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山雨欲来丨风满楼
心蕊是温润在望月教中的侍女, 一见到温润便湿了眼眶,当即要跪下行礼。
温润袖风微拂,以一股柔和的力道虚托住她的手臂, 令其重新站直身子。
“阿玄究竟出了何事?”他又问了一遍。
心蕊这才忆起自己为何而来,将手中的信笺递给他:“这是凌护卫给你的, 你看完便明白了。他还说,教主知晓心蕊挂念公子安危, 送过信后,便让心蕊留在公子身边侍奉,不必再回圣教了。”
“那你便留在灵素阁吧。”
温润应了一句,手上已展开信笺。
当凌晚叶那略带锋芒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不觉蹙起眉峰, 越往下看, 面色越沉。
苏云深瞧在眼中,没有出声扰他,只是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看完信笺, 温润将其递给苏云深, 喉咙有些发涩:“晚叶说, 萧氏与温鸿合谋,趁阿玄不备时,点了他的穴道,强行用‘易髓换血功’为他换血, 岂料他性子刚烈,心神激荡下, 血脉逆冲……”
余下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苏云深眸光一凝,将那信笺快速看完。
后面写道:如今萧氏已死,温鸿离开了望月教,不知所去何方。温玄在一夜之间失去双亲,悲痛欲绝,望温润看在兄弟情分上,回来宽慰一二。
苏云深将信笺缓缓折好,置于石桌上,对侍立一旁的陈思思递去一个眼神。
陈思思会意,带心蕊退下了。
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苏云深身子一侧,将温润轻揽入怀中。
他低声开口:“你若是想去,我们就去。”
“可是……”温润靠着他的肩膀,目光落在远处,“晚叶不是要我去宽慰阿玄,他会给我写这封信,想必是有人告知他们,还有法子让阿玄站起来,而那个法子……”
“再行一次‘易髓换血功’罢了。”苏云深温声接了下去,“这功法本需以至亲性命为代价,但萧氏在温玄体内留下了血脉引子,第二次只需至亲以气血为引,强行冲开剩余的关隘便可。”
说话间,将怀中人搂紧了些,柔声道:“若你助他,至多不过散去一身内力,日后练回来也不是难事。所以,你想去,对不对?”
“我……”温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为难之色更重,“我为他换血时,需有内力深厚之人倾尽全部内力护持,稍有差池,三人皆有性命之忧。云深……我,我不忍你为我……”
话语至此,再难继续。
他们都再清楚不过,除却苏云深,这天下再无第二人能担此护持之责。
院中静了一刻,苏云深扶着温润坐直,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更温柔了,“你肯为我与家人决裂,我为你冒些风险,又有何不可?”
迎着那真挚的目光,温润心底淌过一股暖意,几乎要应下时,却又垂下了头。
“阿玄是我亲弟弟,我的确很想帮他……可你我都明白,他们此番来信,也不只是让我为他治腿……”
“我都明白。”苏云深神色未变,伸手为他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可即便如此,他如今受了这番打击,让你对他置之不理,你也难以安心。对吗?”
这个问题,并不需要答案。
未等温润开口,苏云深已将他重新拥入怀中,“内力修为,散去了,还可以再练回来;阴谋算计,你我也从不畏惧。”
说罢,执起他的手,坚定道:“润儿,无论前路如何,我陪你同往便是。”
听着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话,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温润只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终是不再犹豫,点头应下。
事已议定,气氛逐渐松快了些,日头还大着,青石地被晒得发烫。
温润倚在苏云深怀中出神,目光定在他侧脸上,看着看着便倾了过去,在他嘴角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待反应过来想要退开时,却被那人扣紧了腰。
苏云深轻吻怀中人的额头,也看穿了他的心事,“若他将我们分开,你等我些时日,我很快会来找你……我也会时刻惦记着你。”
这话中带了几分惆怅,温润心头一酸,轻轻应了一声。
二人未再说话,院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苏云深盯着温润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天色,犹豫了一瞬,还是将人横抱了起来,向卧房走去。
“云深……?”温润没料到他这般举动,面上微微一热,把脸埋进了他颈侧。
他垂下头,含笑看了怀中人一眼,步子没有停下。
那日余下的时辰,他们谁也没有再出来。
翌日清晨,二人没有耽搁,稍作收拾即动身前往望月教。
望月教总坛坐落于江南悬月山,马车在山门停下时,早有教众静立等候。
温润与苏云深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下车,在那一片沉寂的注视中,穿过重重殿宇,走入会客厅。
会客厅大而明亮,墙中央挂着温鸿亲笔所书的匾额,上书“海纳百川”四个字,暗喻望月教一统江湖的野心。
当苏云深和温润并肩迈过门槛时,温玄正端坐于轮椅中,手边条案上放着一杯清茶,凌晚叶静立其侧。
看见温润的瞬间,温玄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里,忽然有了温度。
“你回来了……”他放下茶盏,“家里还是你在时的样子,我没有让任何人动过,你的墨宝丹青我也珍藏着,一样未少。”
温润没有在意这些,只淡淡道:“阿玄,好久不见。”
苏云深随之微微颔首:“温教主。”
“苏公子。”目光落在苏云深身上时,温玄眼前仿佛浮现出母亲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他指节微蜷,面上却仍存着得体的笑容,“我腿脚不便,礼数未周,还望见谅。”
“不碍事。”苏云深说。
温玄想再多说几句,温润却直接道出了来意:“我与云深已商议出为你治腿的法子,能让你往后常人无异。”
“是吗……”听闻自己能重新站起来,温玄面色平静,看不出是喜是忧,“什么法子?”
