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银针悬血丨破罗刹
话说到这个地步, 孔知远面上那层阴郁反倒缓缓褪去了,露出一副近乎坦然的沉静来。
“不愧是算无遗策的苏公子。”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直视苏云深的眼睛, “你说的不错,我从始至终所在意的, 只有在这金针拔毒的三十日里,能否拖住你们。”
听他承认, 一旁的温润抬眼看去,唇边噙着一缕了然的笑意:“能制得出‘相思引’,又狠下心对自己亲生骨肉用此剧毒的,除了罗刹门中人称‘慈心阎罗’的门主孔阎, 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何人。”
说罢, 指间的白玉棋子轻轻落下, 磕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孔知远,或者说罗刹门主孔阎, 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既然已被你们看穿, 倒也省了本座不少唇舌。”
他长叹一声, 伪装的儒雅彻底剥落了, 声音也冷硬下来:“可是即便你们知晓心头血是本座的,又能如何?炼制解药需整整十日,再投入血引。哪怕从今日开始炼制,接下来十日仍要日日为他施针, 否则他必死无疑。”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纵使他是罗刹门少主, 你们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孩童毙命。”
他笃定,他们的仁心是他最大的筹码, 因此至少在十日内,他们寸步难行。
“谁告知孔门主,还需十日?”温润的声音不紧不慢,“既知你的心头血便是血引,又何须再等?这解药,今日已成。”
“不可能!”孔知远闻言神色大变,眼中尽是难以置信,“此药绝无加快熬制的法——”
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涌入脑海。
若解药已成,说明他们在十日之前,已开始熬制解药。换言之,他来的第一日,他们便已怀疑,甚至确认了他的身份。
念及此,他脸色煞白,猛地提起真气,转身朝门口冲去,可是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拦在门前,迫得他急急收步。
他蹙起眉,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攥了攥拳,终是慢慢地退回了原处。
苏云深这才转身,走到温润身旁,替他续了杯茶,“看来孔门主想明白了。”
温润接过话语:“萧雨桐是你的替罪羊,你算准了她会因‘相思引’的特性惶恐,而去寻‘七叶莲’,届时便可坐实她的罪名,引出那个所谓的幕后黑手,令我二人不会对你起疑。”
说着,微微摇头,眸中添了几丝怜悯,“你的心机确是深沉。可惜,从你们踏入灵素阁的那一刻起,此局便已不由你掌控了。”
音落,没有给孔知远思考的机会,已有人出了手。
苏云深指尖拈出一枚银针,腕间轻转,银针便没入孔知远心口。待针拔出,一滴殷红的心头血凝于针尾,稳稳悬垂着,竟没有坠落。
几乎同时,林清露从屏风后走出,捧着一只紫砂药壶上前。
壶盖开启的刹那,浓郁药香弥漫开来,苏云深指尖轻弹银针,血珠便落入了壶中。
“给孩子服下。”苏云深淡淡吩咐。
“是。”林清露即刻端着药壶,转身走向内室,步履从容。
孔知远捂着心口,僵立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他怔怔地望着林清露的身影,整个人如坠冰窟。
待那孩子服下解药,温润方低声叹道:“虎毒尚不食子,孔门主如何狠得下心肠?”
被唤回了神,孔知远仍强撑着:“你们这些超然物外的隐士,懂得什么?如今的罗刹门早已内忧外患,大长老欲取我而代之,门中弟子多数已叛我,此乃绝境求生之路。”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内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待此间事了,我自会以心头血为他重塑根基……他是我的骨肉,我如何不心疼?可若我完了,又有谁能护他?”
