段,两个人要面临更大的挑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