温润不欲拐弯抹角,道:“我为你再换一次血,由云深在旁护持,可保万无一失。”
“换血……”温玄垂下眼眸,沉思一瞬,声音低了下来,“你有把握……不会像我娘一样,将自己置于险境吗?”
“此次与上次不同。”温润平静地说,“不会伤我根本。”
他绝口不提那身登峰造极的功夫即将付诸东流,温玄也不问,两个人谁都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
话已至此,不需再多言,四人一同离开了会客厅,前往温润昔日的卧房。
行至门口,苏云深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对温玄道:“温教主,有劳你与凌护卫在门外稍候片刻。我需为润儿渡些内力,再封住他几处关键经脉,如此方能确保换血过程平稳,亦有助于他后续元气恢复。”
事关温润安危,温玄自无异议,当即颔首致谢:“有劳苏公子费心照料。”
“分内之事。”苏云深留下这句,便与温润进了卧房。
时间在沉寂中悄然流逝,殿外的天光从明转暗,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进来。
凌晚叶守在门外,身形挺拔如松,耳廓微动,时刻捕捉着房内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就在他心神紧绷至极致时,偏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宛如玉珠落盘。
几乎就在同时,房门“吱呀”一声,自内被推开,苏云深疲惫地走出来,未等询问,便示意他们入内。
只见温润在床榻一头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着,双手安然置于膝上。他右手腕处刺入一根空心银针,针尾连着半透明的软管,管子的另一端同样是一根银针。
温玄知晓,这便是换血所需之物。
“温润……”眼前蓦然浮现出母亲萧氏去世那日的景象,温玄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心中百味杂陈。
温润没有再回他,似是已失去了意识。
他侧过头问苏云深:“苏公子,你可保他安然无恙?”
苏云深郑重颔首:“必无性命之忧。”
“好……”温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坦白说,我心中对你确有怨恨,但在护着温润这件事上,我愿意信你。”
“不必言谢。”苏云深无意多说,向凌晚叶递去一个眼神。
凌晚叶会意,上前将轮椅推至床前,小心地将温玄抱起来,安置在床榻的另一侧,又助他盘膝坐好,与温润面对面。
做完这些,回身望向苏云深。
苏云深在床边盘膝坐稳,出手如电,封住温玄几处大穴,令他昏睡过去,而后一手稳固住他的右腕,一手拈起那连着软管的银针,精准刺入他血管中。
随即运功凝气,双掌分别轻抵在兄弟二人的背上,以自身内力徐徐催动气血流转。
不知不觉,一日一夜的光阴已逝。
待到次日傍晚,窗外暮色四合,苏云深终于睁开眼睛,收功撤掌。
他浑身衣衫已被汗水浸透,面色苍白。
“凌护卫。”
凌晚叶立即上前:“苏公子有何吩咐?”
“我此刻气力不济,有劳你为他们解开周身几处大穴,让他们即刻醒来。”他缓缓自怀中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然后助他们服下此药,再点睡穴,让他们继续安眠即可。”
“是。”凌晚叶接过瓶子,不禁问道,“他们二人……还有苏公子你,可都安好?”
“温教主并无大碍,我和润儿……虽无性命之忧,这一身内力——”苏云深望向温润沉静的睡颜,缓缓闭上眼睛,“却已散尽了。”
却已散尽。
这几字落入耳中,凌晚叶的指节无意识地蜷紧了。
他眼中倏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芒,霎时淹没了先前所有忧色。
“苏公子你……当真……内力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