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泥中白莲丨独自清
越往下讲, 她抽泣得越厉害。
苏云深面色阴沉,一直没有说话。温润跟在身侧,手心早已被汗浸湿了。
很快, 便听她续了下去:“他们被秦墨竹率众围困在山谷中,我们上前援助, 却与他们一同被逼入一个山洞里。”
洞内机关歹毒非常,冷箭、落石、毒烟层出不穷。
灵素阁众人且战且退, 林清露护着韩语诗贴着洞壁而行,几次险些被流矢所伤,幸得几名弟子拼死挡在身前,才勉强稳住阵脚。
而苏云阔在前头与秦墨竹激斗百余招, 既要分心顾着身后众人, 又要提防暗器偷袭, 前胸后背皆已挂了彩。
打到紧要关头,秦墨竹忽然一掌劈向韩语诗。苏云阔回身去护,待他堪堪将人挡开, 秦墨竹已借着机关偷袭, 一掌重击在他右胸。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 撞上石壁, 一口鲜血当即喷出。
“云阔!”韩语诗抢上前扶住他,触手之处一片温热粘稠,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了。
“卑鄙。”他瞪着秦墨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抽气声, 脸色苍白如纸,全凭意志强撑着, 才直起身子。
“卑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秦墨竹不以为意。
苏云阔未再多言, 再次冲上前,应付秦墨竹及那些凶险的机关,韩语诗在一旁看着,见他身形越发不如先前灵活,好几次险些被流矢擦中,便知他已是强弩之末。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去打量整座山洞的布局,忽然发现机关触发的频率和方位,似乎与洞壁某处石纹的走向隐隐呼应。
她定睛看了几息,心中一紧,隐约想起温润讲过一种“镜反”之术,这便唤林清露护着自己走向某处,触动了一根不起眼的石笋,果然引得两道射向苏云阔的冷箭相撞坠地。
她面色一喜,当即对苏云阔道:“云阔,左三右四,踏坤位!”
苏云阔没有犹豫,依言而行,冷箭擦着他肩膀掠过,钉入身后的石壁上。
秦墨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不由得偏头看了韩语诗一眼,只一息,又收回目光,继续向苏云阔出招。
“左七右五,右退!”韩语诗再度开口。
她凭着记忆与急智,又接连喊了几声。苏云阔每听一句便依言踏一步,冷箭与飞石数次偏了方向,擦着他身侧掠过。
秦墨竹几次欲调整机关,却始终被抢先一步,节奏越打越乱,攻势也跟着急躁了几分。
苏云阔边打边退,趁他不察,将他们引向了岔道深处。
韩语诗看准时机,唤林清露重击洞壁上一块凸起的石砖,石闸轰然落下,将秦墨竹连同追兵一并隔在了另一侧。
至此,众人总算暂时得以喘息。
可谁都知晓,石闸坚持不了多久,寻到出口才是当务之急。
韩语诗不敢大意,一边扶着苏云阔,一边继续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前方是一条宽大的甬道,而左侧则是条幽暗狭窄、仅容几人通过的拐角,后方传来秦墨竹冲击石壁的巨响。
“云阔,他们马上便会冲出来……”韩语诗侧头看向意识已越发模糊的苏云阔,伸手指向那个宽敞的甬道,“好在,前面便是出口了。”
“太好了。”苏云阔朝她指的方向望去,未及思考,便要揽住她向那里走,却被她轻轻拉住了手臂。
“你先听我说。”她的话说得很快,“那洞口处设有‘千钧闸’,我须将那机关关掉,方能安全通过。”
“要多久?”苏云阔强撑着意识,微微蹙起眉峰,“我们能做什么?”
“半盏茶的工夫便够。”韩语诗的语速更快了,随即指向左侧那条幽暗的拐角,“但真正的危险在那里,那个拐角处的墙壁最薄,石闸困不住秦墨竹多久,他熟悉地形,一定会派人从那里突袭出来,袭扰咱们后方。”
说罢,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众人,最后锁在苏云阔脸上:“云阔,你立即带所有人去守住那个拐角,务必为我争取这半盏茶时间,绝不能让秦墨竹或是任何人冲出来干扰我。”
“好,我明白了。”苏云阔点点头,想也没想,便转头对着灵素阁的伙计们招呼,“我们听语诗的,一起守住那里!”
“好!”