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喉间像堵了什么东西,便没有往下说了。
苏云深与温润谁都没有答他。
片刻沉寂后,内室方向传来孩童清亮啼哭与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毒,已彻底解了。
苏云深扫了那孩子一眼,又看向孔知远。
“你可以走了。”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今日看在这孩子的份上,我不取你性命。”
没有威压,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却让孔知远明了,任何纠缠或反抗皆是徒劳的。
他没有再犹豫,即刻猛转身步入内室,抱起那已然脱险的孩子,步履仓促地消失在渐暗的暮色里。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温润意有所指道:“若在灵素阁多耽搁十日,便赶不上武林大会了。”
苏云深点头,轻笑道:“如此大费周章地阻挠我们赴会,看来你那徒弟,惹了不少麻烦。”
两人相视一笑,未再继续这个话题,各自收捡了手边的东西,一同回房去了。
“今日早些歇息。”进了屋,苏云深点燃了烛火,转身时顺手解开了外衫,“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
“好。”温润指尖触上自己的外衫系带,下意识应了应,又忽然顿住动作,改了口,“也不必这样早……”
闻言,苏云深心下一动,侧头看他时,他脸颊已泛起了淡淡的绯色。
“出门在外……许多事不便……今日,我身子尚好……”他轻垂眼帘,顿了片刻,才把后半句说完,“……可以陪你。”
话入耳畔,苏云深呼吸重了一息,身子也跟着燥热了几分,下一刻,含笑将他指间那两根衣带接了过来。
“润儿,我确是,有些想你了……”
系带抽开的同时,倾身吻住了他的唇瓣。
屋外,明月高悬。
屋内,烛火晃了晃,映在纱帐上,那两道交叠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之后的事,便都隐在那一片摇曳的暖光里了。
一夜未觉漫长。
天光初透时,两人各自收拾妥当,用了些清粥小菜,便一同往武林大会去了。
转过两日,抵达缥缈楼时,正是大会举办的日子。
缥缈楼外旌旗飘扬,人声喧闹,一派江湖盛景。可是迎接的楚海川却眉头紧锁,一见二人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说道:“二位公子,未时将近,若再迟片刻,只怕真来不及了。”
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路,带着他们快步穿过回廊,“近一个月,师弟为护我师父元气,内力耗损过剧,晚上的场子怕是难以应对。”
“别担心。”苏云深道,“我们先去看看。”
没来得及说太多话,三人已到了萧千栩的卧房。
房中榻上躺着一位男子,双眼紧闭,正是昏迷了一个多月的夏一啸。虽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但眉目间仍保留着几分宗师气度。
萧千栩坐在榻边守着,他今日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鹅黄长衫,墨色长发随意束起,散落在清瘦的背上。
“千栩,他们来了。”楚海川未通报便推门而入,目光在他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不禁流露出一丝关切,又很快敛了去,侧身对门外说道,“二位公子请进。”
这般不避嫌的熟稔,自然是因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
萧千栩原本注视着夏一啸,目光空洞,直到听见楚海川的声音,眼中才像是被点亮了一般,慢慢有了神采。
“师父!苏公子!”他起身相迎,同时向楚海川递了个眼色。楚海川会意,关上房门。
门一合上,他脸上强装的镇定便彻底瓦解了。
“师父!”他忽然转身,在温润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弟子无能,陷入这般困境,如今恩师性命垂危……只能求你与苏公子出手相助了!”
这一跪,不单是师徒之礼,更是绝境中人最后的恳求。
看着他这般模样,一股说不清的责任感涌上温润心头,未及细想便伸出手将人扶起,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不必惊慌,有我们在。”依旧是温和却听了让人安心的声音,只是细听之下,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
萧千栩察觉到了,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又生出几分担忧,本能地转头,问苏云深:“苏公子,师父近来可好?”
苏云深看出了他的关切与怅然,微微颔首道:“你且宽心,我一直妥善照料着他。只是他如今前事尽忘,与你有些生分,你莫要介怀。”
“前事尽忘?”萧千栩一怔,仿佛不明白这话中的意思,追问道,“什么叫前事尽忘?”
苏云深轻叹一声,索性说得更明白些:“你师父如今记忆全失,内力也所剩不多。”
“怎会如此?”萧千栩大惊,目光再次落回温润脸上,那张清雅出尘的面容因丢失了记忆而显得格外宁静,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刺痛,“是谁干的?温玄?”
说罢,也不等回答,便要冲出门去,“我去找他!”
“都什么时辰了,你如何去找他?”温润温声拦住,微微一叹,不愿多提往事,“旁的事情容后再说,眼下,武林大会更为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