伙计们齐声应他。他没有耽搁,带着林清露等伙计义无反顾地冲向那条幽暗的拐角,迅速在狭道口结成防线。
众人个个兵刃出鞘,屏息凝神,死死盯住黑暗的裂隙,准备迎击那即将出现的强敌。
在他们注意力全被引向前方黑暗时,韩语诗走到甬道口,望了一眼苏云阔的背影,眼中是无尽的眷恋与决绝。
“云阔,要活下去……”她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到。
苏云阔似有所感,猛地回头。
“语诗……你……你要做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下短暂交汇,韩语诗心头一颤,含着泪对苏云阔展露出一个极温柔、却仿佛一触即碎的笑容。
下一刻,她重重按下了机关。
只听“轰隆”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自身旁传来,一道沉重的断龙石轰然落下,将宽敞的洞口彻底封死,也将那含泪的女子与即将追至的秦墨竹等人,一同封在了绝地之中。
直到此刻,守在拐角的众人才惊觉,他们严防死守的这条狭窄拐角之后,才是那条蜿蜒通向山外光明的生路。
苏云阔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语诗——!”
他欲冲回那已被巨石封死的绝地,却被身旁的陈思思和陈沫沫死死抱住手臂。
“二公子,来不及了!”陈沫沫抽泣道。
“放开我!我要去找她!”苏云阔奋力想挣开她们,她们却将他手臂抱得更紧了。
“如今你进去也救不了她,只会把自己搭进去!”陈思思急道。
他像是听不到一样,仍然挣扎着,即便扯到伤处,鲜血不断涌出,也浑然不觉。
林清露看在眼中,咬了咬牙,抬手朝他后颈劈去,他僵了一瞬,身子软倒下来。
“得罪了,二公子……”
石壁之后,韩语诗听着墙那边传来痛彻心扉的呼喊,泪水终是无声地滑落了。
她拭去泪痕,理了理沾染血污的衣裙,转过身,便见秦墨竹阴沉着脸立于不远处,身后跟着数十名望月教弟子。
“不仅能窥破我的机关,助众人脱困,更是身陷此等境地,仍然能面不改色。”秦墨竹冷声开口,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玩味,“只是姑娘如今与我等同困于此,接下来会发生何事,恐怕非你所能承受。”
韩语诗自然明白他言下之意,面上却未见丝毫怯懦,只冷静道:“你不会。”
他双眼微眯:“哦?”
迎着他审视的目光,韩语诗轻声接道:“秦公子所求,无非是以我为饵,引苏大哥和温大哥前来。一个完好无损的饵,方能令鱼儿甘心咬钩,若饵有所损毁,只怕来的是不顾一切的惊涛骇浪,非你所愿。”
她这番话,既点明利害,又隐含警示,“何况秦公子师承云山,乃忘尘先生传人,想来亦是有所为有所不为之人。”
最后一句,便是给对方留了体面。
秦墨竹心知此言不虚,这体面他不想接也得接,遂转了话题:“韩姑娘貌若天仙,又胆识过人,我怎会舍得毁了你?只是你亲手放下这断龙石,莫非想与我等同归于尽?”
“断龙石既下,此路自是绝了。”韩语诗依旧神色未变,直视秦墨竹的双眼,“然而,洞中必有其他出口,秦公子智计超群,怎会不为自己留有后路?”
说到此,语气微顿,带着些许无力:“只怪我学艺不精,无力破解公子所有机关,唯能出此下策,略作拖延罢了。”
她看得透彻,话也说得直白,秦墨竹一时未出声,细细将她打量了一番。
今日她穿着一袭月白长裙,早已被污泥与血渍染得看不清本色,脸上也沾着尘土,却丝毫不掩其清丽容姿,在这幽暗的山洞里,宛若淤泥中绽放的白莲。
“你与苏云阔,是何关系?”秦墨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仿佛欣赏一件稀世珍品,不等回答,便含笑接了下去,“不管你们从前是何关系,若你愿弃暗投明,诚心留在我身侧,待我扫清前路障碍,必不负你。”
话到后面,他面上的玩味已尽数敛去,语气也沉稳了许多。
可韩语诗连眉梢都未动一下,便道:“多谢秦公子的好意,但我无福消受……”
她眼中闪过一抹犹豫,终是续道:“我已与苏云阔定了终身。”
秦墨竹心底莫名一涩,挥挥手让手下弟子都退远些守着。
“我不信。”
那几个字落得很轻,言语间,他的目光从韩语诗脸上滑到颈侧,逐渐下移,最终,又落回她眼睛里,“你……不像是会与人私定终身的女子。”
说着,忽然向前一步,微微扬起嘴角,“我诚心与你交好,你却胡乱搪塞我?”
韩语诗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没有说话。
见她这样子,秦墨竹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缓缓抬手,指尖朝她下巴伸过来。
她侧身避了过去,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公子请自重。”
“自重?”秦墨竹收回手,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身子,笑意里多了一丝凉意,“你说你与苏云阔定了终身,到了什么地步?我倒是想瞧瞧。”
她脸色瞬间一白,向后退了半步:“你若是碰我,苏大哥和温大哥绝不会放过你。”
“不放过我?”秦墨竹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我若是成了你的夫君,你还舍得让他们伤我吗?”